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花是五日后抵达的方寸山。他身负两柄长刀,一刀既出,便劈了方寸山半个山门,尘烟四起,高耸入云的石柱被拦腰砍断,轰然倒塌在地。
乌幻枫提心吊胆地出来见人,钟离花以黑纱覆目,面无表情道:“我找应白雨,作甚大老远将我叫来?”
乌幻枫好声好气地将人往斜月峰领,这人他见过一面,大名鼎鼎的盲刀客,天阑十四州皆有威名,当初也是一刀劈了山门,要见的也是应老魔。
应白雨泡在寒潭里,金石锁链之声响得愈加频繁,仿佛要穷尽挣脱呼之欲出。
银怜花拿两片树叶子放在眼睛上,背对着寒潭,蹲在地上拔岩石缝隙里的小草,口中却念念有词,一直没有停过。
“师尊,你这到底什么时候闭关啊?寒潭冰息日日都泡,从前哪有连池子都出不了的时候?你可是火灵根,分明与这寒潭相克相冲……”
应白雨闭着眼睛,蚀骨冰息萦绕在他的身躯,他的眉眼挂上了一层冰霜,眉心红莲似也黯淡无光,连遮面的黑雾都未曾施展得出。
“浮玉山有什么消息?”应白雨哑着声音问。
银怜花拔了根草,用草茎在手中编织着玩,一边说道:“从姓乌的那里听来的,说是魔宗跟剑宗没谈妥,那公仪蔚遭了老罪,还是魔宗自己人干的,差点儿当场将自家少主杀了。
“后来剑宗没法子,将那公仪蔚扔给了魔宗六派,总不至于自己掏钱保仇人的命吧?说到底剑宗就是心软不聪明,真要将人逼死了,不信魔宗的人不服软,逍遥宫主能不心疼儿子?他就这么一个有天资的儿子,还亲手送给逍遥子那老不修当义子,啧啧……”
银怜花啧得十分有内涵,笑了几声,才继续说道:“我估摸着师尊你最讨厌的那归离剑主,也撑不了几日了,据说魔宗六派因少主一事大怒,逍遥宫的空木子出山,剑宗宗门大阵被破,只靠万剑碑林一直撑着,护住了几座主峰……”
应白雨忽然睁开了眼,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银怜花想了想,不确定地说:“昨天吧,我从乌幻枫那里听来的,本想着过来告诉师尊你一声,但昨天寒潭下了禁制,我又过不来。”
应白雨嗯了声,一阵水声响动,刹那间男人已从寒潭起身,周身的冰霜一点点褪去,黑色道袍一层层穿在裸露的躯体上,最后浓郁黑雾如翻滚的潮汐,罩住了男人整张脸。
银怜花摘掉贴在眼睛上的两片叶子,一下子蹦起来,“师尊,你这是要出门去?”
“来人了。”应白雨右手一扬,人已至斜月峰主殿。
乌幻枫在山门处禀告,盲刀客钟离花拔刀一挥,刀光所到之处,结界恰好收回,不等乌幻枫再说什么,人已瞬移上山。
银怜花驭使法器,紧赶慢赶落了地,只见自家师尊与一持刀大汉对立,气氛似乎有些微妙,隐隐剑拔弩张。
“你是哪位离花?”应白雨问。
大汉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去信叫我,还不知叫的是谁?”
应白雨道:“你们一体双识,我总得认清楚。”
大汉不屑地扬了扬下巴,“钟离花,那姓谢的懒,睡了两三年了。”
“多谢钟兄应约而来。”应白雨颔首道。
钟离花懒得多看他一眼,双手抱胸,桀骜道:“什么屁事,还要拿当年的人情要挟?应白雨,你该庆幸这次是我,若换做小谢,他定如那鲜山音一般,对你恨之入骨碎尸万段,哪儿会搭理你?即便来一趟,也是要掀翻你这斜月峰。”
“那可未必。”应白雨勾唇一笑,“要换做谢离花,他只会比你来得更快,毕竟他与鲜山音可是至交好友。”
钟离花挑眉看他,很快想到关键,“是鲜山音出事了?浮玉剑宗被人灭了?”
