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幸存者 > 9. 第 9 章
    前头胡三岭发动了越野车,排气管冒白烟。铁柱从皮卡后斗上翻下来,嘴里叼根湿透的烟,啪地点不着,骂了两句,见白薇过来,烟往耳后一别,堆出个笑:“薇姐,现在走?”

    白薇“嗯”了声,拉开后车门。魏也跟着往里钻,白薇伸胳膊挡了一下,说:“我坐左边。”

    车门一关,热气裹着潮气从脚底往上蒸,座椅皮面发烫,隔着裤子都觉着热。白薇坐进来,两人中间空出一截。魏也往中间挪了两寸,白薇没动。她又挪两寸,肩膀快要碰上白薇胳膊。

    胡三岭挂挡起步,越野车跟着前头的皮卡碾过积水,水花溅上车门。

    车出了巷子,拐上一条稍宽的街道。街面泡着薄薄一层水,倒映着灰白天光和两旁空楼。几个丧尸泡在水里,半浮着,脸朝下。车经过时,一个翻了个身,胳膊软塌塌地搭上路牙。

    魏也坐不稳。车一颠,她肩膀撞上白薇,白薇横了她一眼。她又坐直,眼睛看窗外,看两秒又转回来,开口:“白薇。”

    “嗯。”

    “你哪里人?”

    “沣州。”

    “沣州哪片?”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聊聊。”魏也跷起右腿,运动鞋鞋带松着,她低头系了系,又说,“我城南土生土长,你呢,城北还是城东?”

    “城西。”白薇终于回她,“梅岭那片。”

    魏也点点头:“好地方,以前都是机关单位的楼。”

    白薇没接话。

    隔了不到半分钟,魏也又问:“你多大了?”

    白薇皱着眉转过头:“魏也,你查户口?”

    “我十八,八月生日。”魏也报得干脆,歪头看她,“你呢?”

    白薇嘴唇动了动,不想搭理,又觉得犯不着在这种事上较劲,说:“二十六。”

    “看着不像。”魏也笑,“撑死二十。”

    “我谢谢你。”

    “不客气。”魏也接得顺嘴,身子又往白薇那边靠了靠,右臂搭在膝盖上,指尖离白薇的腿只有两指宽,“那你结婚了吗?”

    白薇正拧开水瓶,闻言动作停住,慢慢转过头来,眼刀子往魏也脸上一刮:“你管得着吗。”

    “没结。”魏也自己答了,还点了点头,“你要结了婚,也不会跟你哥在山上。”

    白薇仰头喝水,水漏了一滴,沿着下巴滚下去,停在锁骨上。魏也视线跟着那滴水走,看它没进黑T恤领口,才慢悠悠地移开。

    “谈过几个?”魏也继续。

    前头阿贵擦刀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擦。胡三岭换了个挡,油门踩得重了些,车子往前一冲,后座两个人晃了晃。

    瓶盖拧上,塞回车门侧边,白薇转头看魏也,认真道:“你问这些,不觉得烦?”

    “不烦。”魏也直视她,嘴角带点笑,“我对你的事,烦不起来。”

    白薇深吸了一口气,别过脸去,后脑勺对着魏也。

    安静了十来秒。

    “那现在有对象吗?”魏也又问。

    前头阿贵终于没憋住,咳了一声,赶紧低头,拿破布在刀上乱擦。胡三岭从后视镜里飞快扫了一眼,眼睛眯了眯,嘴角往下压,压得很用力。

    “没有。”白薇答得硬邦邦。

    “哦。”魏也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挺好。”

    白薇回过头,眼都瞪起来:“什么叫挺好?”

    “没对象,说明我还有点机会。”魏也说得坦坦荡荡,连个磕巴都没打。

    空气一下静了。阿贵连刀都不擦了,耳朵竖着,肩膀一耸一耸。胡三岭喉咙里滚过一声,手在嘴上抹了抹,故作镇定地继续开车。

    白薇耳朵尖发红。她不是没被人追过,夜店里客人送花、经理献殷勤,什么场面都见过。可没一个人像魏也这样,坐在车上,前头两个大男人竖着耳朵,问一句“有没有对象”,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有点机会”。

    她咬着下唇,想发火,又觉得一发火就输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闭嘴。”

    魏也果然闭了嘴。但只闭了一分钟。一分钟后,她侧过身,右臂搭在副驾驶椅背上,身子几乎贴着白薇,下巴离白薇肩膀不过半尺。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白薇不理她。

    “高的?瘦的?还是能打的?”魏也自己接下去,“要能打的,我肯定合适。”

    白薇闭上眼,额头靠在车窗上,嘴里念念有词,是在念咒让自己别动手。魏也的呼吸吐在她耳后,凉凉的,她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只觉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魏也。你问够了没有。”

    “还早。我还没问到重点。”

    白薇强撑着:“什么重点。”

    “你喜欢过女人没有?”

