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幸存者 > 10. 第 10 章
    铁柱从后车斗上站起来,端起枪朝天上“砰”地放了一枪。

    枪声炸开。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更乱了。有人在哭,有人喊“别开枪”,有人往路两边躲,又舍不得走,远远站着,眼巴巴地看。一个老头从人群里跌出来,扑到皮卡车头前,“扑通”一声跪下去,花白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手合十往小陈的方向拜:“小兄弟,救救我们,我们真没地方去了。城里的尸群往东边压,我们躲了三天了,再不走全得死!”

    小陈脸涨得黑红,手在方向盘上砸了一拳,回头朝后车看。

    白薇按开对讲机:“铁柱,别开枪。小陈,别动。”

    铁柱悻悻地放下枪,蹲回车斗里,嘴里骂骂咧咧。

    魏也靠在座椅上,脸色不好看,手指抠着车窗边沿,又松开,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病毒刚爆发的时候,看守所的铁皮车里,也有一群人这样拍着车壁喊救命,喊到嗓子哑了,最后被外面扑上来的东西扯下去。

    “绕过去。”魏也说。

    胡三岭回头看她:“绕不过。巷子口堵满了,左边下水道冲塌了,右边全是砖堆。”

    白薇推开车门,跳下去。她绕过越野车,走到皮卡前头,胡三岭和阿贵也跟了下去。魏也坐了半秒,也下了车,甩手关上车门,慢慢跟在后头。

    那群人看见白薇,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穿红格衬衫的矮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有道新鲜的血口子,从耳根划到嘴角,结着黑痂。他眼珠飞快地在白薇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后面的胡三岭和阿贵,最后停在两辆车上。

    “别激动,我们是活人。”他说,“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本来三十多个人,路上死了几个,还剩这些。前两天在广播里听到,临海那边开了个方舟,A3入口,官方的,收幸存者。我们想过去,可没车,走不了远路。你们要出城,带上我们,跟到能走的路口就行。”

    白薇皱眉:“临海多远?你们带着老人孩子,走得到?”

    矮个男人苦笑:“走不到也得走。留在城里,今晚都过不去。”

    白薇往人群里扫了一眼。二十来个人,男的大概六七个,其余是女人和半大孩子,还有两个老人,一个靠在电线杆上喘,一个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一个孕妇挺着肚子,拽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缩在人群后头。

    铁柱从车斗上翻下来,走到白薇身边,压低声音:“薇姐,不能带。这么多人,车装不下,口粮也不够。再说他们从城里带出来,谁知道哪个被咬了,混在里头。”

    白薇没说话。

    矮个男人见有戏,又往前走了两步,朝白薇拱了拱手:“姑娘,行行好。我姓马,叫马池,以前在城北做小生意。这些人都是路上凑的,家全没了。你带我们出城,到前面路口就散,我们保证不拖累。”

    “临海。”魏也说。

    “从这里到临海,直线距离少说四百公里。沿途高速封了,服务区全是尸群。国道能走,但车多路烂,没有三天到不了。就凭你们,没车没粮,走不过去。”

    马池脸色一僵,看了看白薇,又看魏也:“我们不怕,能走多远走多远。你们出城也是往东,顺路的事。”

    魏也冷声:“不顺路。”

    马池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睛开始往两边溜。人群里几个男人也慢慢往前移,脚步杂沓。

    “你们别给脸不要脸!”铁柱忍不住了,枪托往地上一杵,“要不是薇姐拦着,老子刚才就开过去了!”

    白薇偏头看铁柱一眼,铁柱闭嘴。

    车里的对讲机响了,小陈的声音压得低:“薇姐,北边巷子又出来几个,好像还带了家伙。”

    白薇余光扫过去。果然,人群最后,两个瘦高男人从巷子里拖出一把焊了铁刺的长杆,还有几把柴刀,别在腰后。

    “让开。”

    马池愣住:“什么?”

