王也觉得现在他就像一个被悬吊在空中的蜂巢,明明内里成千上万个念头在嗡嗡乱撞,但表面上他仍旧得维持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诸葛青已抵达云南丽江,他语气认真,声线平稳。
“老王,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具体情况,等你到了再说。”
这个说辞,让他松口气的同时,陷入了更深的焦躁。
诸葛青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人,他既然说了“等他到了再说”,大概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情况比较复杂,电话里说不清;第二,情况不太好看,不想在电话里说。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都分外磨人。
北京的事儿还差个收尾,他实在走不开,他看着张楚岚以赖治赖,发觉自己的耐心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陈金魁也好,王蔼也罢,这些个人一直在他的底线边缘疯狂试探,他恨不得当场清算。可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心里挂着云南那边,手头攥着北京这边,两头都沉,他哪头都放不下。
还差临门一脚,只能盼着北京这边速战速决。
而张楚岚也的确没让他失望,总算是在一天之内将事情搞定。
北京这边彻底妥当后,王也准备连夜飞往云南。
天不遂人愿,没票。
最近的航班是明早6点的,他深呼一口气,又得多耗一宿。
落地丽江的时候,天光大亮。
王也从机场直奔齐岑所在的民宿,下车时,诸葛青已经等在民宿的小院门口了。
“老王。”
“她呢?”
“在楼上。”诸葛青道,“206·观澜,你先上去,我等下老霍,他马上到。”
王也点了下头,也顾不上询问,匆忙进院了。
房间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房间里比想象中暗,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床尾和地面。
他的视线落在床上,齐岑侧躺在那儿,闭着眼,穿着件轻薄的白色睡衣。两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右手搭在枕头边缘,手指自然地拢着,另一只手贴着脸侧放着,手背朝上,腕间的镯子被压得向上翘。
她安安静静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全然一副睡着的模样。
王也坐在床边,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抬手握住了她的一截手腕。
她的炁很静,静得不正常,像一潭死水,几乎没有任何流动和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王也收回手的同时,门开了,他偏头看去,见诸葛青和霍尔科一并走了进来。
霍尔科跟在诸葛青身后,他的脸上已没了往日的笑意,甚至浑身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霍尔科径自走到床前看了齐岑一眼,欲退开时,目光在王也的手腕上停了一下,只一瞬,便移开了。随后退到了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王也自然知道他在看什么,这也直接印证了他的猜测,但眼下他没心思想这个。
“老青,什么情况?”
诸葛青坐在窗边的木质矮榻上,指尖拨弄着一个陶色茶杯,缓缓开口:“幻术反噬。”
王也沉默了,她人好好的,怎么就突然陷入幻术反噬了呢?
“老王,齐岑之前是否有出现过类似手麻,幻听或眩晕等症状?”
听诸葛青这么说,王也仔细回忆,脑子里缓缓闪过了几个画面。
她下武当山的前一天,曾跟他过了几招,当时她说手麻,还甩了甩手,他还以为是劲儿使岔了;还有前阵子龙虎山上,篝火晚会那晚,他跟她下山吃火锅,下山路上她突如其来的眩晕,这些……是征兆?
“有过。”王也才开口,霍尔科的目光就看了过来。
王也未曾理会,视线始终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三月初,在武当山上,她有过一次手麻,还有前些天在龙虎山,说是没吃晚饭,她走路有些不稳,但都是没一会儿就好了,当时并没在意。”
诸葛青:“那就对上了,幻术反噬在爆发之前,征兆往往就是这样,太轻了,来的快去的也快,就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会当回事,更何况身边人。”
他停顿了下,继续说:“她现在醒不过来,大概率是被困在自己制造的幻境里了。”
王也转向诸葛青:“有办法破吗?”
诸葛青没立即回答,他垂着眼,手指在陶杯沿上转了一圈。
“老青。”
诸葛青抬眼:“昨天刚到这的时候,我就联系家里长辈了。”
“老王,幻术这东西,说到底属于精神类的异术,施术者用自己的炁造出来的幻境,就好比一个房间,而施术者就是这房间的主人,也就是说,除了她自己,任何的外力都无法介入。”
“所以,以齐岑目前的状况来看,只能靠她自己。”
王也沉默了两秒:“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诸葛青:“不好说,可能明天就醒了,可能十天,可能一个月……”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王也没接话。
诸葛青停了一瞬,接着说:“家里长辈给的底线是六个月,如果六个月内醒不过来,那她的身体机能,就会开始衰退,到那时候,就算她能醒过来,身体也未必撑得住。”
“一点办法都没有?”王也的声音不算高,但尾音发紧。
诸葛青摇了摇头。
“造成反噬的原因是什么?”
诸葛青想了想:“幻术反噬的成因通常不唯一,施术时炁的运转不畅,执念引爆,或者长期高强度使用积累下来的负担……都有可能,至于齐岑是哪一种,我不确定。”
“老霍?”诸葛青喊了一声霍尔科。
关于齐岑的情况,霍尔科应该比他更清楚。
霍尔科自进入房间起,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墙边的单人沙发上,全程听着王也和诸葛青对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嗓音发沉。
他确实不知道,从进到这个房间开始,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齐岑这些年的状态,炁的运转稳定,施术频率正常,高强度使用?没有的事。
执念引爆?她向来情绪稳定,哪来的执念?若说例外……
霍尔科的视线落在王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骗人的吧?齐岑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男人?
