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纭州又下起了雨,大雨瓢泼,雷鼓轰轰。
大地一望无垠,衰草连绵,远山淡作一抹青黛,天地相接处朦胧模糊。
许月华坐在院外屋檐下,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重想拉许月华进屋,许月华却纹丝不动,轻声转头看向夫君:“如此这般是对是错,到底是害了那小幺儿,还是……”
沈重为许月华披上外衣,他面脸疲惫,瞧着雨水四溅,轻声宽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莫要多想。”
“沈家亏欠她多年,偿还不清更无故困她,既是想走,那便走吧。”
“可是……”许月华心中顾虑重重,她犹豫着,可一想去那卫家的无礼妇人,到底还是开了口:“那卫家公子呢,该如何与卫家交代?”
“已经是第三日了,明个又上门要人,该当如何?”
“交代?”沈重说起这事便心头火起,“男子汉大丈夫,他又不是小幺儿。”
沈重心里窝火脸色铁青,这卫家公子有手有脚,非狗皮膏药粘着乌芷萝。
哪有昔日上京的君子谦谦,精心良玉。流放路上怕不是就认出了乌芷萝,才如此殷勤卖乖。
“倘若明个卫家敢上门寻人,咱们只管矢口否认。他一男儿,哪有跟着姑娘跑了的道理?我还说是他拐着我们小幺儿跑了!”
许月华细想一番,觉得这话也没毛病,夫妇二人正要敲定打死不认,沈可妙忽然从窗内探出头来。
“那小幺儿呢?到底是妹妹啊,本就见面寥寥,她这一走,往后不是再也瞧不见了?”
对于这个占了她名义上妹妹的小幺儿,沈可妙并不讨厌。她心里清楚家中为何会认一个明知早就死了的孩子回家,往日她是公主,现今她是妹妹。
虽然不管处于何种身份,二人都并无血缘关系。可乌芷萝确实得唤沈可妙一声姐姐的。
沈无双也从屋内走出来凑热闹,长姐同她讲了事情来龙去脉,当即也跟着附和:“对啊,她那身份不太方便在外吧?”
“年纪大的,多少见过昭和公主那张脸。”尽管沈无双没见过,这昭和公主在上京也不太出门,可就凭她这身份,难保不会有人认出。
此话一出,一时间倒是沉默了。
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何时,惹火必烧身,哪怕沈家要仁义报恩,那也得有命在不是。
“爹!”沈可妙高声一唤,全家顿时将目光投向她。
沈可妙目光炯炯,半挡着面,憋了许久,她今日终于有了机会开口,问那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你当真没有谋反的打算吗?”
沈重瞳孔骤然收缩,抬手朝沈可妙脑袋上招呼,“你胡言乱语些什么?!真当这是荒山野岭,便不会隔墙有耳?”
沈可妙痛的呜呜叫,沈无双不知痛,不以为然道:“隔墙有耳?”
她疑惑,指着卫家的方向,直白道:“我们被流放的原因不都是造反未遂吗?有什么……!”
许月华连忙去捂住沈无双的嘴,不让她继续妄言。
沈可妙人不老实,她揉着脑袋思考一二,认真道:“要不干脆认此事成真……?”
沈重为臣数载,那是刀枪火海拼出来的战功,昔日兵权在握他尚且没想过造反,如今沦为乡野农户,他闺女竟叫他反!?
诡异的是,沈重竟还真的想……
许月华一动不动看着沈重,看他沉默真在想此事,一时怔忡无言。
实话讲,许月华对当今陛下心有芥蒂。谁叫那是狠事做尽又要名声的主儿。
沈可妙察觉气氛紧绷,悄悄同沈无双交换了个眼神。
四人两两相望,院中只剩雨声,短暂陷入沉默。
沈重思绪纷乱,又想起那红颜薄命的淑妃,那救他全家于水火随口认下的表姐。
谢芷作为阿姐的遗孤,他沈重扪心自问没能护她周全。
且他百思不解,当年景和帝膝下尚有四位皇子,九诏破城那日,为何非要尚且年幼的谢芷为质。
又为何不过几月,谢芷会甘愿嫁给九诏君王。
早年上京坊间传言,卫家长子对公主忠心耿耿,马首是瞻绝无二话,待而立之年,便要商议婚嫁。
而且经他多日观察,二人也确如传言那般纠葛颇深,情谊绝非数年可斩。
至于什么情,沈重那就不清了,反正他不会那般对旁人。
“爹……”沈可妙壮着胆子,低眉顺眼小心试探:“您心中意欲何为呢?”
单凭这谋反的帽子就扣得他沈重老小再也翻身之地,陛下夜半还派人赶尽杀绝,沈重就咽不下这口气。
可要说现下谋反一路杀回京去,那又谈何容易?
“啪!”
许月华一巴掌扇醒沈重,厉声怒斥:“想什么想?!你还真敢想啊!”
沈重骤然回神,认清现实,转头看向那煽风点火的二人,随手从院中抄起棍棒,厉声喝道:“统统滚回去睡觉!”