应白雨点头,“差不多。”
钟离花靠近一步,仔细打量应白雨,满脸好奇地问:“不是,鲜山音和剑宗出事,你应该欢天喜地放鞭炮才对啊,莫非这背后有你的手笔?”
应白雨不说话。
钟离花又猜测:“你别告诉我,你要救他于危难?你花大价钱叫我来,就是帮鲜山音打架的?”
应白雨还是不说话。
钟离花却自觉猜到了实处,“老天爷,这叫什么破事啊?帮鲜山音打架,我可不干!他成天一张木头脸,规矩多得要死,剑宗三千条门规,有两千九百九十九条都是他定的!平时多说一句话,都跟要了他的命一样,也不知小谢看上他什么。”
说罢他又凑近看应白雨,“你不是恨不得他死,这是抽的什么疯,你要帮他?不对,这背后肯定有阴谋,你先说来我听听看?”
应白雨将对方那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推开,“小谢要是见到你这般邋遢,定然要气死了。”
他向银怜花招招手,“小花,跟你钟大爷说说情况。”
银怜花这才上前来,将浮玉剑宗这几日的情形都说了一遍,钟离花瞠目结舌,搓了搓脸,才回过神来,问:“这么说凌泉老儿死了?天照塔也倒了?那浮玉山魔宗六派非要不可?”
应白雨点点头,“剑宗也快垮了,仅靠万剑碑林支撑。”
钟离花双手一拍,“这不是好事么?”
银怜花与应白雨均疑惑地看向他。
他爽朗大笑,说道:“我本就出身魔道,而你应白雨也是练的正道所不耻的魔功,当年在剑宗受尽苦楚,而今正是报复的好机会。
“那浮玉剑宗规矩大,自诩正魔不两立,可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魔道又如何?不过是所练功法理念不同罢了,修仙一途本就是弱肉强食,能变强又有什么做不得?鲜山音就是看不透,太爱讲道理了!”
应白雨没有反驳对方,只是平静地说道:“鲜山音决意为剑宗赴死,剑宗我管不着,但鲜山音此人,只能我来杀,我要他死,他才能死。”
“你啊!怎么就这么恨他?”钟离花感慨一句。
应白雨不置一词,“在化神修士的攻击下,万剑碑林也撑不了多久。”
钟离花笑,“说不定此时我们赶过去,浮玉山已经打完了,只能替鲜山音收尸了吧。”
“不会。”应白雨很笃定。
但忽然心口莫名一窒,喉头腥甜,一股铁锈味涌上来,他不受控地喷出一口血来。
应白雨按着胸口,耳边全是低喃嗡鸣,身上爆发出金光,几根小臂粗的黑色锁链虚影,前后穿透他的身躯,将他整个人连带神魂都锁铐着。
“这是?”钟离花的笑容僵住。
“凌虚锁魂钉!当年镇压潮汐深渊,是鲜山音拿走了此物,他竟如此歹毒,用在了你身上?”
应白雨摆手,示意不必多说,“他,出事了。”
“谁?”钟离花没反应过来。
应白雨结印掐诀,身上锁链虚影消失,随后迅速化作一道遁光瞬移而去。
钟离花紧随其后,带上小狐狸,以刀御空而行,速度不输于应白雨。
御灵宗虽说与浮玉剑宗比邻而立,但寻常修士也要走上两日的功夫,如嵇平夏这般便是如此,元婴期修士则会更快一些。
“不是吧,才听到要给鲜山音收尸,你就吐血,不就是没死在你手上,左右都是死,不至于急成这样啊,应老弟!”
钟离花劝慰道:“再说,剑宗有万剑碑林,鲜山音是归离剑主,他的道境心域很厉害的,化神也不能直接杀死他,一旦进入他的道境心域,至少拖上一阵没问题。”
“拖上一阵是多久?”应白雨问,“你觉得元婴期修士,如何在化神期手下坚持多日?鲜山音这个人,一定会护着所有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
话刚说完,他又感到喉头血往上涌,硬生生咽了回去,暗骂这蠢东西不惜命,不放弃就意味着往死里拼,迂腐,古板,不懂变通的傻子。
“元婴期对上化神期,只有道境心域可以拼上一拼了。”钟离花想了想,“听说鲜山音的道境心域非同凡响,只要展开道境心域,其主人就相当于创世主,无论是谁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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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都会被同化,甚至会成为傀儡,被主人驱使。
“当然,道境心域也是其主人的执念所化,只要找到道心破绽,就能将其击溃。”
应白雨听到此处,“执念?他鲜山音也有执念?”