他现在脑子很乱,根本没法往下想,也不愿意往下想。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事已至此,不能让齐岑留在云南。
他起身,走向墙角,将立在那的蓝色行李箱放倒,打开。
他开始收拾东西,搭在椅背上的裙子,床头柜上的充电器,耳机,还有桌面上明显是旅行装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全部塞进箱子里。
整个过程快而稳,但没什么条理,塞得乱七八糟,甚至其中有个小瓶盖子没拧紧,流出来的液体直接淌在一件白色的衣服上。
诸葛青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又看了眼坐在床边始终没动弹的王也,问道:“老霍,你什么打算?”
“带她回成都,”霍尔科用纸巾擦了几下瓶身,又蹭了蹭衣服上的液体,才抬头看向王也,“王道长,你一起吗?”
王也显然没料到霍尔科会问出这一句。
他望过去,对上那人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敌意,有的只是深深的疲倦和骇人的红血丝。
“嗯,我跟你一起。”
霍尔科将箱子拉链拉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走吧,车到了。”
说完,他径直走到床边,在王也和诸葛青的注视下,连人带被子裹在一块,打横抱起来。
诸葛青看了王也一眼,王也已经站起身,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霍尔科抱着人往外走,刚走出房间,王也就注意到他抱着齐岑手臂在微微颤动,幅度不大,但明显状态不对。
王也没犹豫,直接伸出双臂:“我来吧。”
霍尔科没说话,把人交给了王也。
她落进他臂弯里的时候,王也第一个念头是,她怎么这么轻?
她人被被子裹成一团,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清浅。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面色红润,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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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贴在脸颊上,好似真的只是睡着了。
步子迈出去的时候,王也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抱她,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事实让他觉得难受。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诸葛青拉着箱子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他现在有一连串的疑问,从昨天到现在,霍尔科都太反常了。
昨天上午他赶到丽江后,迅速确认了齐岑的情况。
他知道霍尔科跟这姑娘交情不浅,所以他也顺便通知了霍尔科。
“你那边要是没什么事,就过来一趟,电话里说不清。”
霍尔科诡异地沉默了。
然后开启了疯狂提问模式。
诸葛青本不想在电话里回答,一来确实麻烦,二来回头他还得跟王也再讲一遍,倒不如等人齐了,一块解释。
一般来说,以霍尔科的性子,自己已经这么说了,他绝对不会追问,而是会马上动身。
他人在贵州六盘水,离丽江不远,赶过来根本费不了多大事。
但他没有,说明他被什么事绊住了。
霍尔科的问题几乎跟今天王也问的差不多,诸葛青也完完整整的跟他说了一遍。
完事后,他又问了句,王也呢?
“老王还在北京,他那摊事还没结束,等完事了他就过来。”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诸葛青预判霍尔科短时间内未必能赶到,果然,一天一宿后,他才姗姗来迟。
出现在民宿门口的霍尔科,跟诸葛青印象里的那个热烈张扬的俊男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平时那点天生带笑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面无表情,那双藏有红血丝的眼睛微微垂着,不再灼人。
微长的卷发被他拢在脑后,扎了起来。诸葛青觉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显得虚浮。
“狐狸。”
诸葛青没追问,直奔主题:“人在楼上,走吧。”
几人走到院里的时候,遇见了民宿老板。
“哎呦,这姑娘怎么了?”
老板走近两步,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家那床被子吧?”
诸葛青主动接话:“没事,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我们送她去医院。被子一会儿给您送回来。”
霍尔科安排的是一辆保姆车,侧门敞着,后边座椅已放平,王也把人放上去,将被子替换成车上的备用毯子。
诸葛青将齐岑的行李箱放好后,跟二人道别:“去成都我就不跟着了,如果后续有需要,电话联系。”
王也:“老青,谢了。”
诸葛青眯着眼:“不用客气。”然后他看向霍尔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老霍,有事说话。”
霍尔科的笑容有些牵强:“知道了。”
车开出去一段路,车内安静,唯有空调嗡嗡地响着。
霍尔科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王也则坐在齐岑身侧。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
王也低头看了眼齐岑,她安静地睡着,表情安宁,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胸口好像被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闷又重,有些喘不过气。
他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前方三百米有服务区,是否需要停靠?”车内导航突然蹦出一句话,没人理它,又沉默了。
王也往副驾瞥了一眼,霍尔科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着,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侧脸的线条。
这个人从一出场就是张扬的,闹腾的,但今天却一如反常的安静。
因为齐岑吗?
在房间的时候,当他还在思考是带她回北京还是其他地方时,这个人已经行动了。
他甚至不知道霍尔科什么时候叫的车。
从收拾行李,到抱她出门,这人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有了决策。
这让王也有一种巨大的挫败感。
他在意的姑娘,他好像连做决定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他从霍尔科手里接过她,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被让渡的参与权。
那一刻,他好像有点明白霍尔科之于齐岑的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