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山音的脸上很少出现第二种情绪,他永远是寡淡的,笃定的,尽在掌握的,一肩扛下所有的,所以他不喜欢情绪表露在外。
而眼下,他被逼问到了面前,亦是不动如山,淡淡地看向应白雨。
“你想我是什么意思?”鲜山音问。
应白雨与他对视片刻,而后笑了两声,又变得阴阳怪气,“离花前辈,宁无痕前辈,都是你的生死之交,你怎么不去给他们送信?不去告诉他们,不来浮玉山,就死给他们看?”
“你是觉得我对不起你么?”鲜山音一针见血,又戳到了应白雨的心窝子。
应白雨唇齿间含着怒意,“难道不是吗?”
鲜山音满心无奈,“我们每一次见面,都要吵这件事吗?你是不是还想打一架?”
应白雨运用灵气,掌中结阵,一团蠢蠢欲动的魔气从他身上浮现,空中显现出一张张邪恶的骷髅鬼脸,带着青黑魔焰,张牙舞爪地试图吞噬一切。
但凡一句话说不好,他显然是准备动手的,即便在人家的宗门又如何?
可是鲜山音并不想动手,这个时候,强敌在外,他与应白雨一旦打起来就收不住,何必给如今的局面增添事端?
他缓了缓语气,温声问:“应白雨,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如果你介意我们之间的道侣婚契,我还是那句话,当年你我都年幼,是你父母将你卖到我们家的,不是我强娶的你。
更何况这件事,你我二人这么多年早就想过无数的办法,结契时既敬告过天地,那其中蕴含一丝天地法则之力,就不是你我能轻易解除的。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修炼至化神期……”
鲜山音耐着性子解释,这样的话其实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你我化神之后,或许有机会解除我们的道侣关系,到时我一定配合,绝不彼此纠缠,如何?”
“化神?”应白雨嘲讽地嗤声,“如今你都要灭宗灭门了,给我画什么大饼?你以为我还是三岁小孩不成?还敢提这事来哄我?”
“好吧,不提。”鲜山音深深叹气,只觉得心里有些累了,什么笃定淡然,顷刻间都不复存在。
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在外人面前寡言少语,他也不屑于过多解释。
唯独在应白雨面前,他属实是没有招,省下来的口舌全都用在了对方身上。
偏对方脾气又坏,还喜欢无理取闹,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小时候堂兄吓唬他,说他闷葫芦一样的性子,日后定然会娶个不讲道理的泼辣媳妇儿,将他降得死死的。
结果果不其然,应白雨别看是个男人,性格实在恶劣到没边了。
“那你给个实话,到底想要我做什么?”鲜山音又问。
应白雨恶毒地回答:“我想要你死!”
这样的话鲜山音也听得多了,内心不会起一丝波澜,他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
“我死你也会死,要么你现在一掌打死我?”
二人彼此沉默许久,只有房间里的烛火跳动。
应白雨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他只是默默收回了功法灵力,径直往房中的椅子上一坐,大马金刀双手抱胸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鲜山音亦坐了下来,约莫又过了一刻钟,他语重心长地开口:“我说过道境心域我帮不了你,我也不知道你的道是什么,即便我知道,也无法以外力助你突破瓶颈……”
“我说这个了吗?”应白雨没好气道,“是,鲜剑主天资卓绝,甫一结婴就能展开道境心域,而我结婴几百年了,连自己的道都没整明白,还修什么化神?修不了化神,一辈子与你绑定在一处,对吧?”
鲜山音满脑袋的迷茫,“我不曾说这些……好吧,如若要提升修为采补修炼,你随时找我便是,我不是早就答应过你?”
应白雨横眉冷目,“你什么时候答应过我?”
鲜山音反驳,“我哪里没答应?你哪一次需要我没干?”
应白雨冷笑,“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提?”
鲜山音:“…………”
“行,我明白了,你要我做你炉鼎,既不是为了采补修炼突破瓶颈,难道是为了让我侍奉你,陪你上床满足情欲?”