    “让开,别挡路。这是最后一句。”白薇抬起眼,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我再重复一遍,我们没有位置,也没粮。你们要去临海,往东走,两公里外有公交总站,里面还有几辆能开的。去晚了,被别的人抢了,别怪我们。”

    马池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求求你们……”

    孕妇拨开人群走出来,走到白薇面前,腿一软就往下跪。白薇伸手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孕妇仰着脸,眼圈红得厉害,声音都在抖:“我不坐车,你把我儿子带上行不行?他小,走不了那么远。你们带他一个,就一个。他能躲在车斗里,不占地方。”

    她旁边的小男孩七八岁,瘦得颧骨凸出来,一双眼大得吓人,直直地盯着魏也看。

    魏也低下头,跟他对上目光。

    她小时候也有过这种眼神。站在学校门口,看别的小孩被爸妈牵走,自己一个人踢石子。后来她学会了先动手,先让别人怕她。

    “带不了。”魏也说,声音硬邦邦的,“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

    孕妇的肩膀抖了一下,拉着孩子往身后拽了拽,用自己身体挡住他,嘴唇抿得发白。

    白薇别过脸,下巴绷得很紧。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可眼前这些人,她真带不了。营地里二十来号人,粮和油都紧,车也没多余的。这一路上,她自己都做好了死人的打算,更别说带一群走不了远路的人。

    “走吧。”她低声说,转身朝越野车走。

    “等会!”

    人群里有个男人拨开前面的人,大步朝后车走。这人矮壮,光着膀子,脖子上纹着条蜈蚣,锁骨爬进后颈,黑得发亮。他脸肿着,一只眼睛青紫,脚步很快,直直朝魏也走过来,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

    魏也正站在原地没动。她看见那纹身,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再看到那张脸,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发麻。

    蜈蚣。

    地下室里,这家伙朝她说“老子关进来前就好这一口,专搞女的,你这种正好。”她还回了一句“记着,我变了第一个咬你”。

    蜈蚣也认出她了。

    他停住之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先惊后怕,紧接着又浮出股狠劲。他张了张嘴,声是哑的:“你……你他妈没死?”

    魏也肩膀沉得厉害,腰微微弓起来,重心放低,整个人都绷紧了。

    白薇已经走到越野车旁,听见这句话,转过头。她看了看蜈蚣,又看魏也,眉头皱起来。

    “认识?”白薇问。

    “认识。”魏也说。

    “你们,有事?”白薇问蜈蚣。

    蜈蚣咧开嘴,像笑,又像龇牙,喉咙里挤出两声干涩的“呵”,接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我操。这娘们真没死。”他回头朝人群喊了一声,“就她,那会儿跟老子关一块儿的,后来被拉去做实验。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大家离远点。”

    人群“哗”地往后散了两步。

    魏也扯了扯嘴角。她知道,这个人留不得。无论今天这一面是碰巧还是命定的,蜈蚣这张嘴,早晚会把她的底细抖出去。白薇拦不住,白危更不会留个不安定的东西。

    “我们先走了。”白薇说,上前半步,拉了下魏也的胳膊。

    魏也没动。

    “走。”白薇又说,声音低了些,“别理他。”

    魏也慢慢松开拳头,转过身。可刚迈出一步,蜈蚣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放得又沉又油:“我说嘛,那天在里头,那么多人死了,就你一个活着出来。不是跟那帮医生睡了吧?”

    魏也停住。

    空气一下子就紧了。

    白薇猛回头:“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他妈说错了?”蜈蚣往地上又啐一口,朝旁边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靠这身皮混出来。怎么,现在又傍上这姑娘了?就你这样的,到哪儿都能卖。”

    魏也转过身来。

    朝蜈蚣走。

    一步,两步,三步。

    蜈蚣后面的两个人想上来,被蜈蚣一摆手挡住。他挺了挺胸,眼珠子死盯着魏也,嘴上还在说:“怎么,想动手?来,让老子看看,你这身肉现在长成什么样……”

    他后半句没说完。

    魏也到了他跟前,右手从下往上一抡,拳心朝内,肘部连成一条线,正砸在他左下巴上。蜈蚣的脑袋像被抽了一鞭子,朝右边一甩,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整个人斜着踉跄出去。他还没站稳,魏也左手已经跟到,五指张开抓着他后脑勺,往下一按,同时右膝朝上猛顶,撞在他胸口。蜈蚣“呃”地闷叫一声,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泥地里。

    魏也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她一脚踢在他肩膀上,把人整个踹翻,又弯下腰,抓住他后颈,把他半边脸按进积水里。水花翻起来,泥水往蜈蚣嘴里、鼻孔里灌,他两条腿乱蹬,手在地上乱抓。

    周围一片死寂。没人敢上去拉。连马池都往后退了一步,眼珠子乱转,手不自觉地摸向身后。

    魏也蹲下去,膝盖压住蜈蚣后腰,凑到他耳边,“我记性不好,就记住你说要搞我。现在呢?谁搞谁?”

