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岑发烧了。
明明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身上仍冷得发颤。
脑袋昏沉沉的,眼皮也重,她抬手垫了下额头,滚烫。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陈圆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规规矩矩的,放在一侧。
她强忍着不适,慢腾腾地下了床,倒了杯水,又从自己的箱子里掏出药包,抠出两粒退烧药吞进肚子里。
做完这一切,才重新陷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睡了过去。
齐岑睡得并不安稳,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卷被扯乱的录像带,声音和画面断断续续的来回跳跃,晃得她难受。
偶尔有一两个画面停得久些,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春和景明,繁花绚烂。
樱花树下,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偎依在男人怀里,不知道男人低头说了什么,引得女人一阵轻笑,男人凑近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风轻轻拂过,花瓣簌簌而下,落了他们满身。
然后画面开始变淡,颜色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
“别走......”她意识不清,含含糊糊的语调从喉咙里漏出来。
“齐岑。”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齐岑。”
有人在推她的肩膀,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里是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晃了两下才看清楚,是陈圆。
“你怎么回来了?”一开口,才发觉嗓子哑得不像话。
陈圆眉头紧锁:“我的大小姐,已经中午了。”
齐岑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动弹。
陈圆凑近了几分,瞧着齐岑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嘴唇也干的起皮。
她伸手探了探齐岑的额头,果然,掌心下一片温热。
“你发烧了?”
“嗯。”
“吃药了吗?”
“吃了。”
陈圆稍稍放心,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支体温计递给她:“先量一下,我去给你买饭。”
齐岑接过体温计,放到腋下夹好。
“想吃什么?”
“都行。”
陈圆看她实在没力气,不再废话,推开门出去了。
很快陈圆就回来了,拎着一份白粥和一盒小菜。齐岑量完体温,37.2℃,还行,不算太高。
勉强喝了半份粥后,她又躺回去了。
这一趟就是两天。
烧了退,退了烧,一直反反复复。白天清醒些,能刷会儿手机,回几条消息,到了晚上又烧起来,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后枕头上全是汗。
陈圆每天给她带饭,粥,面条,鸡蛋羹,换着花样来,然后跟个老母亲似的坐在床沿看着她吃。
齐岑觉得好笑,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她运气真不错,上山采个风,都能遇见这么好的室友。
吃完饭后,她坐着刷了会儿手机,小葡萄一连发来了好几条微信。
先是个表情包,然后问,“姐姐,你在干嘛。”又说自己跟师兄请教过了,巴拉巴拉说一长串。
最后一条是语音,齐岑点开,小少年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犹豫:“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教的不好,不想练了?”
齐岑扶额,这孩子想哪去了。
这两天她实在没力气,几乎没出门,自然也练不了太极。她提前在微信上跟小葡萄打了招呼,但没说原因。
第一天倒没什么,小葡萄利落地回了个“好”,到第二天,反而开始自我怀疑了。
她打字解释:“这两天病了,不是你的问题。”
对面秒回:“啊?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小感冒,快好了。”
“那就好,姐姐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再教你!”
退出了小葡萄的对话框,她又往下翻了翻。
指尖在王也的头像上顿了顿,点了进去。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两天前,他随手甩过来的定位,以及她回复的OK手势。
她盯着页面看了几秒,拇指一划,退了出去。
困意又涌上来了,手机扣在枕头边后,她重新躺下去。
白色的天花板之上,嵌着几道细小的裂纹,像冬天干裂的河床。
齐岑闭上眼,脑子里的裂缝倏地开始扭曲,一点一点地扭成了一个人的轮廓,那人裹着藏青色的道袍,歪歪斜斜地靠在银杏树下睡大觉。
她睁开眼,又闭上。
有病。
心里骂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阿嚏。”
王也从树下睁开眼,鼻头一阵发酸。他揉了揉鼻子,吸了两下,这才抬眼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他扭扭脖子,伸了个懒腰,肩膀往后扩了扩。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晚课时间快到了。
他慢慢悠悠地起身往山下走,路上零星碰上几个游客,拿着手机四处拍照。
山道有点窄,他侧身让了一下,头微微垂着,脚步仍是不紧不慢。
这两天好像有点过于清静了,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无意间听着边上游客提了一嘴“猴子”,才后知后觉,他好像有两天没见着齐岑那姑娘了。
她笔记补完了?
他怎么记着好像还有几页呢?
