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芷萝从不知自己会梦游。
更不知她病发时,会夜夜陷在梦里且如此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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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初到镇上的头夜,卫松年脸上便多了个掌印。
待早晨乌芷萝醒来瞧见,卫松年却佯装自然撇过头,装无事发生。
乌芷箩开始只是道奇怪,她打量着卫松年发红的脸颊,再三确信一开始分明是没有的。
直至第二日,卫松年身上仍大小伤口不断,乌芷箩更加疑心重重了。
“这几日,你做了何事?”乌芷萝随口一问。
卫松年摇头,对此并不解释。
甚至乌芷萝随口编的卫叔拖他照看自己几日,卫松年也没多过问。
这厮油盐不进装傻,乌芷萝紧绷着脸,也不知赌什么气,犹豫半晌后也决心不再过问多言。
这天二人正安静用着早膳。
周遭气氛怪异紧绷,像凝了层冰。
卫松年强装神色平和,毫无兴致用着饭,期间欲言又止好几回,都没得到次正眼。
乌芷萝忧心忡忡,没功夫搭理人,直至又要挥手道别,乌芷萝终于开口坦白:
“我同李氏说,如若你家中不要你,你便归我,你如何想?”
她不急不忙喝了口粥,话里有话都带着试探。
卫松年却面不改色,说:“恰逢近日有事需在镇上,多谢表妹。”
没听见想象中的回答,乌芷萝兴致缺缺淡淡“哦”了声。
又冷冷直白道:“我不是你表妹,我也不回去了,我不是沈家女。”
卫松年不动声色悄悄看了眼乌芷萝埋进碗里心虚的眼,也学着她默默低下头,面色无波答:“年长者,照顾妹妹举手之劳亦是理所应当。”
“只是不知。”他顿了顿,突然正色问:“妹妹说我归你,是指何意?”
谁都没敢抬头。
似乎只要抬头看对方一眼,漏洞百出的谎就会编不下去。
乌芷萝垂着头,越想心口越烧的火旺。
归她便是归她啊,哪有那么多由头所谓。
磨磨唧唧怪烦,乌芷萝没了耐心,一口喝尽碗里的粥,直接了当:“你要不要跟着我?”
闻言,卫松年慢条斯理放下筷子,沉沉笑了笑。
他眼中带着审视,直勾勾望着乌芷萝,一本正经笑问:“妹妹是想哥哥嫁给你?”
“……?”
嫁给她?
乌芷萝神情飘忽,有些疑惑,但更多是迷茫。一时间双手竟是有些无处安放。
心里沉甸甸,堵的慌,乌芷箩撂下筷子,慌不择路丢下句:“少胡说八道,谁心悦你。”
她相当不高兴,匆匆走了。
此后也闭门不出,声称这几日要好好治病,好几日都故意不理卫松年。
奈何卫松年是学人精,学乌芷萝装傻子装的得心应手。
可说是治病,乌芷萝这几日状态又越发不好。
虽身体好了不少,但那神志实在令人堪忧。
乌芷萝记不清事还总喜怒无常,最重要的是,比起平常的她很不相同。
这几日她想法十分跳跃,思考问题的角度也格外清奇,还总想寻死。
卫松年只能抱着乌芷萝的腿装疯卖傻,还时不时身感不适呕出些血,嘴里念叨真是奇怪。
乌芷萝会短暂安静下来半刻,心虚的四处晃悠,一言不发。
大夫说这几日不宜出门,卫松年颇为认可,当日起便守在外间,雕刻些玉器桃木作陪。
三日里,乌芷萝总在扎针喝药,喉间都是苦涩,实在怪没意思。
闲暇之余,她只能假装找卫松年请教一番雕刻手艺,实则逗弄消遣解闷。
卫松年心知肚明装着傻,二人也默契不谈其它,更莫提未来。
大概是乌芷萝老先就请人带了封信和钱财回村,沈家与卫家未寻上门,二人过了几天闲散日子。
像真的在那年一起离开了一般。
鲜少动脑,乌芷萝身体大好,精神却是越发不正常了,大夫也不知缘由。
乌芷箩脑子不清,姑且不会找人算账,鸾姒暗处观察许久,偷摸着中途来过。
她把了许久脉,眉眼凝重,却对此轻松告知:“心虑忧思过重,要么宣泄出来,要么不小心就忘了,总之过几天脑子就正常了。”
卫松年听完更不放心了,一连守夜多晚。
直至第七日,乌芷萝这疯病终于是迎来了爆发。
此时夜即将褪去,屋内窸窸窣窣,细碎动静不断。
卫松年迷迷糊糊睁开眼,措不及防对上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乌芷萝眼睛生的格外的好,眼珠圆润,眼尾上翘,总是含着笑,又有点楚楚可怜。
