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今天上午在紫霄宫那边看见个事。”陈圆躺在床上,一边刷手机一边跟齐岑分享八卦。
“殿里有个女游客,非要开闪光灯拍照,值殿的道长过去提醒了好几次,那女游客嘴上答应,手没停,道长也不好硬来,挺为难的。”
“然后呢?”
陈圆放下手机,翻过身来趴着,看着她:“然后,一个正一道士就走过来了,就前段时间刚过来挂单的那个。他什么也没说,就冲着那女游客笑了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女游客立马就把手机收起来了,还怪不好意思的。”
齐岑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为什么?”
“脸啊,”陈圆抬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长得特帅。”
“有多帅?”齐岑来了兴致。
“怎么说呢,就温润如玉那种,你懂吧?看着很舒服,让人想多看两眼那种。”
紧接着,陈圆又补了一句:“但据我观察,这人是个中央空调。”
齐岑打趣道:“你这观察力够敏锐的。”
“人之常情嘛,长得好看的人,谁不爱多看两眼?看多了,观察力自然就上来了。”
陈圆越说越来劲:“还有你那个‘顾问’,光看脸的话,也算个浓颜帅哥,有点姿色,但点太不修边幅了,成天看着跟没睡醒似的,他要是能稍微捯饬一下,”她咂咂嘴,“算了,他是个全真道士,估计他压根不在乎形象。”
陈圆对王也的评价一针见血,齐岑莞尔一笑:“总结到位。”
然后,陈圆单手拄着下巴,开始盯着齐岑的脸:“你也是。”
“我怎么了?”
“你好看啊,”陈圆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虽然你整天素面朝天的,不是丸子头就是高马尾,但就是好看,皮肤还白,白到发光那种。羡慕死我了。”
蓦地被夸赞,齐岑也没不好意思,她想了想:“大概是一白遮百丑?”
午休结束后,齐岑和陈圆一起出了门。
她上午给王也发微信,直到刚刚他才回复。
没有文字,就一个定位,紫霄宫后山。意思就是,我有空,你来找我。
跟陈圆分别后,齐岑独自一人拐上了一条山道。
她点开微信上王也发的定位,跟着导航一路找过去。
顺着台阶往上,两边都是密密的林子,走了十来分钟,游客的影子就稀了。
遥遥望去,观景台之上,有三两游客,齐岑环视了一圈,没见着人。
正要发微信问他,眼角余光扫到了距离观景台不远的一棵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正向着天空招手。
仔细看,藏青色的身影歪歪斜斜地靠在树干上,跟没骨头似的,双目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她走近他。
“来了?”这人连眼睛都没睁开。
齐岑应了一声,把包放在一边,直接就地坐下。
王也这才掀了掀眼皮,后山这块儿的地面是天然山土,虽然铺了一地的银杏枯叶,但该沾的衣服上的土是一点少不了。
以前没看出来,这姑娘还有点不拘小节。
两人没寒暄,直接开启正题。
即使进入指导模式,王也的精神劲头也没提起几分。
他半睁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还是那个调调,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山风里泡过。
齐岑又翻过两页,是新的录音。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又将原本绕在手腕上的耳机解下来,插进耳机孔里,一只塞进自己耳朵里,然后又将一只耳机递给王也。
考虑到耳机线的距离限制,她主动往王也边上挪了挪,上半身微微倾斜着。
王也瞅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忸怩,心说这姑娘为了论文是真能折腾。
他接过耳机带上。本来就歪着头,这会儿也不用特意调整,两个人的脑袋自然而然的凑近了一些。
录音放出来,是太和宫的晚课。
浑厚悠扬的道乐在一只耳边萦绕着,另一只耳朵里,回响着时有时无的山风,裹着点冬日阳光的暖意。两轨声音叠在一起,说不清哪一轨更近。
“前头那个韵腔拖得有点长,后头就对了,”王也顿了顿,“再听听后面那一段,对比一下就清楚了。”
齐岑低头在本子上添了几笔,脑袋离他不过一尺。
王也的视线落在她握笔的手上,黑色的笔杆衬着葱白的指节,一黑一白,格外分明。
纸面上,落笔的字迹依旧娟秀工整,和她整个人一样,干干净净的。
两个人靠得近,从刚刚开始,王也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如一缕青烟一样缓缓钻入他的鼻腔。
那味道很很淡,若有若无的,在鼻腔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心里清楚,这是姑娘身上的味道。
莫名的心下一动,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他有些不自在地往后蹭了蹭。
刚一动,耳机线就被扯了一下。
他顿住,我去,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了,再往后挪,这耳机八成就从耳朵里掉出来了。
他又默默地挪了回来。
瞟了眼齐岑,这姑娘无知无觉,笔下写得飞快,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他暗暗松了口气。
“王道长,这个地方是不是不太对?”齐岑指着本子上的一处问。
王也已经将刚才的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嗯,那儿也是个拐音,跟刚才那个一样。”
录音放完,耳机里只剩下细微的底噪。王也几乎是第一时间将耳机摘下来,往她手里一递,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然后他往后一靠,脑袋实实在在地贴着树干,这才是该呆的地方。