鲜山音仔细端详应白雨,可惜浓郁黑雾遮掩,什么都看不清,“除了这一点,我实在想不到炉鼎还有别的作用了,但你这样的人,我不信是图这些……”
“再说以你如今的身份修为,想找些年轻貌美的女修应当不难,你何必与我相看两生厌?”
“这你别管!”应白雨胸口闷着一口气,不欲再争辩什么,便宜总是要占的,不然多亏得慌。
“我人都上浮玉山了,不管怎样,开出的条件你不答应不行,凭什么就我吃亏?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你拼命我就得跟着遭殃?反正你现在就得按我的要求做!这炉鼎你必须得认了!”
鲜山音听笑了,实在没什么好话讲,太蛮不讲理,架没吵赢不行,追上山也得要一句明确的答复,还是这样的犟种狗脾气。
“你要不觉得恶心,我也没什么,不怕睡到一张床上,半夜我一剑戳死你。”
应白雨冷呵一声,“那就是我的事了,总之你答应了就行。”
说罢他心里痛快了,拂了拂衣袖,站起身来,“既如此,就不多叨扰了,鲜剑主一身的伤,还是好生调息吧,说不得明日便要对战化神期强者,要不然我给你留几件保命的法宝?”
鲜山音不想看他,挥挥手,“赶紧走。”
应白雨朝他轻轻一笑,笑意中多了几分恶劣的调侃,“好夫君,辛苦多撑些日子,你舍不得叫的老友,我帮你通通叫了一遍,全部通知到位。”
鲜山音:“……”
吸气,呼气,按捺住拔剑的冲动,“应白雨,你是不是有病?”
应白雨笑开了怀,胸腔都仿佛在共鸣,化作一道遁光,轻而易举又离开了浮玉山,丝毫没有惊动宗门大阵。
方寸山,御灵宗。
乌幻枫五六日没见到魔宗少主公仪蔚,心下还觉得轻松。
毕竟那小子实在烦人,仗着背后有魔宗六派撑腰,总一副高高在上洋洋得意的模样,却故意装作懵懂无知,十句有八句都是套路你的鬼话。
只是这人走得也太匆忙,连一声招呼也不打,第二天就带着随从消失不见。
实在太没有礼貌。
“出事了!宗主!”一名弟子匆匆跑到他的洞府,“魔宗来人了!就堵在咱们山脚下!说是我们伙同浮玉剑宗,绑了他们家少主,要我们御灵宗给个说法啊!”
“什么?公仪蔚不是带着人自己走的吗?”乌幻枫径直去了主峰灵台殿,一路上得知公仪蔚竟在浮玉山成了人质,剑宗那帮人正拿着他与魔宗六派谈判。
灵台殿的元婴老怪们,各峰长老们又聚在了一处,伊奇水神色莫名,低垂着视线,若有所思。
“好啊,乌师侄,你来得正好!”一名元婴修士说道,“你倒说说看,那魔宗少主是怎么回事?不是你说他自己走了吗?怎么就走到浮玉山去了?”
“是啊!这魔宗的人也太不讲理!他自己被浮玉山捉去了,反倒怪我们,谁让那公仪小儿修为低下,活该被当做人质!”
“乌宗主,那魔宗少主一直是你在接触,究竟几时走的?咱们也好拿出证据和说法来,否则山门被人家堵着,算是怎么个事?”
乌幻枫哪里拿得出说法来,他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如实说几日前公仪蔚一夜消失,他不曾多想,毕竟公仪蔚身边还有元婴护法,只当这小子桀骜不驯下山走了。
分明他来也不打招呼,那走了也不打招呼,岂不是最正常不过。
众人连骂乌幻枫糊涂,当时若是提醒,又怎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眼下如何去同魔宗的人交差,思来想去还是推到了乌幻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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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让他去同人解释清楚。
“现在已然是解释不清了。”伊奇水坐在上首,撑着太阳穴,徐徐开口,“人怎么被绑走的,怎么丝毫不惊动我们在场诸人,难道说真是剑宗之人潜入?”