所以那巴掌直直朝脸落的时候,卫松年压根儿没躲。
那手很凉,软乎乎的,但劲儿不小。
“啪”一声落下,卫松年偏过头,牙齿瞬时就磕破嘴唇,流了血。
不等他回头装可怜,耳边即刻传来了乌芷萝小声的抽噎声。
屋内昏暗,隐隐有月光倾洒,眼前人墨发飘散凌乱无序。她哭的可怜吧唧,吓得卫松年急忙起身,去接那断线的珠子。
哭声却霎那停歇,乌芷萝突然死死捂着嘴开始压抑着音量,怕泄出一点声音,又因太过用力而喘不上气,弄的面脸通红。
卫松年急忙上手去扒那没轻重的手,却不知何处又惹恼了乌芷萝,她不由分说抬手又是一掌落下。
这次堪堪擦着卫松年的脸过。
卫松年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开口试图呼喊,他先是叫:“乌芷萝。”
那厮双目浑浊,没应。
他又喊:“殿下。”
依旧没人应声。
乌芷萝静静举起手,动作迟缓,没个动静。
卫松年不明所以,将脸凑过去。乌芷萝没抬眼,嘴角微微勾了勾,些许是满意了,她发出阵阵笑意。
却在卫松年探究的目光中,双手交叉搭在了自己脖颈儿上。
乌芷萝瞬间便红了脸,看的卫松年呼吸一窒,惊叫出声:“谢芷!”
卫松年死死扼住乌芷萝还在用力的手,力气是前所未有的大,在乌芷萝腕间留下道道红痕。
二人目眦欲裂咬着牙,谁都舍不得松手放过谁。
卫松年单手拎起乌芷萝,将人拖抱在怀里,让她环着自己的脖颈儿。
乌芷萝挣扎着,对他又捶又打,让卫松年觉得自己见到了祖宗。
无能的男人只能抱着怀里人,让她继续闹,继续打自己。
等乌芷萝折腾累了,她又用力埋进卫松年颈窝里,湿润的眼连绵不断流下水渍,沾湿卫松年的肩。
“去…死……”乌芷萝说的有气无力,却格外执着。
卫松年偏头注视着那哀漠的眼睛,那眼睛却透过他在看别处。
乌芷萝似乎想说什么,试图平稳呼吸,哽咽的声音却在唇间打转。
努力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断裂的琴弦,乌芷萝抬手,刹那掐住卫松年的脖子。
卫松年吃惊之余抬起了头,他摸摸乌芷萝湿润的脸,看着她无神的眼睛,卫松年不知所措。
乌芷萝呼吸越发困难,手脚也渐渐麻木,直到彻底使不上力,她终于松了手。
却是如此的不甘心。于是乌芷萝张嘴,狠狠咬上了那颈间。
卫松年身形一僵,他按住乌芷萝的后脑勺,想叫她乖,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乌芷萝,你这是在轻薄我。”
卫松年莫名其妙开口,问着更加神智不清的人。
身下人歪头看他,相当疑惑此为何意。
搭在后脑上的那只手还在用力,乌芷萝怀疑非常,此人正无声鼓励自己用力,且还时不时发出细弱闷哼声。
既然害怕,何故求死……?
思虑过度,乌芷萝双目略微清明了几分,一时有些犹豫。
嘴中咬着的那软肉有些湿,还有些腥甜。乌芷萝伸出舌尖舔了舔,身下人瑟缩着身子,惊地浑身都绷直。
鼻尖又传来那阵好闻的异香,像花,像雨,像酒,在等待着被人享用。
乌芷萝觉得乏了,松开嘴下被咬的血淋淋的伤口,又死死埋进了那颈间。
空气重新进入鼻腔,卫松年神色还是那般慌忙,像有人在索他的命。
他艰难喘息,感受着怀里的呼吸越发微弱,是那么轻,那么细小。
卫松年意犹未尽,有一下没一下颠着怀中的人,不知不觉也染上那泪。
却得不到回音,他只得颤抖着,继续边叫边哄。
睡梦中那道声音如此刺耳,叫乌芷萝不由自主皱眉。
喉咙卡了块尖锐石头,乌芷萝又开始流泪。
她张了张嘴,她发不出声,她终于睁眼,泪水却早已模糊视线。
乌芷萝与卫松年胡言乱语说了许多,卫松年静静听着,将她放回床上,好好盖上被子。
他欲抽回手,乌芷萝却连忙一把拽住他,卫松年只能去扒那只手。
手背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他想说不可,却是看着乌芷萝那纠结无措的目光说不出口。
“乌芷萝我真的该走了。”卫松年还是抽回了自己的手,慢慢站起身。
乌芷萝却是扬起眸子,再次把人拽回床边,霸道开口:“我准了吗?”
