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幸存者 > 12. 第 12 章
    天刚擦黑,雨收干净了。

    山里的暑气被雨一冲,倒散了大半。

    营地里升起蓝烟,混着烤肉的油香,在几辆房车之间打着旋,久久不散。中央空场支起两个长条铁皮烤炉,一炉烧着硬木炭,火头旺,红里透青,另一炉炭火细碎,星子明灭。

    阿贵蹲在炉边,手里抓着把自制的长柄铁夹,夹上穿满肉块和排骨,油滴在炭上,腾起一串火星,“滋啦滋啦”地响。肉串在火上翻来覆去,烤出焦黄发皱的边,孜然粉和粗盐撒上去,肉味、炭味、辛香混在一处。

    白危的人里,几个年轻力壮的挤在烤炉旁边,馋得眼珠子掉进炭火里。有人递烟,有人抢地方,王标光着膀子,后脖颈的黑布被风吹得掀起来,他一边转着手里的签子,一边斜眼朝棚外那几张折叠桌看。平民几个蹲在饭棚口,端着稀粥,眼珠子全往烤炉这边飞,喉咙不住地动,嘴里不知在絮叨什么。

    魏也坐在天幕下最靠边一张长条桌旁。桌面铺了块红白格塑料布,边角卷起,用半瓶没喝完的啤酒压着。桌上摆着几个白铁托盘,串儿码得满,热气直往上拱。一盆拍黄瓜,撒了干辣椒段和蒜末;一碟盐水花生,壳上黏着粗盐粒;还有几个搪瓷碗,盛着醋和酱油兑的蘸汁,面上浮碎蒜。

    白薇坐魏也右手边,刚洗过脸,额前几根湿毛贴着太阳穴。上身换了件浅灰短袖,领口大,稍一低头,锁骨便露出半片。下头穿一条深色窄腿裤,裤脚挽到脚踝上,蹬双黑面软底鞋。她正用筷子尖挑花生吃,腮帮子动得轻,挑了几粒,又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

    白危坐对面,椅背反跨着,两条胳膊叠在椅背横梁上。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扫来扫去。他手里夹着烟,烟灰老长,眼睛半眯。桌边还坐了三个人:胡三岭、老万、小陈。胡三岭枪靠在桌腿边,老万正低头剥花生,小陈拿着半瓶啤酒,喝得急,喉结一上一下。

    魏也面前放着个白搪瓷盘,几串烤肉横在上面,油亮亮的,肉边微焦。她伸手拿起来,嘴凑近竹签,牙咬住第一块,拽下来嚼。肉烤得嫩,汁水足。这味道让她想起从前城南夜市,那时夜里十一二点,整条街都是烟,烤串摊从这头摆到那头,她跟台球厅的人打完球,凑二十块钱买十串羊肉五串板筋,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塑料杯装冰啤酒,一仰脖,泡沫从喉咙顶上来。奶奶在时,偶尔也买两串烤年糕回家,撒糖,甜得发腻。她不爱吃甜,可奶奶总说,吃点甜的日子才不苦。奶奶没了,她再没吃过烤年糕。

    “想什么呢。”白薇侧过脸,声音低。

    魏也嚼着肉,含糊道:“好吃。”

    白薇嘴角动一下,拨过自己盘里一串没动过的肉,说:“那就多吃。”

    魏也看她一眼,又低头吃,吃相凶,像饿了十天。白薇倒了杯可乐推到她手边,杯壁上凝着水珠,魏也摸过去,仰头灌下半杯。

    白危开口:“我昨天听对讲机里断断续续收到点声,像是海事频道转的,说临海那边接着人,船大得很,核动力。上头什么都有,淡水、医院、宿舍,还有地种。”

    白薇抬头:“方舟的事,越来越真了。”

    白危抽了口烟,吐出来:“真归真,跟我们没关系。四百多公里,半路全得撂下。”他拿烟指着魏也,“就这路,白天走都死人。车、粮、人,哪一样够?就算到了,那么多人都想上,拿什么让人放你上去?你有人还是有钱?这年头,人越扎堆,死得越快。”