他摇摇头,不是,这人家姑娘的事儿,他搁这儿瞎操什么心。
收回思绪,又走了一会儿,紫霄宫的檐角已经露出来了,晚课的钟声还没敲,广场上聚集着三两游客,瞧着像是来参观晚课的。
王也走进大殿,照例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晚课开始,诵经声在殿内回荡,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角落扫了一眼,一个带孩子的游客正蹲着给小孩儿擦嘴。
他默默地收回视线。
结束后,往斋堂溜达,斋堂里人不少,人声和碗筷声搅在一起。他打了饭坐下,低头扒了几口,跟旁边的师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
没一会儿,小葡萄端着碗坐在王也对面,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喊了声“师兄”。
王也“嗯”了声,随口问道:“你那太极,最近教得怎么样?”
小葡萄咽下嘴里的东西,眉飞色舞的。
“我就按照上次师兄你教我的那样,给姐姐讲了一遍,她听懂了,进步可大了!”
他扒了口饭,语气里有点遗憾:“可惜她这两天没来,不然我还能再教她新的。”
王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两天没来?”
“嗯,姐姐病了。”
怪不得,王也心下了然,寻思了下,那天下午的风好像确实挺大的。
翌日,山间的薄雾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淡白的雾霭缠在山腰。
王也被云龙道长拎着打了两圈太极,趁着人转身的空挡,他袖子一甩,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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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龙道长一回头瞧见人没了,气得直嘬牙花子:“这个孽障!”
震得树上的鸟儿哗啦啦飞了一大片。
王也从紫霄宫侧门溜出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顺着后山小道往展旗峰上走。正打算找个清静的地方眯一会儿,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声。
是齐岑。
“王道长,方便吗?”
他看了眼屏幕,拇指悬了一瞬,懒得打字,发了条语音过去,“方便,来展旗峰。”
王也寻了个僻静处,往平整的大石头上一躺,闭上眼睛,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晃了好几个来回。
直到一阵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响由远及近,他才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这姑娘裹着一件厚实的白色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一顶白色的绒线帽把头发全拢了进去,只露出一张比平时白了些的脸,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毛茸茸的雪人。
她眉眼弯弯,声音柔和:“王道长。”
那声“王道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清清楚楚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怔了下,随即别开眼,应了一声:“嗯。”
齐岑在石头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厚本子,拨开地面的碎石,垫在地上,然后拢了拢衣摆,坐了下去。
又掏出笔记,翻到需要补的那一页。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偏头一看,王也已经侧过身来,一只手肘撑着石头,脑袋歪在掌心里,半睁着眼问她。
“哪段?”
齐岑将笔记本瘫在大石头上,同时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这段录音还没来得及导入,只能直接外放。
虽不及耳机清楚,但在寂静的山野间也听得真切。
王也听了一段,手指在谱面上点了下:“这儿,韵腔往下沉。”
齐岑记了一笔。笔尖还没抬起来,忽然觉得鼻尖一凉。
她愣了下,抬头。
细碎的雪粒正从灰白的天空中零零散散地飘下来。
“下雪了。”她的声音里藏着一小团惊喜。
王也随口接了句:“今年的头场雪,也算是赶上了。”
齐岑仰着脸,任由雪花被飘落在额头上,凉丝丝的。
她想起来之前在网上翻到的攻略贴:“听说武当山的雪景特别好看。”
“那是,”王也枕回胳膊,姿势变回平躺,“大雪之后的金顶,云海一铺,远山一衬,确实没得挑。”
“金顶?”
“嗯,雪后初晴的时候最好看,但能不能赶上,得看运气。”王也顿了顿,“大雪不常有,真要赶上了,算你运气好。”
她没接话,只是重新抬起头看天。
雪还在下,比刚才又密了一点,落在她的白色绒线帽上,化了,又落。
她忽然笑了,声音轻如薄纱:“那我希望这场雪能下大一点。”
话音刚落,她就打了个喷嚏,“阿嚏。”
声音不大,带着点闷,像是没忍住又压了半截。
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王也侧目看了她一眼,这姑娘鼻尖微微泛红,围巾边缘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快速凝成了薄雾,睫毛上还落了一粒雪。
啧,这病刚好,就又跑到山头上吹风。
他收回目光,胳膊往石头上撑了下,慢慢坐起来。
“行了,”他的声音还带着那股慵懒的尾调,但比刚才低了半度,“换个地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