卫松年面色为难:“可是已经很晚了,天快亮了。”
他揉了揉还没处理的脖子,红彤彤的牙印让乌芷萝看了个清楚。
卫松年眸光一沉,当即扯了扯领口盖住,他笑了笑,慢悠悠道:“何况,表妹似乎已有心悦之人,深更半夜,留我一外男在房中,着实不好。”
“心悦之人?你指何人?”
乌芷萝有些疑惑,可她想不明白,倒是想起一事,叫她有些生气。
卫松年抚着床边,温和的眼眸弯了弯,却是正色道:“要看小芷现在究竟是谁。”
“我是谁?”
乌芷萝不解又愤慨,声音一下大了起来:“我也想知道上天入地我到底是谁?!”
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乌芷萝暴跳着起身。
她双手死死攥住卫松年的领口,厉声道:“你分明第一眼就认出了我!现在为何不认我?!从前又为何不跟我走?”
她不明白,她现在还是一点都不明白。
“到底有何不可割舍?既是割舍不掉,如今又为何还要这般待我?”
卫松年低垂着脑袋,待乌芷萝说完,他吸了口气,难得甩开乌芷萝的手。
乌芷萝有些无措,随后目光蓦地低沉,染着浓浓恨意,沉声发问:“你也骗我……?”
她将手伸与枕下,似乎只要卫松年点头,乌芷萝一定会做些什么。
“我骗你?乌芷萝……是你让我等的。”
卫松年毫无畏惧,他看着那双暴怒的眼睛,呼吸都气得慢下来。
枕头下露出的刀鞘一角,卫松年失笑抬起脖子又凑近了些,低声开口质问:“不是说好带我走吗?”
“为什么你不出现??”
那声音有些颤抖,听得乌芷萝云里雾里。
“我该出现在何处?”她问。
“忘了……?”
卫松年满脸阴翳,他攥紧手,胸腔发胀。
凭什么?凭什么说完就忘,说不认就不认?
卫松年抚摸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眼睛微微发红,再也控制不住低声吼了出声:“那你怎敢轻易嫁给旁人,为什么!为什么!!”
“你究竟是谁?”
乌芷萝不满拍开摸着自己脸上的手,又转不过弯指着自己,她不可思议着,前后不接问:“你敢忘记和我有关的一切?”
“忘记你?”
卫松年咬了咬牙,像要嚼碎什么,恶狠狠的顺着乌芷萝的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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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会忘记你?”
“毕竟我们不是约好了……”
卫松年眸光燃着火,话里话外都在怨恨着:“你失信我,又与我定下约定,约好了一定会回来……”
可卫松年从来没等来过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
纵使他认为那些都可有可无,他不需要。
可是到了谢芷这,那就不是如此了。
他需要啊,他需要的。
别走,别丢下他,不是说好了吗,那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言而无信,八面玲珑,骗他背叛他,让他等到她谢芷晋升为妃的信书。
“你骗我。”
卫松年一动不动,直视着那双总带着玩味的眼睛。
他终于开口问:“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是个消遣,所以你才总是那般言而无信,因为是我,所以你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因为是我,仅此而已是吗?”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可说出了口,要叫乌芷萝怎么假装无事发生。
“失信你?”乌芷萝觉得不可理喻,卫松年的质问一连串,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可是关她乌芷萝何事。
自以为是,胡言乱语,他卫松年到底凭什么?
“究竟是谁叫谁一直在等,是你不愿和我走!”乌芷萝比卫松年气焰更甚,声音都赛着比他大。
乌芷萝大吼:“我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身份地位,我统统都不要了!”