    白薇说:“可山里也不能长待。尸群在往这边压,东边已经露头了。等他们漫上坡,这里就成孤岛。不如趁现在路还通,先靠近一点,看看情况。总好过坐吃山空。”

    白危脸色没变,夹烟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你就是想走。”

    白薇也不否认:“想活。”

    魏也嚼着满嘴的肉。她在想,白薇说的没错。从城里回来的路上她就看出来了,这山里迟早待不住。白危怕的不是路远,是到了方舟,他手里这十几条枪就不值钱了。在这里,他是山大王;去了方舟,他不过是个有点物资的流民。

    “哥。”白薇又叫了一声,在劝,“早晚的事。”

    烟屁股摁进啤酒罐口,白危说:“以后说。今天吃东西。”

    其他人都识趣,不再提。

    胡三岭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抿一口,又给老万倒。老万摆摆手,说胃不好。小陈已经喝下去两瓶,脸红到脖子,话多起来,拍着桌子讲前些天进城搬药时被狗撵着跑,狗后来被铁柱一刀剁了,问白薇记不记得。白薇“嗯”一声,没往下接。老万剥着花生,讲营地里的一个老头昨天咳嗽,他给抓了两副药,今天好多了。小陈又扯到天气,说这雨下下停停,晚上岗哨的蚊子能把人抬走。

    魏也肚子暖起来,人却懒了,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伸直,搭在邻座空椅子上。

    几个男人的笑声忽高忽低,铁柱从烤炉那边过来,端着一大盘刚烤好的鸡翅,油光红亮,往桌上一放,扯嗓子:“都别抢啊,这盘是薇姐的。”

    白薇下巴朝魏也点了点:“吃。”

    魏也也不客气,夹了一个。鸡翅皮烤得脆,肉嫩,轻轻一撕就脱骨。她吃得满嘴油光,想起自己这些天在山上东一顿西一顿,不是米汤就是压缩饼干,今天这一顿像把她从坟里捞回阳间。

    可也就这么一瞬。很快,她听见饭棚那边有声音飘过来,细细碎碎的。

    “人家命好,睡空调房,吃烤肉,咱们蹲这儿喝稀粥。”

    “就是,什么也不用干,陪薇姐说两句话就有了。”

    “你看看她那吃相,几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被丧尸咬了还没死,谁敢惹?薇姐不也拿她当个宝贝。”

    “敢情这年头,跟对了人,比什么都强。”

    魏也耳朵尖,听得一句不漏。她嚼着鸡翅,动作慢下来,眼睛朝饭棚口扫过去。几个穿灰布衫的男女缩在暗处,眼神碰到她便躲开。抱着孩子的女人低下头,小声哄娃。

    白薇也听见了。她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朝那帮人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手边的半瓶可乐往魏也面前推了推,“喝点。”

    魏也抓起来灌了两口。

    她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酸。这营地里,一口好饭就是一张牌。白危让谁吃,谁就高半头。她和白薇坐这张桌子,是白薇硬留的。下面人看不过眼,又不敢跟白薇叫板,只能拿她磨嘴皮子。她如今倒真像白薇养的狗,吃她剩的,睡她房里,出门还替她咬人。

    这么一想,鸡翅在嘴里也失了味。骨头吐在桌上,她拿纸巾擦了手,背往后一仰,仰头看天。天上云散了些,月亮露一半。远处山影黑沉沉的,林子里的虫叫成一片,和烤炉边的说笑声搅在一起。

    白危喝到脸热,话也多了。他拎着半瓶白酒,往桌上一磕:“老万,改天你练练枪。真到那天,不能光靠他们几个。子弹省着用,别打两枪就手软。”

    老万点头,说还是拿刀稳当。

    白危笑,露一排白牙:“你拿刀?你那胳膊还没鸡翅膀粗。”

    桌上人跟着笑。

    阿贵正把最后几串面筋翻上炉,烟腾起来,遮住他半边脸。铁柱在旁边偷吃,被阿贵拿夹子敲手,骂声混着笑。小陈已经喝高了,手舞足蹈,说以后要去方舟,先搞个船长当当。王标灌着白酒,眼珠红通通的,朝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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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这头看,目光在酒劲里发直,又不敢落久。

