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芷萝连夜拖着自己唯一家产上了镇。
初时满心皆是戾气,乌芷萝心底堵着气,想着不回便不回,反正那也压根儿不是她家。
可待天明破晓,她推开客栈的门,卸去外衫倚卧榻上。
无边疲惫当即不讲道理席卷全身,压得人喘不上气。
叫乌芷萝茫然自问,自己是不是错了。
怨天怨地怨自身,为何再次睁眼痛苦依旧,苦难依存。
一念及此,鼻尖就酸涩翻涌,可死去活来的想想又觉荒唐可笑。
她还是那般没出息,总打哪来的回哪去。
望山村偏僻,回时是卫松年推她回的,现下竟是倒反天罡了。
她总在走自己走过的老路,且都弄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
她想过自在的生活,可老天总是丢给她一些包袱,叫她背负着远行。
乌芷萝越想越觉烦躁,这觉睡的不踏实,就老回顾起往生。
零零碎碎,乌芷萝活了三十二年。
记忆里,朝夕相伴,从幼时健全到病气垂死,从一而终待她如初,不过一个卫松年。
卫松年自小就被送进宫跟着她了。
现下不过是长大了年岁,便不跟了吗。
没道理的事。
卫家自幼教导长子,叫他恪守本分,谨君臣界限,尽君臣之责。
安南将军卫边,稍有空闲也会登门公主府。
他惯常会与四公主谢芷寒暄两句,随后再拉着卫松年进入屋外院亭,与他说些事儿。
吾日三省,训诫他要忍常人不能忍之苦,受常人不能受之难。
要端方正直、温润自持,做光风霁月的长子典范,做无可指摘臣子楷模。
谢芷幼时顽劣喜攀屋檐,长大也没改掉。
当时她总闹脾气,心觉卫边占了卫松年和自己玩乐的时辰。
她曾求过将军,真情实意竖起手指,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本殿下定会护好他,断不叫他受辱身损分毫,将军可以少些训诫,本殿下很喜欢这个哥哥。”
话音落时,卫边骤然屈膝跪地,神色肃然,字字沉重:“微臣惶恐,殿下金尊玉贵,乃天家血脉,犬子无德无能,绝不敢当殿下一声哥哥。”
“还望殿下谨言,切莫叫太子听去伤了心,若二位殿下因此徒生嫌隙,老臣惶恐。”
年少的谢芷愠恼,脸色也不好瞧,但也知趣没再提及此事。
至于这称谓?
府上之人皆惧她身份,素来顺她心意,谢芷自是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谁管卫松年守着的君臣尊卑。
谁听那古板血气的将军说道管教。
何况他不是亲口说君便是君,臣便是臣吗。
天下谁人不知她与太子并非一母同胞。
卫将军这番言论,到底是恪守群臣边界,绝不沾亲带故。
还是心底轻贱她这位无母无宠的殿下,怕沾了她的干系,碍了前程。
承她的恩,应她的情,却觉她位不够高比不上太子尊贵。
世间焉有那么好的事?
谢芷没再给过卫边好脸,但又不能闭门不见。
每逢一月一次卫边上门,谢芷就装病。
待父子亭中叙话促膝长谈,谢芷便翻上院中的桃树,静静偷听那些冰冷训诫。
等她年岁渐长,谢芷也听明白卫松年为何最后被养在她公主府了。
卫边常年镇守南边,无事绝不归家。
南边临九诏,边境常动荡,大小征战不绝。
陛下心中忌惮卫家兵权,思虑多日得出法子,派宫人接卫家嫡长孙入宫。
美其名曰替其照看,可实际上无非是怕卫边生出一丝一毫倒戈叛国之心。
偏偏人言可畏,此计断不能长久,谢昭晏便想起了她这闲散公主。
帝王要权要钱也要名。
既要拘人质,掣肘边关,又要得名声。
此子养于生母早逝孤零的四公主身侧,再合适不过。
捉蛇拿七寸,彼时卫家子嗣单薄,大房安南将军府,实打实就那么一个嫡长子。
当年,将军夫人周氏少时随夫行军伤了身,九死一生才生下那么个独苗。
卫边心中有愧,将发妻周氏安置上京,转瞬奔赴边疆。
却不过两年,便在边疆纳了妾。
妻妾有别,长子是嫡母的命,周氏只要一朝存活于世,困于上京。
那这蛇的七寸便是不动分毫,死死拿捏。
亭中风凉,卫边面色凛洌,句句不离规训方圆。
他对着卫松年总是不苟言笑,和父皇一般开口便是礼义尊卑。
谢芷从卫边嘴里听到最多的话便是忍和君臣之道。
他叫卫松年不可直视天家容颜,不可于皇家牵扯丝毫,绝对不可行出格之事。
卫松年垂眸静听,神色恭顺无波,心却飘向枝头上的桃花。
任由卫边如何说道,卫松年都听不进心一丝一毫。
负心者端坐亭中,说的头头是道。满口仁义忠孝、君臣礼法,字字冠冕堂皇。
今朝发妻病逝,小儿束发。他匆匆赶回,未守灵堂半刻,便马不停歇来公主府做戏。
只为告诉他绝不可生出情,颤动那颗卑贱的心。
卫松年一如往常恭敬送走将军,敬重又随口道上那么一句:“孩儿定当牢记,绝不有违。”
谢芷立于枝头,觉得卫松年这厮心口不一。
可转念一想,作为长子,卫松年似乎总有些失败。
将军交代的事,他明面尊顺,心里却和谢芷一般。
早厌了那期许烙下的印,和那高处不胜寒。
从前卫松年生母周氏还在时还好,那如今呢?
