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圆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齐岑坐在书桌前,蹙着眉跟那一桌子的碎纸片“较劲”。
“你干嘛呢?”陈圆拎着个纸袋走过来,看了一眼铺了满桌的碎纸,“这你笔记本?怎么成这样了?”
“猴撕的。”齐岑没抬头。
陈圆愣了一下,将纸袋放到桌角,从里面摸出一块焦黄色的点心,递给齐岑:“武当山特产桂花饼,刚出炉的,尝尝?”
齐岑停下手里动作,接过来,咬了一口。
入口软糯,桂花香味浓烈,香甜而不腻。
陈圆问:“好吃吗?”
“嗯。”有点甜,但还行。
陈圆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吃边打量那摊了一堆的残破笔记:“你这得拼到什么时候?我帮你一起呗。”
说着,她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齐岑没拒绝。
就照目前这个残破程度,要想完全复原,只靠她自己,怎么也得大半天。
有了陈圆帮忙,大概率今天晚上就能搞定。
“我一直挺好奇的,你怎么选了个道教音乐这么冷门的论文题目?”陈圆开始跟她闲聊。
“我爸妈,就是在这认识的。”齐岑没抬头,但陈圆还是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柔和。
“小时候,我妈总给我讲他们在武当山的事,她说,这里是‘缘起的地方’。她大学刚毕业那时候身体不太好,家里让她别急着工作,就来武当山呆了一阵,跟着道观里做早晚课、抄抄经,算是调养身体,然后就遇见了来旅游的我爸。”
“所以,我对武当山有种天然的好感。刚好专业对口,就定了这个选题。”
陈圆眨眨眼睛:“父母爱情,怪浪漫的。”
她随手将粘好的一页笔记放在一侧,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一对比,显得我更惨了。”
齐岑没搭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来武当山做义工,就一个原因,实在是受不了了。你还没毕业,可能不太理解。我上班时间‘996’,每天早高峰地铁,午间例会,晚上十一点了还要被工作大群@消息。日复一日的,我感觉自己像个驴,蒙着眼转圈,还老觉得磨盘要倒了。”
陈圆顿了顿,继续说:“上山之前,我还专门找人算了一卦,你猜那大师怎么说?他说我‘命里带磨,宜远行避世,可解三分’。”她学着大师的语气,故意压低了声音,“我当时就心想,好家伙,磨都带上了,可不就是驴吗?”
“所以,我就辞了职,跑山上清静几天,当几天不问世事的野驴。”
“说多了都是眼泪。”陈圆扭头看她,“你呢?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齐岑手上动作没停,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好一会儿,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听你这么一说,上班也太惨了,我还是先当两年无业游民吧。”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引得陈圆也跟着笑。
约莫晚上十一点,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最后一张碎纸终于归位。
陈圆伸了个懒腰:“终于结束了。”
齐岑看着她,心里掠过一丝暖意:“谢了,陈圆。”
陈圆摆手:“多大点事。洗漱睡觉。”
翌日,齐岑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醒来时,陈圆已经出门了。
简单洗漱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开始整理笔记。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皱皱巴巴的本子,手指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又一页。
胶带粘好了大部分的碎纸,但那些沿着撕裂边缘漏掉的字,却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比对着上下文,她勉强能还原一部分。
但翻到后半本,手指突然顿住了。
不是普通的缺角,是大片的残页,谱子断了,批注也缺了一大半,就像一副拼图里,少了最关键的几块,怎么也看不出全貌。
她把那几页反复看了两遍,最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的呼了口气。
太和宫那几页几乎“无一幸存”,凭她自己,肯定是拼不回去了。
窗外的鸟叫声穿透玻璃落进房间里,平日里清脆婉转的声音,此刻让人无比心烦。
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热水,脑子里开始过选项。
硬着头皮补,肯定有问题;再跑一趟金顶,索道来回折腾,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补全。
指尖摩挲着杯身,要不找王也呢?
从效率的角度来讲,他绝对是最佳选项。
有了主意,她也不再犹豫,直接给王也发微信。
她先是拍了张笔记的照片,然后导了一段录音,然后一起发过去。
“王道长,太和宫那几页没有了,你听听这段。”
她不指望他秒回,看看时间,这个点他八成又在哪个犄角旮旯睡回笼觉。
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笔记。
正对着某处批注思考时,手机震了一声。
是条语音。
“呦,可真够碎的,合着昨天那猴儿是一点没手下留情。光听录音我也说不清楚,那地方有几个音向来拐的很,你现在人在哪呢?”