“陛下骗我,九诏骗我,现在连你也要哐我!?”
乌芷萝喊的声嘶力竭,卫松年根本就不懂,他不知道她到底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然后她们告诉她,谢芷根本就不存在。
“我一直在忍耐,一直都在!但哪怕是这样,也还是要被架着火烤。”
乌芷萝指着卫松年,一字一句全是指责:“是你!是你卫松年!!”
“当年和亲非我本意,我不敢回来,我不能回来!”
乌芷萝恨卫松年是个傻子,也恨他守的悲凉道义,她嘶吼:“为什么你也要逼我?为什么?为什么?!”
卫松年心口传来阵阵绞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被生生敲碎。
他阴沉着脸又哭又笑,如同痴傻了。
那面上掠过淡淡笑意,又迅疾惶恐不安,卫松年整个身躯都疯狂颤抖,发疯般问乌芷萝:“那这次你骗不骗我?!”
“骗你什么!?”
乌芷萝心口钝痛,用力推他,没好气道:“你说清楚啊,为什么你又不开口?为什么你不说话!”
卫松年看着乌芷萝面露不悦的脸,不等她说完,下一瞬,卫松年欣喜若狂,死皮赖脸上前死死抱住了乌芷萝。
力气大到全身骨头都勒的发痛。
乌芷萝想说他过界了,她们不该如此,也不能如此。
但现在卫松年哪里会听的进去。
他浑然不觉,还抱的越发用力,像是怕乌芷萝跑掉。
乌芷萝喘不上气熄了火,胸腔的刺痛又开始提醒她此生亦不长久,别再痴人说梦。
思及此,乌芷萝的手腕都开始发软。
她无力连连拍卫松年的肩,想让他松手。
可那动作真的太轻了。
此刻的拥抱带着蛮力和坚持,让乌芷萝有种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的错觉。
他太过温热,叫乌芷萝感受到了温暖。
那是带着血肉的,有春风拂面的生机,和雨后逢花的香气。
会让乌芷萝也产生想要靠近春的错觉。
卫松年如同弃犬,多年后终于找回主人,在自以为是的鼓励之下,彻底发疯失了智。
他揽着乌芷萝的手放于自己腰间,窗外寒风呼啸,真的太冷了,他埋进乌芷萝的颈窝,又嗅又亲,急声问:“那你还骗我吗乌芷萝?”
“你还骗我吗?”
“这次是真的了吧!”卫松年自问自答。
“也该轮到你对我说真话了吧。”
乌芷萝想起那刚刚还在叫嚣的脸,现下变得悲喜交加,如痴如狂,顿时心生不悦。
乌芷萝废力推开卫松年,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卫松年被打的有些懵,他抬眼可怜兮兮盯着乌芷萝的唇,喉间滚动着,目光有些乞求。
乌芷萝是个有脾气的主儿,她指着卫松年,神情阴翳,意味深长道:“从今以后,不管你想如何,你都得跟着我,听见没有!?”
她又那般义正严辞,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所有只要是她想的,就该围着她转。
卫松年目光沉沉,按着那被抚过的脸,死死盯着乌芷萝的脸。
“当然。”
不然她又要丢下她再也不见吗?
卫松年想着,忽地冷笑,越是认真看乌芷萝双眼越是清明。
在乌芷萝跋扈嚣张的气焰之下,他毫无道理的,突然清醒了过来。
“心中不满?”乌芷萝用力捧住他的脸,如初见那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开口:“那也不可有议。”
“不。”
卫松年压着那只脸庞的手,眼睫颤动绷紧了唇。
“我可以永不后悔,永不背弃,永远对你俯首称臣。可你呢,真的只想这般吗?”
乌芷萝睁大眼睛,沉思片刻,未语。
卫松年凑近了些:“妹妹要想哥哥做你的奴,又想随时随地轻薄哥哥,叫哥哥做你的狗,爱你,捧着你,全心全意只看着你,嘴里却说不心悦哥哥。”
卫松年说着垂下眼帘,轻轻咬住眼前的唇。
乌芷萝未躲,一动不动。她静静感受着喷洒而出的香气,呼吸才刚有些明显起伏,卫松年却莫名其妙停了起来。
他翻出乌芷萝枕头下的匕首,不由分说抵向自己的颈间。
卫松年轻轻笑了起来,眼神狂热专注,凑在乌芷萝耳边低语:“我敢发誓,那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