    蜈蚣在水里呜咽,泥浆从嘴角往外冒,手在泥里抓出几道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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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魏也按得更用力了些,水漫过蜈蚣半张脸。他身子抽搐几下,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魏也!”白薇冲过来,一把拽住魏也的胳膊,“你松手!会出人命!”

    魏也偏过头,看着白薇,眼神发直,过了几秒才松开手。蜈蚣从水里抬起头,猛咳,泥水从鼻孔里喷出来,眼睛红得吓人。他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喘气。

    魏也直起身,手上全是泥。她回头看白薇,白薇皱着眉,抓着她胳膊的手在抖。

    “这种人,活着只会害人。”魏也说。

    “那也不是你杀他的地方。”白薇咬着牙,“你想让那些人都看到你什么样子?”

    魏也甩了甩手上的泥。

    蜈蚣还在咳,边咳边从地上爬起来。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抬头看魏也,眼里全是血丝和恨意,嘴里含混地骂:“你等着……老子……老子弄死你……”

    魏也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白薇跟在她后面,步子快重,马丁靴踩着水,泥点子溅上裤脚。胡三岭和阿贵回到车旁,胡三岭拉开后车门,等两人上车。

    小陈在前车里伸出头,朝蜈蚣那帮人吼:“还不滚开!”

    蜈蚣被他的同伙架起来,半拖半拽地让到路边。马池还不死心,追着白薇走了两步,陪笑:“姑娘,你听我说,临海的事是真的,广播里天天喊。你们有车有枪,不去可惜了。这世道,人多几个也热闹不是?”

    白薇头也不回:“你们要去,自己想办法。别跟着我们。”

    马池停在原地,脸上的笑全部没了。

    魏也先钻进后座,白薇跟着上来,“砰”一声带上门。胡三岭按下车锁,车窗关紧。前车起步,从人群边上挤过去,几个人躲闪不及,摔进路边的水沟里。铁柱站在车斗上,端着枪,朝后面的人做了个“滚”的口型。

    车开出二三十米,魏也从后窗往后看。那群人还站在路中间,小的扶着老的,孕妇抱着孩子,蜈蚣被两个人架着,一张脸在暮色里肿得变了形,眼睛死死追着车尾。

    “看什么。”白薇说。

    魏也收回目光:“看他们能撑几天。”

    “你跟那个人,怎么回事。”

    魏也沉默了一会儿,说:“在看守所关一块儿过。他想弄我,没成。他以为我死了。我也以为他死了。”

    “这种人,以后别管他说什么,别动手。”白薇说,“他巴不得你当众发疯。”

    魏也笑了一下,笑里没多少温度:“我没疯。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白薇看她一眼,没再往下说。她明白,魏也今天那几下,是给所有人看的。给蜈蚣,给马池,也给铁柱和阿贵。她在立威,在告诉这群人,她魏也不是靠着白薇才活下来的。

    只是代价太大。那群人不会忘,也不会散。他们会在城里多活几天,然后带着“有个高个儿女的、浑身是血的、从研究所活着出来”的消息,死在某处,或者散到别处。这世道,消息跑得比人快。

    车驶出城郊,天色擦黑,远山变成黑蓝的轮廓。

    “白薇。”魏也喊她。

    “嗯。”白薇已经有些倦,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

    “我刚才,没想杀他。”

    “我知道。”

    “我要想杀他,他现在已经没了。”

    白薇嘴角动了动:“我知道。”

    “那你还气什么。”

    白薇侧过头,睁开眼,“我气你把自己弄成那样。把人按在水里,你手不冷吗?”

    魏也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干了的泥,指缝里嵌着细沙,手背的皮肤白得不正常,青筋一根一根凸着。她慢慢攥了攥,说:“冷。”

    白薇从包里抽出半瓶水,拧开,拉过她的手,水慢慢浇下去。水是温的,冲掉泥,露出底下泛红的指节。

    “疼不疼。”白薇问。

    “不疼。”魏也说,停了一下,“就有点抖。”

    白薇叹了口气,拿自己的衣摆,擦干她的手。

    车里静得只剩引擎声,和车轮滚过水洼的响。前座两个男人都闭着嘴。后座里,白薇攥着魏也的手指,过了几秒才松开,低声说:“你以后少让我看见你这样。”

    魏也心里发酸,嘴里却笑:“那你别老跟着我。”

    “谁跟着你。”白薇转开脸,看窗外,“我跟着车。”

    车前挡风玻璃上又落了几点雨。没过多久,变成雨丝,斜斜地刮过来。

    雨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