乌幻枫一下醒过神来,“必然是有内应……”
可谁是内应?能在元婴期手底下绑走一个结丹巅峰修士,并且连元婴都没能发出任何警示,一行人就这么毫无痕迹地消失,这样的凶手,至少是元婴老怪了。
乌幻枫陡然闭了嘴,在场诸位元婴,都是御灵宗的太上长老,唯独只有一人不在现场。
应老魔。
他这话说得太不合时宜,众人自然有所猜测,但谁都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口。
伊奇水斜睨他一眼,“斜月峰没来人吗?”
乌幻枫道:“回师尊,小狐狸……呃,银师妹正在殿外。”
伊奇水抬了抬下巴,示意叫人进来,银怜花进得殿中,直接说道:“伊师伯,我家师尊出门耍去了,不在宗内,交代一时半会儿不回来。”
这还有什么说头,必然是去了浮玉山。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这应老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跟那归离剑主水火不容吗?
将魔宗少主绑了去是什么意思?帮剑宗,还是祸害剑宗?
可祸害剑宗,真真是半分没看出来,倒是让剑宗又续上了一口气。
听说这几日打得,魔宗六派久攻不破,倒损失了三名元婴期修士,均是被归离剑主斩于剑下,剑宗这边也重伤了一个。至于元婴之下的结丹筑基,则是不计其数了。
“既然魔宗非要与我们过不去,那我们也只能顺水推舟,坐实了便是。”
伊奇水一锤定音,“幻枫,你去与魔宗的人给个说法,若说不通,便也无须搭理,任他们如何想,一切靠实力说话。诸位,还请勤加修炼,护佑宗门安危。”
“是,师尊。”乌幻枫遵命而去,没过多久,又哭丧着脸回来了。
灵台殿里的人将将散开,还有没走完的,只听自家宗主惶然奔进,进门第一句就叫师尊:“不好!应老魔回来了!正撞上山门口的魔宗人,不等我分说,直接将人通通打了回去。”
这下好了!倒不必解释什么,直接坐实了,坐实得透透的!
伊奇水神色怔怔,顿了片刻,叹出一口气来,“这应白雨啊……”
应白雨自不会主动来灵台殿,伊奇水挥挥手,很快遁去斜月峰,寻到了对方。
“应师弟,才从浮玉山回来?”伊奇水状似关切地询问。
应白雨嗯了声,毫不否认,心情还不错,在小溪边往里面撒鱼食,可惜里面水太清,不曾看到一条鱼儿游过。
伊奇水叹了口气,“既无鱼,何必喂食?”
应白雨看他一眼,“伊师兄不是问我对魔宗有何看法,这就是我的看法。”
伊奇水点点头,“所以我很好奇,归离剑主的灵笺到底说了什么,竟然说服你帮剑宗。”
“也没什么。”应白雨故意抻了抻腰,整个人懒洋洋的,又透出一股嘚瑟的劲儿来,“他这人说话懒,不肯多费口舌,也就是愿意主动侍奉我,为我炉鼎罢了,我瞧他也生得俊,又体质特殊,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炉鼎?归离剑主?”伊奇水差点儿将白眼翻出来,硬生生忍住,自觉这般实在失态,“应师弟,你在发什么梦话?”
“师兄不信,大可去问一问鲜剑主,我这次去浮玉山,便是找他收了好处。”
伊奇水神情麻木,“收了什么好处?”
应白雨饶有兴致,“自然是炉鼎的好处,其中诸多微妙,不足为外人道也。”
伊奇水拍了拍应白雨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那不言中,“应师弟,当心归离剑主一剑杀到方寸山来,劈了你这斜月峰啊,好自珍重。”
疯了疯了,这应老魔比三十年前更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