    这句话一出来,阿贵手里的布掉到脚边,他弯腰去捡,肩膀抖得厉害。胡三岭连踩两下离合,车子顿挫两下,又平顺起来。白薇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最后定在一个又羞又怒的表情上。

    “魏也!”她声音高起来,又压下去,怕被前车听见,“你神经病是不是!”

    “我好奇。”魏也一点不恼,反而凑近些,“到底有没有。”

    “没有。”白薇说得咬牙切齿。

    “那全是男的?”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魏也靠回去,眼睛扫过前座两个男人,见胡三岭和阿贵都憋得满脸辛苦,她嘴角弯得更明显,“那你处过几个男的?”

    白薇拿手捂着脸,不说话了。魏也以为她不会答,过了几秒,白薇闷闷地说了句:“三个。”

    “三个。”魏也重复一遍,“都分了?”

    “废话。”白薇放下手,转过头瞪她,“不分手,我现在能跟你在这儿?”

    “也对。”魏也点头,又问,“那睡过几个?”

    白薇这下彻底炸了,伸手去拧魏也胳膊,手指掐住她臂弯内侧,使劲一拧。

    魏也“嘶”了一声,笑出来:“疼。”

    “你还知道疼。”白薇松开手,坐回自己位置,马尾一甩,发尾扫过魏也鼻尖,“再问这些,我让胡三岭把你扔下去喂丧尸。”

    魏也揉了揉胳膊,笑着不说话。

    车开过一段烂路,车身左右晃,白薇的腿几次擦到魏也。魏也每次都低头看一眼,嘴角翘着,像占了什么大便宜。白薇并紧腿,身子往车门边贴,可后座就那么大,魏也腿长,怎么并都躲不开。她索性把包横在两人中间,权当楚河汉界。

    “怕我碰你?”

    “怕你脏。”

    魏也“啧”了一声,没拆穿她。她当然看得出白薇不是真嫌她。之前在台球厅楼上,白薇把她按进肩窝里时,两只手都是抖的,怕她散架一样。现在又摆出张冷脸,嘴硬,耳根红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越凶越好看。

    外头的太阳从云层后露了一小角,光打在积水路面上,白花花一片。

    水汽蒸起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阿贵从副驾驶侧过身,拿刀柄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打破车里不自在:“魏也,你才十八,照理说该坐在教室里考大学的年纪,怎么进去了?”

    胡三岭斜了他一眼。

    魏也“嘁”了一声,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枕在椅背头枕上,眼睛半眯着看车顶。

    “我两岁,他俩就离了。谁也不要。一个出了国,一个另外成了家。我跟我奶奶过。出了国的那个,头两年还寄过几回钱,后头电话都打不通了。成家的那个,后来生了个儿子,当没我这个人。我奶奶管不了我,小学还没毕业就会翻墙逃课,她满街追着我打,追不上就站巷口骂,骂完回家给我做饭。后来她不追了,也不骂了,就给我留饭。我回去多晚,锅里都温着一碗。”

    她说这些的时候,胳膊支在车窗边,手指头抠着窗沿上翘起来的一小条胶皮,指甲来回刮,刮得“咯吱咯吱”响。

    “高一下半年,我翻墙出去跟人打架,把一男的脑袋开了瓢。学校不要了。奶奶说,你早晚横死。我说,死了干净。”她嘴角往上扯了扯,“后来她真没了。我卷了家里剩的钱,在城南混。再后来砸了个人,赔不起,就进去了。”

    白薇侧过脸看她。

    魏也的表情无所谓,下巴微抬,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可那笑发空,抠胶皮的动作也没停,一下一下,节奏匀,指甲都抠得发白了。

    这个十八岁的人,说起父母、说起奶奶、说起进看守所,轻飘得就像在报路名。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胡三岭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热乎乎的,裹着雨后的土腥味。阿贵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拿刀的手搭在膝盖上,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大概觉得,还不如不问。

    “你多大进去的?”半晌,胡三岭问了一句。

    “十七。”魏也说,“快十八的时候。”

    “在里面待了多久?”