谢芷纵身跃下桃树,伸手扶起他微躬的身形,轻声试探:“今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殿下说笑,臣怎会有得选呢。”
卫松年眸底漾开一抹浅苦,抬手轻轻拂去谢芷发间沾染的花瓣。
转而温声询问:“再过些时日殿下就要及笄,可想好要何物?”
“你得先回我,我才同你讲。”谢芷嘟囔着嘴,有些不高兴。
她自幼失恃,父皇素来凉薄寡情,从未顾惜半分冷暖。
听闻女子及笄至亲会簪发送福,可是谢芷没有娘,那高高在上的陛下又怎会屈尊降贵为她行此事。
倒时无非找个嬷嬷,或是妃子皇后代劳。来不来瞧她一眼,都不好说。
卫松年迟迟不语,谢芷见他不理人,心头委屈翻涌,蹙眉质问:“你为何不说话?往日你不是这般的,连哥哥也要对小芷不好了吗?”
“殿下说笑。”
瞧着气鼓鼓的谢芷,卫松年无奈失笑,柔声哄道:“那小芷想哥哥过怎样的生活?”
谢芷双目骤然明亮,脑中思绪翻飞,万千想法,各路分歧。
唯一想好能脱口而出的,便是:“一定是有我的生活。”
要日日过一般的生活,谢芷才能在其中感受到安稳,是矣:“一定要朝夕相伴,不可与我分离。”
这般天真期许,让卫松年心口骤颤。
一直在一起?和这金枝玉贵,性子纯真的殿下。
卫松年光是想想便面露难色。
母亲从小告诫为人君子,行善事,听天命。
父亲道天命便是那高坐龙椅的帝王,雷霆雨怒,皆是君恩。
对亦是错,错亦是对。
可是……
今朝天地告知,想永不分离。
一诺千金拨心弦,一颦一笑是君恩。
心中那卑贱的念头早就被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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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一日的温情滋养壮大。
为什么要叫他忍耐,为什么要做个圣人?他等了那么久,那么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君子,行忠事。
遮双目,缚双脚,到底是谁在高处审判,为何不能朝前迈出一步。
为何要做那永不哗然的山。
可却不等他回应,思忖许久后的谢芷,做了个重大决定。
她握住了卫松年的手,笑得明媚热烈,掷地有声,却是做了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一起离开吧。”
谢芷说的那般真情实意,眉眼飞扬,手脚都不老实。
好似只要他开口,下一刻,谢芷就会收好行囊带他远走高飞,再不回头。
卫松年望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睛,明知她年少气盛,意气用事,如此虚妄天真言论,万万做不得真。
但他还是如此惶恐。
那是如此幸福又漫长的凌迟。
久的卫松年瞳孔疯狂颤栗,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张口吐出哪怕一个字眼。
谢芷看着那双同样跃跃欲试的眼睛,也期待着,幻想着。
说些什么吧。
我的好哥哥,不管是何结果,都请不要一言不发。
别那么残忍。
他一定会开口。
却叫谢芷等了很久,很久。
神佛慈悲,却绝不怜惜。
景和六年,是谢芷要带卫松年远走高飞的那一年。
谢芷及笄前一月余,九诏新登帝位的年少君王楼峥叙,锐气峥嵘、勇武善兵,御驾亲征集力功北。
新帝上位,野心勃勃,一举攻破景和边陲荒纭州。
少年帝王一战成名,朝野震动,人人皆忧景和江山覆灭,战火蔓延。
可就在兵锋正盛之时,楼峥叙骤然收兵歇战,不再寸近。
前线镇国将军沈重得帝王手书一封,快马送回上京,呈至御前。
寥寥数语,笔锋凛冽,字字藏锋。
景和帝阅罢书信,神色沉凝复杂,久久无言。
未及三刻,两道圣谕速速拟成。
一道张贴于上京闹市,昭告天下。
一道送入僻静冷清的昭和公主府,随谕而至的,还有一封帝王亲笔家书。
这是景和帝第一次给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女儿写信。
边关战事焦灼,他无心絮叨温情暖意。
君王提笔,简单斟酌一二,提笔草草写下:
新帝九幽,擅武英勇,今朝破荒纭城门,幸其子并无热衷战火之心,吾女谢芷,聪慧仁心,生母早亡,无牵无挂,请愿和亲,吾心甚慰。
山高路远,皇恩浩荡,若为天下安定,你我父女二人,此生莫再见。
比处理奏折都要送快些,墨痕未干,君王匆匆封笺,都没敢落笔,便即刻命宫人送出宫去。
而那上京闹市,此刻人潮涌动,一少年身着华服,手捧闹市稀奇玩物,伫立告示前。
瞧清何事后,少年身形骤然虚晃,几欲站立不稳。
他挡在那布告前,目不转睛看着那告示的末端,手中的糖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周遭百姓争相簇拥,纷纷探首,欲窥圣谕内容。
传旨官员立于高台,朗声宣读圣言,字字落于风,吹凉卫松年的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远邦遣使上表,欲结景诏之盟,息边烽十载,共享太平。
皇女谢芷,性行幽娴,蕙质端良,素有淑慎之风。今特册封为昭和公主,不日前往九诏为质,为期三载,以缔结两国交好。
择钦天监卜选吉日,备仪仗礼器,遣使臣护送启程。
望公主谨遵皇命,敦睦邦交,妥安两地万民。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