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腾蛇,胜者,王也。”
王也站在场地中央,耷拉着肩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一个个的都这么拼呐,累死我了。”
慢慢悠悠地离开场地后,他径自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往树上一跃,打算先睡一觉。
四下寂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声。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齐岑。
未读消息2。
王也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悬了一瞬。
“王道长来龙虎山了?”
再往上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
就一张照片,龙虎山空地上乌泱泱的人群。
她这是看见他了?
又或者她看了对阵表,在上面看见了他的名字?
也不稀奇,但凡来罗天大醮的,不论是选手还是观众,谁还不看一眼对阵表了。
但他注意到,对阵表上并没有齐岑的名字。
也就是说,她就是来纯凑热闹的。
但她没告诉他。
想到这,他“啧”了一声。
脑子里莫名闪过搭他肩膀的那个男的。
得,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堵又来了。
他手指落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想了想,手指蜷缩了下,又删掉。
索性不回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困了,先睡一觉再说。
这一觉睡下去就到了天黑,王也睁开眼时,一弯残月已经挂在了天边。
肚子适时“咕咕”叫了两声,他翻身下树,打算去找点饭吃。
罗天大醮期间,后山相对热闹,各种小摊小贩冒出来,支着篷子卖吃食,三三两两的选手散落在各处,边吃边聊。
王也买了俩烤馒头,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来。
旁边的选手叽叽喳喳地聊天,他随意听了两耳朵。
信息量不少。
诸如,炁体源流的继承人张楚岚在赛场上扬言要干翻苍穹,但后脚就诓骗对手打坐调息,在人毫无反抗之力时,将人一顿暴揍。
手段无耻至极,引发众怒,由此获名“不摇碧莲”。
王也在一边听着,只觉得好笑,这张楚岚……
再诸如,天才炼器师霍尔科好像个即兴喜剧人,直接一冲扑克牌天女散花,每张都是实体攻击,类型多多。什么超大香蕉皮,爆炸礼花,以及joker王牌“你瞅啥?”,巨大的小丑笑脸滑稽地悬浮在空中,声音机械:“你瞅啥?”,然后对手分神的瞬间,真正的杀招从笑脸嘴里射出来。
喜剧感拉满,其他三位选手十分狼狈。
霍尔科,这名字王也不陌生,圈子里近两年冒头的天才炼器师,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
听说是个散修,有极强的炼器天赋,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各大门派都有拉拢的意思,但偏偏这人是个属泥鳅的,滑不留手。嘻嘻哈哈地交朋友,时不时就卖个人情什么的。
一般来说,炼器师的大多精力都放在炼制法器上,所以自身实力都不怎么样,他们会选择挂靠某个组织或势力。
但霍尔科是个例外,除了炼器,他个人实力也十分强劲。
罗天大醮还真是神人云集,连这号人都来了。
啃完馒头,王也往回溜达,远远的就瞧见白式雪跟一个人在路边攀谈。
她手里拿着个平板,不知道在说什么。而站在她对面的,俨然就是那个搭齐岑肩膀的男人。
他本来没在意,但路过时,他听见白式雪喊他“霍尔科”。
霍尔科?
瞬间,他脑子的一根弦……断了。
这人是霍尔科?
没等他过多反应,那人就注意到了他,笑容灿烂,语气熟稔,一点见外的意思都没有。
“呦,王道长。”
他抬眼“嗯”了一声,神情无半分变化。
“白式雪开了个盘口,有兴趣下一注吗?”
白式雪在一边自信微笑。
他摆摆手,兴趣不大:“算了吧。”
王也没回龙虎山这边给安排的住处,他照旧找了棵树,往后一仰,开始闭目养神。
这回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他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白天齐岑被霍尔科搭肩膀的画面。
霍尔科,一个被各大门派争相拉拢的天才炼器师,却熟稔地,自然地,搭着她的肩膀。
她没拒绝,说明他们相熟。
他不由得想到了齐岑手腕上的那个银镯法器,会不会就是出自霍尔科之手?
这个念头一出,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太清楚高级法器的分量了,异人界的战略级奢饰品,有市无价,极其珍贵。对于炼器师来说,炼制一件高级法器,必须倾注大量心血与修为,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炼制成功的。
如果一个炼器师将自己的高级法器送人,那意味着什么,极大的信任,极深的羁绊,甚至是某种承诺和保护。
若齐岑的法器,真是霍尔科给的,那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要比“相熟”还深得多。
深到什么程度?