她听见了哈欠声,这人果然是刚睡醒。
“在住处,你方便的话我去找你。”
对面这次回得快:“得嘞,你甭动了,我顺路过去。”
她也没矫情:“行,那我在偏殿廊下等你。”
齐岑将东西收拾好塞进书包里,顺手将耳机绕在手腕上,围上围巾,推门出去。
山里的冷意藏不住,扑面而来,像绵密的银针,无孔不入。
今天没有太阳,日光暗淡,远处的殿阁轮廓有些模糊,仿佛被冻住了。
偏殿廊下没什么人,齐岑靠着廊柱站着,双手插兜,耳机线垂在手腕边,微微晃着。
一个道士从她面前走过去,身上穿着和武当道长不太一样的深蓝色袍子,之前听华道长说,这阵子紫霄宫又来了批挂单的道士,好像是正一。
经过时,道士冲她微微点了个头。
齐岑回以浅笑。
道士走远了,廊下又安静下来,没一会儿,那熟悉的身影就从拐角处晃悠过来。
“等多久了?”他走近了,嗓音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浓重鼻音。
“没多久,刚到。”齐岑将粘好的本子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到残页那,然后递过去。
王也没着急看,抬手接过来,大喇喇往那一坐,瞅了一眼那支离破碎的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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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手指着一处:“这块儿,后头是个拐音,唱得时候‘上’字往下压,和平时不太一样。”
齐岑自然地坐在他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把新本子放在腿上,边听边记。
“笔。”
她将自己手里的递给他,随后又包里摸出来一只。
王也一边哼一边在纸上画了几笔,不是正规的谱子,就是几根线,几个箭头,把几个音的走向比划了出来。
她顿时豁然开朗。
抬眼间,她不动声色地瞟了眼他的侧脸,眉目低垂着,没什么表情,嘴唇一张一合,言语之间皆是漫不经心的笃定。
这人虽懒得出奇,办事倒是靠谱。
这让她莫名想到了《灌篮高手》里的仙道彰。
“王道长,这个地方,是不是也是这个音?”
“差不多,但往下走的时候要拐一下。”
“能哼一下吗?”
王也没推脱,低声哼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廊下听得分外真切。
齐岑低头记了几笔。
“这一处呢?”她又翻过一页,指着一块残缺大半的批注。
“这缺的是乐器编制,那天的法事加了件法器,平时不用,你要是需要,我帮你写上。”
“行。”
两人就这么一页一页翻过去,王也说,齐岑记,偶尔停下来哼两句对一下,没什么废话,一点就通,配合得还算默契。
廊下光线亮了些,快到午饭时间了。
王也将本子合上递还给她:“差不多了。今儿先到这,你回去再听听录音,有不明白的明儿再说。”
齐岑将笔记收好:“好。”
“走了。”王也站起来,把手往兜里一揣,向斋堂方向走去。
有了王也这个“专业顾问”,由逍遥谷的猴所带来的霾,霎时散了一大半。
下午,齐岑照常跟着小葡萄学太极。
小葡萄先示范了两遍,站在旁边看她打,眉头皱着,眼睛里聚着疑惑,然后憋出一句:“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教得不对呀?”
齐岑收了势:“怎么这么说?”
“师父教我的时候,好像没这么费劲。”小葡萄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可你都练了好几天了。”
齐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没想到,她学个太极,给这孩子学出困惑了。
“别想了,大概是我天资愚钝,不怪你。”
本意是安慰,却激发了小少年的责任感。
他单手握拳,语气颇为认真:“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教会!”
“好呀,那就拜托小葡萄师父了。”
小葡萄听了,果然挺起胸膛,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姐姐,我现在就去跟师兄请教一下,明天见!”说完,小葡萄一溜烟跑了。
她扬了扬嘴角,果然是孩子心性。
沿着山道往回走,刚活动开的身体有些热,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然后甩了甩手指。
许是刚刚练太极的时候姿势不太对,拧着筋了,细细密密的麻意从指尖往上漫,酥麻一片,好一会儿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