“道心所向,皆是执念。”钟离花笑了下,好奇地问,“应老弟,你与鲜山音争斗数百年,打了那么多架,可曾看过他的道境心域?据说他天资过人,之所以被称作归离剑主,就是因为其道境心域是剑宗的万剑碑林……”
“没有。”应白雨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只知道无论在何等危急关头,鲜山音都没有在他面前展开过道境心域。
他一直以为对方藏着掖着,约莫是觉得他时至今日未能展开道境心域的缘故。
如果不能在道之一途突破心域,那他就绝无可能晋升化神期,终其一生只能达到半步化神,或者说假神境,如钟离花便是这般的元婴后期大圆满。
“或许今日有幸,可以看到归离剑主的道境心域了。”
钟离花显得有些兴奋,“像鲜山音这样的天之骄子,几百年都找不出一个,结丹期就找到自己的道,甫一结婴便能展开道境心域,多少人要在突破化神时才能做到,说不定你我能从中得到心域感悟。”
应白雨神色紧绷,一言不发。
…………
嵇平夏从浮玉山逃出来,甩开身后的尾巴,又杀了一波魔宗的人。
师尊让他去方寸山找应白雨,这次连一封灵笺都没有,也不知应老魔会不会见他,或许可以先从小狐狸下手。
正思虑间,一股强大的神识袭来,嵇平夏心头一紧,这至少是元婴修士的神识。
若是魔宗的人,自己恐怕难以逃出生天。
“咦,这不是剑宗的小崽子?”钟离花的声音在半空中遥遥传来。
嵇平夏一进入神识范围,便被两位元婴修士察觉,应白雨转瞬已至嵇平夏身前,问:“你怎么在这里?”
嵇平夏连忙行礼:“应真君,师尊命我去方寸山。”
钟离花见状笑道:“剑宗的小崽子就是讲礼貌,你怎的还称他一声真君?直接叫应老魔又有何不可?”
嵇平夏垂下视线不语,应白雨懒得搭理这些,径直问:“浮玉山现今如何?”
嵇平夏连忙说道:“三日前宗门大阵被击破,剑宗弟子死伤无数,连元婴期师叔都已陨落三位,于师伯重伤,石师叔昏迷不醒……”
“鲜山音呢?”应白雨听得有些烦躁。
嵇平夏神色哀伤,“师尊他老人家,以道境心域对抗魔宗,将所有剑宗幸存弟子护佑在心域之内,如今已坚持……三日了。”
“三日?我没听错吧!”钟离花无比震惊,“这道境心域十分耗费元神,寻常修士不过展开片刻,他这般做,日后还有什么活路?即便侥幸不死,亦伤及本源,这简直是在自断修炼之路啊!”
“是。”嵇平夏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道境心域消耗极大,又有魔宗的人一直攻击,师尊在拈花台一把一把地吃着丹药,不过是拿命在拼罢了。他让我离开,或许只是找个理由,让我保全性命!”
钟离花无言以对,这归离剑主当真是天底下第一死心眼。
他不由得看向应白雨,只见应白雨眉心红莲愈发炽亮,这姓应的也是要发疯了,鲜山音得罪谁不好,得罪应老魔,只怕想死都不能,姓应的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捞回来。
“你加上我,也不过两个元婴期,对上化神空木子,恐怕是不够的。”
应白雨神色冷冽,速度愈发快,只听得风声啸过,“巨剑门,搬山猿,宁无痕,青云派,九幽门,尸阴宗,化魂岛……该叫的我都叫了,只要受过鲜山音恩惠的,自然不会放过一个。”
嵇平夏听得一脸惊愕,巨剑门青云派之类的也就罢了,那什么化魂岛尸阴宗,一听就是邪魔外道,这应老魔怎么说得动人家来支援浮玉山的?
剑宗当年可是追这些人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