    “半年多。”魏也换了个姿势,右脚踩在车地板上凸起的梁上,胳膊搭在膝盖上,垂着眼,在算,“过完年进去的,本来还得再关两年。后来病毒一闹,囚车拉到研究所,我就成实验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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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阿贵咽了下唾沫,干笑:“那你这经历,一般人写小说都编不出来。”

    魏也抬眼,嗤笑一声:“谁爱编谁编。我这辈子最烦看书。”

    白薇忽然开口:“你想过你奶奶吗。”

    魏也愣住。

    过了好几秒,她说:“想不想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总有想的时候。”白薇说。

    魏也笑了笑,笑得真了些,可眼底仍沉沉的,像有一片深水,光照不进去:“想有什么用。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让她省过一天心。死了也好。省得看见我现在这样。”

    “你哪样了?”白薇问。

    “不人不鬼的。”魏也自嘲道,“现在连人都算不上了。”

    白薇盯着她,嘴唇抿了抿。她想反驳,可又觉得车里两个大男人在,有些话不便说,身子坐正了些,膝盖朝魏也那侧偏了偏,碰了碰她的腿。

    一下,很轻。

    魏也抬起眼看她,两人视线碰上。

    “你奶奶要还在,未必会觉得你不省心。”白薇说,“这世道,活着就是本事。”

    魏也喉头滚了一下,别过脸去,看窗外。街边的店面一层一层往后退,卷帘门拉得七扭八歪,墙上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花成一片。远处有根电线杆斜在路中间,电线垂下来,在水里泡着。

    胡三岭放慢车速,打了半圈方向,从一堆废弃摩托车间绕过去。他忽然说:“我有个弟弟,跟你差不多大。以前也混,不回家。后来死了。爆发第二天,在城北汽车站,被尸群堵在候车厅里。”

    阿贵抬头,看胡三岭一眼。胡三岭没再说,脸是黑的,下巴绷得紧。

    车里又静了。

    魏也仍看着窗外,低低说了句:“这世道,谁没几个过不去的人。”

    白薇闭上眼睛,头靠在车窗上。太阳越来越大,车里更热了,汗从后颈往下滑。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发丝被汗黏住,几根贴在脸颊上,痒痒的。

    “还有多远到营地?”她问。

    胡三岭看了眼后视镜:“照这速度,半个钟头。前头泥路冲垮了一段,得绕。”

    “绕哪?”白薇问。

    “从西坡走,那边有片橘子林,车能过。”胡三岭说,“就是路滑,慢点。”

    白薇“嗯”了声,手搭在车门扶手上。车又颠了一下,她和魏也的肩膀撞到一起,这次谁也没挪开。魏也的体温从衣料透过来,凉丝丝的,在这蒸笼似的车厢里,倒让人贪恋。

    魏也动了动,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在两人腿间的包上点了点,说:“这包还横着?”

    白薇只说了句:“坐好,前头路烂。”

    魏也勾了勾唇,果真坐得端正了些,可右腿却往白薇那边靠了靠,膝盖外侧轻轻贴上去。白薇像没察觉,眼睛直视前方。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

    魏也偏头看她,看她的侧脸,看她被汗打湿的后颈,看她耳尖在太阳光里透着点红。

    “白薇。”她低声叫。

    “又干什么。”白薇连头都没转。

    “我十八。”魏也说,“以后每年过生日,你给我煮碗面行不行。”

    白薇怔了怔,侧过脸,皱眉看她:“你能不能想点正事。”

    “这就是正事。”魏也说,神态认真得不像在玩笑,“我长这么大,除了奶奶,没人给我煮过面。”

    话音刚落,车突然一个急刹,轮胎在泥水里拖出两条黑印,车尾甩了半下,停住了。

    魏也整个人往前一冲,右手下意识撑住前座椅背。白薇被颠得肩膀撞上车门,皱眉朝前看。胡三岭跟着踩了刹车,越野车在皮卡后面两米远的地方停住,发动机突突地响。

    “怎么回事?”白薇问。

    胡三岭下巴往前一抬。

    前头巷口里涌出一群人,黑压压一片,至少二三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背着包,有的抱着孩子,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脸被泥水和汗糊得看不出原样。他们从路两边的门面里、从巷子深处、从一辆翻倒的货车后面冲出来,堵在皮卡前面,最前头几个男人张开胳膊,把路拦得死死的。

    “停车!停车!带我们走!”

    “求你们了,给条活路!”

    “有孩子,有老人!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小陈从驾驶室探出头,嗓子都吼劈了:“滚开!都他妈滚开!再堵着老子轧过去了!”

    皮卡没熄火,油门轰了两下,但那些人跟钉在路上一样,往前又挤了几步。一个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举到车头前,尖着嗓子喊:“你们要轧就轧死我们娘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