齐岑接过耳机,看了他一眼。
“一个姿势呆久了,脖子酸。”他随口说了一句。
齐岑粲然一笑:“辛苦王道长了。”
随后,她又问了几个问题,都弄清楚后,就开始补笔记。
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页上,发出一阵沙沙声。
王也打了个哈欠,靠在树干上开始打盹儿。
他知道这姑娘没走,也没撵她。
两人就一起坐在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下,各干各的事。
若有人从远处瞧见这一幕,定然得多瞅两眼,慵懒随性的年轻道士靠着树干打瞌睡,坐在他身侧的女孩儿身姿板正,头微微低着,手中的笔杆不断晃动。
一动一静,一张一弛,仿若一幅和谐恬淡的画卷。
“王道长,这段......”齐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侧过头,入眼的是王也靠在树干上,双眸紧闭,呼吸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
她看着那张睡脸,沉默了几秒,噤了声。
目光越过他的肩线,光秃的银杏枝丫像倒插的扫帚,七扭八歪地戳着天。
远处的山脊层层叠叠,在天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轮廓,最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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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已经溶进了天色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观景台之上,那几个游客还在举着手机拍照。
说起来,她在山上已经呆了一月有余,虽然偶尔也看看风景,但好像从来都没拍过照。
都说唯爱与美食不可辜负,那美景呢?
她没往下想,但手已经开始动了,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远处的山脊随意拍了几张。
没有构图,没有对焦,就是抬手按了几下。
不得不说,王也这人是真会挑地方,睡个觉还挺讲究。
末了,她调成前置摄像头,举起来拍了张自拍。
根据光线调整角度,屏幕里,她的脸占了半边,身后是灰白的天和光秃的枝丫,画面边缘,王也入了镜,整张脸清清楚楚的落在右上角,脑袋微微歪着,睡得昏天黑地。
她微愣,拇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删,旋即又重新拍了一张。
这回画面里只有她自己。
她满意地收起手机,笔记本还摊在腿上,没合。
风吹过来,纸页哗啦啦地翻过去几页,她没管,整个人放松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抵住了树干。
这棵银杏树粗壮得很,两个人靠在同一侧,肩膀之间还能隔着一拳的距离,她也不担心会打扰他。
齐岑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山脊上,游客的说话声偶尔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反而衬得这边更安静了。
她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松弛,惬意。
陈圆说得对,武当山确实是“避世宜远行”的好去处,在山上呆得久了,整个人都会清静下来。
要不是山上的生活实在清苦,她都想来这当个坤道了。
想到这,她偏头看了眼王也,脑子里开始转弯。
中海集团,富可敌国,王也作为集团三公子,自出生起就在罗马。
清华毕业,天赋卓然。
他本可以过觥筹交错,名流云集的人上人生活,却自甘裹上一袭皱巴巴的道袍窝在武当山头睡大觉。
全真道士不能婚娶,不能食荤腥,清规戒律一大堆。可他甘之如饴,好像那些东西本就不属于他。
从红尘中来,却不染世俗。
这份心态,倒真的有几分方外之人的意味。
他怎么做到的?
天生的?她不信,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淡泊,但凡看得太透太淡,必然是经历过什么。
可这人年纪尚轻,不过二十五六岁,一个半路出家的纨绔,怎么看也对不上号。
她盯着王也的睡脸看了一会儿,这人睡相实在不怎么好看,嘴巴微张,亮晶晶的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在日光下分外显眼。
她觉得好笑,赶忙晃了晃脑袋,试图把刚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驱逐出去。
什么仙风道骨,方外之人,没见过哪个仙人天天偷懒摸鱼,还睡觉流口水的。
他王也,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男人,只是,要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靠谱罢了。
齐岑看了眼时间,跟小葡萄练太极的时间快到了,她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
起身之前,又看了眼王也,她想了想,忍着笑意,然后掏出手机对着他,飞快地按了下快门。
光线随意,角度随意,甚至没对焦,拍完就装进兜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单肩背着书包,步履轻快地沿着山道往下走。
身后静悄悄的,王也没醒,风吹着银杏枝丫,偶尔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