沈可妙滑溜溜的,当即拉着沈无双逃之夭夭。
留下更加愁眉苦脸的爹娘,今日注定难以安眠。
可一想到明个还有更加惹人厌的事,许月华拉着沈重回屋睡下了。
沈家两兄弟蹲在门旁,将四人的谈论听了个清楚,沈飞贺忍不住侧头询问兄长:“倘若咱家真那啥什么的,能成事吗?”
沈知风恨铁不成钢,一拳锤向他,翻身躺下去就不再理人。
窗外雨越发大了,令人意外的是,许月华躺下后竟睡得格外沉。
等她两眼一睁,竟是快要午时初了。
还未等她思虑那卫家李氏的事,沈可妙慌慌张张推开木门:“娘!不好了!!那李氏跟村里阿婆说卫松年跟小幺儿跑了!”
“那上不了台面的妇人当真敢那么说?!”许月华心头一沉,急忙从榻上起身。
“何止如此!她还四处乱说,卫家公子白日才说要娶了小幺儿,咱小幺儿夜里当她面就应了。”
“什么?!”
许月华素来知晓这李氏是个坏心肠的,可明里暗里非要说是夜里应的是何意?
“卫边呢?他不管?就任由自己妇人肆意造谣?”
说到这个沈可妙就气极了:“卫叔有事去了邻村,如今卫家大房主事,那李氏没个把门的,张嘴就是乱言,村头村尾估摸都晓得了。”
“无双还和那李氏在村头地里打起来了!那李氏泼辣,卫家人又多,娘你快些随我去!!”
沈可妙拉着许月华就要往外走。许月华正想质问她为何不先上前帮忙,抬眼就看见了家门口焦急的卫赫。
许月华当即懂了,卫家尚有明理之人,母女二人抄起木根,就匆匆朝村头去。
村头田垄坍塌错乱,野蒿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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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没残存的阡陌。禾苗垂枝,随风摇晃。
卫赫没敢紧跟,怕李氏气头正盛骂他吃里扒外的货。
旷野茫茫,碧浪随风轻轻起伏,细碎野草生于浅沟边,沟边躺着人,正被压着打。
卫赫一眼就瞧见那沈家妹妹气势汹汹,压着平日霸道蛮横的李氏,恶声质问:“服不服?!”
望山村的村民将二人围成个大圈,村长脸上还带着巴掌红印,他没敢再贸然上前,急得原地跳脚。
“别打了!!别打了!哎呀,天老爷,青天白日,二位娘子怎可如此斗殴!?”
二人充耳不闻,继续在田埂边扭作一团,粗布衣衫相互撕扯,拳头使劲往对方肩头后背抡去,脚下不停踉跄踩踏泥土。
村长满面焦急无奈,有心上前拉架,身旁夫人却死死拉着他,瞧得不亦乐乎,说什么也不让自己老头上前。
“服你沈家?痴心说梦!”李氏别着手费力扯沈无双的头发,偏过头就朝她脸上吐口水。
“你个贱丫头!我说了本就是事实,你何故动手动脚,简直丢世家闺秀的脸。”
沈无双发丝凌乱,被扯着被迫弯下头贴着那李氏,李氏用腿缠住沈无双,仗着身量高些,蛮力将沈无双拖下地。
沈无双立即又跳起来扑上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沈无双吃痛抢回自己的头发,眯着眼睛挥拳狠狠打向李氏的肩。
李氏不甘示弱朝着沈无双鼻梁打,动作狠辣,活活将沈无双打得头眼昏花,鼻腔喷血。
沈无双来不及擦拭血迹,挥拳还击,边打边朝她吐口水,“我打的就是你这毒妇!我叫你造谣,我让你滋事,我打死你!”
眼看局势越发失控不可收拾,卫家人就要上前试着拉架。
沈可妙哪能让他们如愿,当即发疯不顾形象扑上去就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沈可妙跪在正中,按着李氏又哭又喊:“这李氏多大的岁数,我知令妹生的貌美惹人妒,可是,你怎可划伤无双的脸……”
这李氏不愧是卫家行军带回的妾儿,一身蛮力出手毫不留情。
沈无双脸上挂了彩,眼下不知被何物刺伤了正留着血,她揉着发痛的鼻子累得满头大汗。
见沈家人上去,卫家人也不乐意了,哪有见亲娘群殴的理,卫舒棠当即也冲上去不由分说扯住沈可妙的头发就朝她脸上招呼。
沈可妙忍痛躲开,沈无双本想帮忙一时无意松了手,叫那李氏挣脱开了。
四人再度张牙舞爪着又搅在一起。
场面混乱不堪,许月华盯着卫家的男丁,边哭惨边叫欺负人。
五名妇人一台戏,在黄土里又滚又爬,众人推搡叫嚷,有叫打得好的,有叫快住手的。
田里乱成一锅粥,人群中一道身影趁机强行挤了进来。
乌芷萝眉宇间带着几分烦躁,伸手一把拽起朝沈可妙身上扑的卫舒棠。
不等卫舒棠反应,她松手转手,径直将地上的李氏提起。
“你说话不算话啊。”乌芷萝淡淡扫了眼李氏,眉梢微调,眼底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
乌芷萝腔调散漫,开口问:“今个又要怎么作妖?”
李氏双目一滞,眼里闪过几分惊慌,她转了转珠子,不等想清如何狡辩反咬一口,就瞧见了那该死的卫松年。
乌芷萝带着卫松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