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廊下,山风和雪花一起被挡在了柱子外面。
齐岑坐在廊椅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呼出一口气。
刚才在展旗峰上还不觉得,这会儿停下来才发觉指尖有点凉。
王也靠在另一侧的柱子上,不知道从哪摸了个保温杯出来,拧开盖子,往杯盖里倒了些热水,递过去。
“喝口热的。”
齐岑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道了声谢。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外漫,但指尖还是凉的。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截指节。
两人延续着以往的模式,她问他答,他说她记。
齐岑把笔记摊在腿上,笔尖落下去,写了两行,指节却不太听使唤,泛着青白,捏笔的力道时轻时重,字迹末端微微发颤。
她停下,把笔搁到本子上,双手拢到一起搓了搓,然后才重新拿起笔。
动了两下,指尖还是僵。
她正打算再搓一搓,忽然觉得周身的空气变了。
那股一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拨开了。
指尖的僵意一点点化开,血液重新流动起来,渐渐有了暖意。
她这才得以将笔握紧。
齐岑垂着眼,余光落向廊外,细碎的雪花还纷纷扬扬地飘着,被风卷着斜斜地往廊柱上扑,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廊下廊外,像是两方世界。
她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只是自然变化,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至于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武当的功夫,还有这用处?
她没抬头,笔尖继续落下去,字迹平稳,没有任何异样。
只是在翻页的间隙,极快地撩起眼皮,瞄了身侧的人一眼。
王也还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靠在柱子上,半瞌着眼,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指节。
她的心底某处好像倏地陷了一小块儿。
最后一处缺漏补完,齐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笔记本合上。
“大功告成。”她弯弯嘴角,整个人看上去轻快极了。
王也歪头看她:“恭喜,不过下回可得留点神儿,这宝贝疙瘩要是再让猴儿撕了,我这可就要收费了。”
“行,那我争取不让道长有发财的机会。”
"得,你这嘴,下回真收费啊。"王也挠了挠后脑勺,打了个哈欠,“成吧,那我睡了。”
话音落,他那眼皮就开始往下坠,就跟有人拽着似的。
齐岑看着他,不到半分钟,这人就真的睡过去了。
呼吸匀长,眉目舒展,整个人松弛得不像话。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秒入睡?今日有幸得见,也算不虚此行?
她笑了下,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围巾拢好,背上书包。
没着急走,她在原地默默地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意直达眼底。
“辛苦了,王道长。”
然后头也没回,走进了廊外的风雪里。
这场雪终究还是没能如齐岑所愿。
零零散散飘了一上午,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日落前就化尽了。
之后的日子又陆续飘了两场雪,都不大,要么落地即化,要么还没等看清就停了。
当真是把人的胃口吊的足足的。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盼了,全凭缘分安排。
临近年关,陈圆的义工即将期满,她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行李。她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就连叠衣服的时候嘴里都哼着歌。
“可算要回家了,”陈圆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说,“山上的日子是清静,但我实在是想念我的床,想念外卖,想念没人五点就敲钟的日子。”
齐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买票了吗?”
“买了,”陈圆说,“明天上午十点多的,硬卧,我这回算是见识到了,春运嘛,光抢票就能要半条命。”
她拉好箱子拉链,忽然抬头看了齐岑一眼:“你真在山上过年呀?家里同意啊?”
“嗯,跟家里说过了。”
“那你爸妈还挺开明,”陈圆吐槽,“这要是我妈,高低得给我拖回去。”
齐岑没接话。
陈圆也没在意,把箱子拖到墙边,提议道:“今天晚上咱们去民宿吃呗,就当给我送个行,我看点评上说,有家红烧排骨不错。”
齐岑点头:“行。”
陈圆弯起眼睛:“那就这么定了。”
下午陈圆去值殿,说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齐岑在住处呆了一会儿,直接去了后山平台。
小葡萄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过来,隔着老远就冲她招手:“姐姐!”
然后他撒腿跑了过来,半大的孩子,裹着藏青色的道袍,跑起来宽大的袖口里灌满了风,像只扑棱着翅膀的鸟儿。
“姐姐,我还有5遍就抄完啦。”他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齐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抄经啊,”小葡萄比划了下,“师父罚我抄100遍,我都抄了95遍了,就差最后5遍了!今天晚上我就能全部抄完!”
她这才想起来,之前自己有答应过他抄完100遍后,就送他一个美梦着。
“行,那明天我兑现承诺。”
“太好了,姐姐。”
小葡萄又带着她打了两圈太极。
架势是对的,要领也讲得清楚,但一到关键处就卡壳。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自己打得顺溜,却说不明白那股劲儿该怎么发。
齐岑跟他比划了这么久,手腕还是绷不住,动作软塌塌的。
“小葡萄师父,你这教学水平不行啊。”陈圆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笑嘻嘻地往这边走。
小葡萄脸色一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陈圆见状,赶紧收了笑,弯下腰凑近他:“我开玩笑的,小葡萄师父教得挺好的,你小齐姐姐上午还跟我说,她最近练太极有进步呢。”
齐岑也顺着接了一句:“嗯,我现在动作能顺下来了。”
小葡萄这才抬起头,脸还是红的,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一会儿再给姐姐示范一遍。”
齐岑点头。
陈圆直起身,将手里拎着的奶茶晃了晃,递给齐岑一杯:“尝尝,听说是刚上市的新品。”
“哪来的?”齐岑接过来。
陈圆吸了一口自己的那杯,冲着齐岑挤了挤眼睛:“那个中央空调给的。”
“刚在广场遇见他了,拎着三杯奶茶,说山下有家奶茶店开业大酬宾,买一送二。喝不完,让我帮忙消化两杯。”
齐岑看了眼手上的奶茶,买一送二?现在的促销力度都这么大了吗?
