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明白了,我们会在这方面多加注意。”
“咱们两家是站在一处的,也请您那边多加关照。”
红霞散去,露水凝聚,日夜交替,但泰山市未眠。
泰山夏家老宅祠堂内,年逾六十的夏家家主放下被挂断的电话,原本挂在脸上的礼貌温和微笑,瞬间不复存在。
他端坐在椅子上,优雅地举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后,才用不满的目光,扫过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
“老大,你可知错?”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落下,夏启云的父亲将头磕碰在冰凉的地板上,板正地回答。
“孩儿知错。”
“错在何处?”
“孩儿不该沉不住气,主动去寻那云中观的事。”
“我曾经是如何教你的?”
“遇到夏家敌人,应当保持体面,积蓄力量,暗地埋伏,以做到不动声色,不毁声名,不留活口。”
“说得,却做不得?你可知,正因你去挑衅那云中观,现在上头在怀疑我们夏家与那长生教会有关联,叶中培必然会以此为由头,向我们发难。”
“……”
夏启云父亲的额头紧贴地面,有汗水从他的头上落下,敲击冰凉的水泥地。
他的内心无比惶恐,此时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表现出来,生怕在此时此刻,污了父亲的眼。
然而,跪在他身旁的弟弟,却不打算放过他。
“父亲,我放在医院的人告诉我,老三和启云在医院碰头了,似乎是准备帮助治疗住院的学生。”
“您看,需要请他们回家一叙么?”
听到儿子的名字,夏启云的父亲本能地想要开口,又硬生生地将话咽下。
在这个讲礼数的大家族中,小辈绝不能抢长辈的话,否则,便是目无尊长,该请家法。
听到这个问题,夏家家主的视线在两个儿子的身上划动了一瞬,眼底闪过暗芒。
“所有世家子都该知道,中京大学特班的在职教师,是老太太的私人武装。老三当年毕业后留校,便已做出了他的选择,我们没必要再把他当作家人。”
“至于启云……这孩子一向听话懂事,这一次居然叛逆到从家中逃出,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不知是不是因为地面过于冰凉,又或是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过于阴森,夏启云的父亲只觉得恐惧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仿佛上首的那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个魔鬼。
很快,那魔鬼发话了。
“启亮那孩子,是有点可惜了。这样吧老二,你去泰山大学给他办个退学,就说前些日子他被人袭击后,脑子一直不是很舒服,需要长期观察。”
“等明年,把启亮也送进中京大学,好叫启云知道,夏家的孙辈,还没到以他为尊,纵他为所欲为的时候。”
“另外,这次上下打点关系,还是由你去办,不要吝惜经费,你负责管账多年,应当知道,花在保持体面上的钱,会百倍千倍地回馈到我们自己身上。”
夏家两人端正跪好,但其中一个的心沉到了谷底,另一个也不见得有多么高兴。
幸而这时,被放在红木方桌上的手机亮了亮,夏家家主瞥了一眼,便沉着脸站起身来。
“叶中培带着人来了,你们与我一起待客。”
“一定要让这位异调局的副局长,感到,宾至如归。”
……
上午九点,宁泰城区已然苏醒。十一假期已经来到了第五天,有人在抓紧时间享受最后的自由时光,有人在医院病房里睡得酣畅淋漓,也有人已经开始了工作,抱着设备穿行于大街小巷。
日头高升,林宇杰拎着手中的金属箱,转过三个墙角,终于找到了一片还算阴凉的树丛。
他将箱子打开,一边熟练地组装设备,一边提示身旁拿着记录册的白凯南,做好读数准备。
这套测量空气内魔力密度变化速率的仪器,在一年前才刚刚结束测试,投放使用。
作为当时研究组里的实习生,林宇杰比绝大部分人都清楚该如何使用它。
它不能被阳光直射,也不能承受强烈的震动或魔力侵蚀,否则内置的灵敏元件便会发生偏移,从而影响测量的高精度。
旋转开关,看着仪器上的读数开始跳变,林宇杰虽是一言不发,但他眼中深刻的焦虑与担忧一览无余。
所有魔法师都清楚泰山龙脉对泰山,乃至对整个华夏的重要性。
虽然从前些年开始,泰山龙脉的密度就有所下降,但考虑到海洋活动与季风气候,这样的波动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然而,他们现在面对的,是绝对不正常,又无比危急的情况。
更可怕的是,直到目前,他们都不清楚这种变化的来源。
在昨夜的紧急会议上,有人提出,泰山龙脉的稀释可能与丢失的天澜剑有关。
但早在十年前,天澜剑就曾远赴中京参加那一届的万国博览,当时,泰山龙脉的相关数据并无异常。
更何况,目前泰山市政府已封锁了海关,并在出市的道路上全部设置卡口,虽然不清楚它的动态,但它应当还在泰山市境内。
也有人怀疑,或许是长生教会在袭击云中观的同时,也用某种手段干扰了泰山龙脉的循环。
毕竟,这伙人是目前泰山市遇到的最大变量,他们目的不明,手段也不明。
然而,调用泰山市观测数据的小组却发现了异常。
早在长生教会教徒进入国境线以前,泰山龙脉的密度便已呈现一定程度的衰减,至于为何泰山市异调局没有上报,并不是科学部的工作范畴。
讨论不出结果,所有的猜测都有可能是真,也有可能为假。
于是,在七个小时前,列席会议的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坐在长桌最前方的人,科学部部长,宋懿阳。
作为科学部的领头人,无论在部门内,还是异调局中,她都具有极高的威望。
按照异调局高层会议的安排,科学部的宋部长拥有特别行动组的最高知情权与最高调度权,全权负责治理泰山龙脉的工作。
如有需要,她可以直接向外勤部发出命令,所有外派人员都需要无条件配合她的调度。
在所有人的目光交汇处,宋懿阳合上笔记本电脑,视线反过来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从科学部的副部长,到十八九岁的实习生。