    魏也喝完可乐,杯底只剩几块冰。她想倒啤酒,手刚伸向白危面前的酒瓶,白薇横了她一眼,眼刀顺着她手腕剜上去,冷亮。魏也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乖乖转回来。

    白薇说:“再吃两串,吃完回车里。”

    魏也“嗯”一声,伸手又拿了一串烤串,慢慢嚼着。她满嘴肉香,心里却七上八下。旁边这些男人,一个个喝得脸热耳红,声音大得像能把天掀了。白薇坐在她身侧,像冷水,不声不响,却把整张桌子的温度都压住。

    一个扎蓝色头巾的女人从饭棚那头跑过来,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凑到白危身边弯下腰,手里端着一铁盒新拌的萝卜丝,说:“大哥,这新拌的,解腻。”

    白危“嗯”了声,让她放桌上。女人放下铁盒,眼睛飞快地扫过魏也,魏也正低头咬肉,没看见。那女人又朝白薇笑了一下,退回棚里去了。

    魏也抬眼看时,只瞧见她蓝头巾下头一截细白的后颈。她没来由地想起看守所里打饭的短发女人,总在铁窗后头多给她半勺菜汤,后来被调去了别的监区,再没见过。这世道,一点半点的善意都像偷来的。她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肉也咽不下,端起冰水灌了一口。

    白薇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她:“撑了?”

    魏也摇头:“没。”

    “那怎么不吃了。”

    “歇会儿。”

    白薇看了她两秒,从盘里拣了串烤蘑菇,放进她碗里。蘑菇烤得软,撒了细盐,带着炭火气。

    魏也低头咬了一小口。

    白危又提起了城里的事,拿筷子敲着啤酒瓶,说:“那边剩的人不多了,那帮孙子,不知道现在啃上树皮没有。”

    小陈哈哈笑,“那纹蜈蚣的,让魏也按水里,泥汤喝饱了。”

    王标也笑,一笑牙缝里全是肉末:“那货嘴真脏,换我也得弄他。”

    白危眯眼扫了扫魏也:“你下手还是轻了。”

    魏也放下筷子,淡淡道:“不轻。够了。”

    白危“哦”了一声,对她这句有点兴趣:“够了?”

    “再重,人就没了。”魏也抬起眼,跟他隔桌对视,“到时候白薇咋办?她不想我杀人。”

    白危看了白薇一眼,鼻子里笑一声。白薇夹了块黄瓜,嚼得脆响,脸上看不出情绪。小陈和阿贵交换个眼神,也不敢插嘴。

    魏也感觉脸上的热气被夜风吹下去不少,困意倒慢慢上来了。她往白薇那边靠了一点,肩膀压着白薇的上臂。白薇没动,任她靠着。天幕上的灯被风吹得轻晃,光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移,照见花生壳、鸡骨头、空啤酒瓶,还有白薇手腕上的手表,秒针走得不急不慢。

    烧烤摊那边又升起来一股浓烟。火舌从炭堆里窜出来,阿贵骂了一声,拿水壶浇上去,白烟“滋啦”腾起。几个小孩在远处追着跑,被大人拽回去,棚子里传来几声训斥。

    夜色压下来,四周的树影泡成深绿。

    白薇对白危说:“晚上你少喝点,明早还要查路。”

    白危笑了一声,说:“你管我。”

    又坐了大半个钟头,人渐渐散了。铁柱拎着半瓶酒晃回帐篷,王标醉得趴在桌上,被阿贵和老万架着拖走。胡三岭背好枪,说去岗哨转转。小陈倒在皮卡后座,鞋也没脱,呼噜震天响。

    白危最后走,黄狗跟着他,尾巴一甩一甩。他走到魏也旁边,拍拍她肩膀:“守夜精神点,别光想着睡我妹。”

    魏也偏了下肩,甩掉他的手,说:“守夜守我自己的,不劳你惦记。”

    白危哈哈一笑,朝房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