他隐隐有个念头,被硬生生的压下。
王也原本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现在更像是长了根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山风从林间穿过,他换了个姿势,肩膀抵着树干,动了一下,道袍的袖子好像被树皮勾住了,他扯了一下,没扯动,索性就那么挂着。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下。
他看了一眼,齐岑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网上说龙虎山的上清豆腐一绝,道长吃过吗?”
王也盯着手机屏幕看,不对,如果他们真是那种关系,她为什么总给他发微信?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这姑娘微信联络好像已经很久了,还频繁,不是,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打开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翻。
12月中旬,她第一次给他发消息,问了三个关于武当山道乐的问题。
他回复不长,言简意赅。
一来一回,一句多余废话都没有。
这个模式持续了近一个月。
1月中旬,晚上快10点,她发消息问他小葡萄的情况。
1月下旬,她主动找他补笔记,他开始发语音。
1月底,她给他发了一张断尾小猴的照片,配文,冤家路窄。这是她第一次发跟论文无关的消息。
2月初,她开始每天给他发微信,有时候是问问题,有时候是分享日常。
他回复不及时,也不是每条都回,但他每条都会看。
王也继续往下翻,断了一天,好像是她下山那天,记录为零。
但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她发了两张图片。
一只黢黑的猫,和一碗麻辣烫。
再往后,又持续了一个多月,一天都没断,直到现在。
翻完了。
王也把手机往腿上一扣,屏幕上的光线透过缝隙,把底下的道袍映得发亮。
“我去,”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他一个连师门群都设免打扰的人,竟然跟一个姑娘连续聊了两个多月?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勤快呢?
饶是他再迟钝,这下也反应过来了。
黑暗中,他默默叹了口气。
王也,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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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自我认知并没有让他多好受,反而让“霍尔科”这根刺扎得更深了。
她跟他聊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提过她认识这么一号人。
她甚至没跟他说她来龙虎山。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那种不谈异人界的默契,是舒服,是轻松,但现在他才意识到,也是一堵墙。
舒服,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他与她之间,会存在着他不知道的空白。
王也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树冠,半晌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什么都没有。
“……真行。”
他重新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一行字,“没吃过,改天尝尝。”
约莫三五分钟,对面回了消息。
“我知道有家老字号,明天一起去?”
王也盯着这行字,心里好像松了一下。
“成。”
翌日,齐岑起的很早,整个人都有点萎靡不振。
她没睡好。
从昨天晚上躺下开始,隔壁就没消停过,闹哄哄的,像是在打麻将。好不容易后半夜消停了,没多久又传来了一阵歌声,唱得那叫一个难听。
直到凌晨一点,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周五。
正好,入梦回家。
她指尖聚炁,坠入梦境。
起床后她先去龙虎山斋堂吃了早饭,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赶往比赛场地。
齐岑远远地就望见空地上立着四块超大的屏幕,画质清晰,分别转播着四个赛场的实时画面,观众站在这,就可以同时观看四场比赛。
怪有心的。
她没在这停留,径直走向王也的比赛现场。
现场人不多,看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绝大部分的人都留在空地了。
齐岑找了个位置坐下,环视了一圈,也没瞧见霍尔科,这家伙昨天还说跟她一块看王也,也不知人现在跑哪去了。
“齐岑。”
她转头,就见诸葛青带着诸葛白一起走了过来。
他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睛弯成两道弯弧,让人看不清瞳色。
不得不说,诸葛青这副皮囊,实在能打,怪不得有万千少女为他痴狂。
齐岑嘴角弯了一下:“来看比赛?”
“嗯。”诸葛青偏头看了眼身边的诸葛白,“小白,叫姐姐。”
诸葛白乖乖喊了一声:“姐姐好。”
齐岑笑着回应:“你好,小白。”
诸葛家大概是基因好,诸葛白年纪虽小,但五官轮廓倒是分外精致,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
就是胆子小。
昨天的比赛她看了,漂亮的小少年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长相酷似大猩猩的金猛直接吓晕了。
诸葛青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诸葛白也挨着他哥坐在一边。
“怎么没看见老霍?”
诸葛青环视了一圈。
齐岑摇头:“不知道,从早起就没看见他。”
“这老霍,”诸葛青笑着,“他是第二轮吧?”
“嗯。”
比赛开始,选手已经入场,王也和铁马骝相对而站。
谷雨时节,春风和煦,王也的宽大袖袍里灌满了风,来回飘荡着,像两面摇摆的旗子。
他不经意地抬了一下眼,目光越过赛场,落在齐岑身上。
四目对视,她唇角微扬,整个人从内到外灿烂夺目。
只一瞬,他便收回了视线。
他看见了,坐在她身边的,是诸葛青。
藏在袖袍里的指节不自觉地弯了弯。
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