“叶局长和外勤部正在从其他方面突破,理论上可以为我们的工作提供下一步方向,但泰山龙脉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所以,我做如下工作安排。”
“从现在开始,四分之三的人携带精密仪器,对泰山市范围内的魔力变化率进行测试,剩下的人留在临时指挥部,对反馈的数据进行即时整合。”
“通过大量数据,对泰山市的魔力场进行直接分析,观测究竟是什么地方在吞吃魔力,什么地方还在释放魔力。”
“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笨方法,是土方法,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面对一潭死水却又危机四伏的局势,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尽力完成这个疯狂的计划。
一辆又一辆挂着科学部工作证的车星夜疾行,奔赴泰山市的各个城市,各个角落,而林宇杰留在了宁泰本地,和他的学弟与搭档白凯南一起。
这当然算是一种照顾,毕竟,如今长生教会未能落网,没人敢冒二次袭击的风险,指派中京大学的学生离开宁泰。
“……302.57,负增长。”
“记下来了。”
一组数据记录完毕,林宇杰将设备拆卸下来,重新装入手提箱。
白凯南则实时将数据反馈给科学部行动组的内网,在那张将要完善的巨网上,补充了一个绳结。
“下一个地点,向前200米。”
“好。”
林宇杰提起银色手提箱,白凯南则打开手机地图进行定位,两个人一前一后,虽然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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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依然迈着快速又稳健的步子,走向下一个测试点。
而此时,一辆在车身上漆着宁泰租车公司标识的车,正从他们身侧缓缓开过。
坐在驾驶位置上的壮硕少年按照导航上的路线专心开车,坐在后排的两个清秀少年,则发生了一些争执。
“陈超然,在这个街口,你食欲的程度到底是5还是6?这个拐点非常关键,关系到这条等高线的偏移方向!如果之前你的感觉没有出连续的巨大误差的话,我们已经在接近极点了。”
“我掂量一下,就一下下,我好好感受一下。”
“子岑,车往后倒十米,停路边,让他仔细感受。这个点的报数一定要精准,或者你实在没法衡量,也可以报个小数或者分数给我。”
“那个,彦君,他的感觉真的准确可靠吗?虽然我没搞懂你的算法,但就凭他报数……”
“放心吧,他这个水准的武人,就应该对自身的所有状态有极为精准的觉察,要不然,他当什么剑仙?”
十个小时前,种彦君结合他能够获得的所有信息,做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陈超然目前的虚弱,可能并不只是因为自爆救人。
如影随形的饥饿感与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即使在大量进食后也没有任何缓解。
从昨天到今天,陈超然整整吃掉了五百块钱的食物,还大多数是面包蛋糕这类超级碳水化合物。
若这样的症状出现在活人身上,大概率会被怀疑是糖尿病或者寄生虫,但陈超然的身体是高密度能量体聚集而成,那么,就必须考虑能量不正常逸散的可能性。
千年沉睡,不沾因果,整个泰山市唯一需要陈超然去维持的,只有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泰山龙脉。
作为一名有过物理竞赛经验的理科生,种彦君的思路很简单,若是有人在窃取龙脉,那么,必然会存在一个或多个用于抽取魔力的地点。
这些地点可能很隐蔽,或者守卫森严,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陈超然越接近这些虹吸口,他被吸走的能量就越多,他想要吃东西补充能量的欲望就越大!
那么,只要他手握陈超然这个人肉探测器,不断地转移地理位置,读取数据,就可以通过追逐数据等高线的梯度方向,寻找到那些正在窃取龙脉的位置。
有了计划,就得行动。在这三个人组成的行动团队里,陈超然是黑户,云中观还没来得及带他办身份证,种彦君这辈子又是未成年,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一个多月。
幸好,孟子岑的生日登记的是他被带回金家的那一天,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已经成年。所以,他不仅有权利从租车公司租一辆车,还拿到了驾照,可以开这辆车。
就这样,三个人半夜就离开了酒店,熬了个通宵,开着车在宁泰城区内四处记录数据,绘制图像。
上午十点,太阳高悬在泰山之上,高强度的感受痛苦与缺乏休息,已经让陈超然的状态不那么好了。
他倚在靠背上,拼尽全力又给了种彦君几组数据后,便径直沉沉睡去了。
而慢速开了十个小时车的孟子岑也已到达极限,他将车停靠在一边的停车场内,趴在方向盘上小憩,不多时,他平稳的呼吸,就让种彦君也有了些睡意。
见他们这般,种彦君只好在绘制最后一笔图像后,用最后的脑容量安静地开始计算特殊点的位置。
在他的计划里,应当再补充几十组数据,但很明显,无论是孟子岑还是陈超然都撑不住了。
无奈,他只能坐在车子里,听着旁边两个男生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边打开手机地图校正信息,一边不断地做出一条又一条梯度线。
“这个弯曲程度,至少该有两到三个目标点。”
“其中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是……宁泰城区的东郊,化工厂?建于……五年前?”
“持股人和规划者都不是魔法师,也没听说是什么魔法圈里的人。”
“总之,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