她笑了笑:“你运气不错。”
“我觉得也是,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啦。”陈圆转身离开。
小葡萄的目光落在齐岑手里的奶茶上,盯了两秒,又飞快地移开。
见状,齐岑直接把奶茶往他面前一递:“尝尝?”
小葡萄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不要,这是给姐姐的。”
“我不爱喝甜的。”她说,“你要不喝的话,就浪费了。”
小葡萄这才接过来,甜甜说道:“谢谢姐姐。”
齐岑看他那高兴样,觉得有趣,还真是个孩子,一杯奶茶就能眉开眼笑。
“今天就到这儿吧。”
“姐姐再见!”
时间还早,太阳斜斜地挂在山头,为不远处的宫殿檐角镀上了一层金色。
到紫霄宫附近的时候,正好有辆观光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几个游客正往上走。
齐岑抬头看了眼车头的牌子——逍遥谷。
她没多想,摸了摸兜里的半包花生,径直上了车。
十来分钟后,到达逍遥谷。
逍遥谷这会儿没什么人,冬日的山涧安静得很,只有溪水声和偶尔的几声鸟叫。
她沿着石阶往里走,越往里越空旷,安静是真,但并不冷清。
石阶两侧的树上、栏杆上,甚至路边的石头上,到处都是猴子,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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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岑在路边站定,从兜里摸出两颗花生,还没剥开,离得近的几只猴子就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
一只大猴先蹿过来,伸手就抓。
她反应极快,往后退了一步,大猴扑了个空。
然后,在大猴发作之前,她将手里的两颗花生往远处一抛,大猴的视线跟着转过去,追着花生跑了。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凑过来了。
她索性把花生往石阶上一撒,“哗啦”一声,十来颗花生滚了一地。
猴子们立刻围过去争抢,推推搡搡的。
她往后退了两步,视线忽然扫到了一只小猴。它一直在外围转悠,挤不进去,着急地探头探脑。
这只小猴的尾巴是断的,只剩一小截,光秃秃的翘着。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不就是之前撕她笔记本那个“程咬金”吗?
她眨眨眼,从兜里又摸出一颗花生,往前一扔,不偏不倚,刚好砸在“程咬金”脑袋上。
它被砸得一愣,缩了缩脖子,低头一看,脚边滚落着一颗花生,赶紧捡起来剥开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它抬起头,朝着齐岑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对视,倒是没有“仇人”见面的分外眼红。
小猴的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凶意,就是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齐岑又朝它脑袋上丢了颗花生,最后一颗了。
啪嗒。
小猴本能地偏了下头,但还是被砸中了。它眨了下眼,低头捡花生。
然后重新抬起头,继续看着他,像是在问:“还有吗?”
齐岑觉得好笑,掏出手机,镜头拉近,独独把那只断尾小猴框进画面里。
镜头里,小猴正低头剥花生,那截断尾在夕阳的光线里微微翘着,毛茸茸的。
她点开和王也的微信对话,将照片发了过去,配文,冤家路窄。
回到紫霄宫附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圆已经在民宿找好了位置。
这顿践行饭颇为丰盛,两人都很满足。
因陈圆明天要起早下山的缘故,吃完后没多逗留,直接回了住处。
到了房间,陈圆把剩下的东西归进箱子,齐岑趁着这个功夫去洗了个澡。
等她回来,陈圆已经靠在床头了,手机举在面前,屏幕那头传来她妈妈的声音。
“东西都收拾好了吧?好好检查检查,别总丢三落四的。”
“我知道了,妈。”陈圆一边回话一边冲齐岑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齐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妈,这是我室友,齐岑,人可好了,”陈圆把手机屏幕往齐岑那边偏了偏,“你看,漂亮吧?”
齐岑的头发还滴着水,她得体地笑笑:“阿姨好。”
“哎,你好你好,哎呀,这闺女长的真俊儿,圆圆在山上多亏你照顾了啊。”
“阿姨您客气了,陈圆对我也很照顾。”
简单寒暄两句,齐岑退到一边,拿着毛巾擦头发。
“圆圆,你后天生日,生日之前能到家吧?你爸说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能能能,肯定能。”陈圆笑着应了两句,“行了妈,先不说了啊,回家再聊。”
挂掉视频,陈圆才去洗漱,完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希望在山上的最后一个晚上,能做个好梦。”黑暗中,陈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齐岑没动,躺在那里睁着眼睛。
房间里很静,甚至能听清窗外寒风偶尔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睡不着,心底像蒙了层薄薄的灰,怎么都擦不干净。
不知怎么,脑海里兀自浮现了陈圆妈妈的和蔼面容。
她闭了闭眼,真好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陈圆的呼吸渐渐匀长,一声一声,绵软又平稳。
齐岑起身下床,赤着脚走到陈圆床边。
指尖聚炁,在她额前轻轻一点。
像一片轻飘飘的雪花。
陈圆,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