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五日,傍晚五点。
从十月四日起,每一条进出宁泰城的道路,都设置了检查点,排查所有经过的车辆载具。
按照上级要求,驻守检查点的工作人员需要格外留意白人与日国人,以及被伪装过的铁质长条状物品。
在十一旅游季期间,这样的举措引发了大量游客的不满,但工作人员却一点儿都没有通融。
他们顶着游客的抱怨与投诉,一辆一辆地掀开车子的后备箱甚至坐垫仔细检查。
也有一些人敏锐地嗅到了大新闻的气息,他们徘徊在每一个检查点周围,试图录下第一手消息。
因此,泰山市的有关部门也行动起来,在删除偷拍到的视频音频的同时,对这些人进行批评教育。
此时,距离云中观遇袭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相关的网络热度也逐渐发酵,有人说是境外恐怖分子炸了云中观,带着文物逃跑了,不过很快,这条帖子就被删除。
感到不满的游客,见缝插针的自媒体,检查点的工作人员见惯了这些不好对付的人,与之相比,面前的这辆拉了三个男大学生的车子,显得过于平平无奇。
“感谢你们的配合,放行!”
“谢谢您,希望能早点结束这一切。”
孟子岑在服务区又买了些食物后回到驾驶位,一脚油门启动汽车,按照种彦君指出的化工厂位置,一路疾驰。
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陈超然与孟子岑相继醒来,但大脑高效率运转了一夜的种彦君还沉浸在睡梦中。
五个小时前,他得到了最终的结果,规划出了要去碰一碰的地点。
那之后,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闭,直接进入了梦乡,甚至连手中的本子从指缝里落在地上,也浑然未觉。
幸而,他的字端正秀气,图像和计算过程也条理清晰,不需要解说,其他人也能看得清楚明白。
于是,孟子岑没有叫醒他,只是按照他纸上所写,将车一路开向了最近的目的地,宁泰东郊的那座化工厂。
“孟子岑,反正现在没什么事,聊聊?”车子开出城外,连绵的群山绿意盎然,坐在副驾驶的陈超然故意拉长了音调,声音中竟参杂着似有若无的火药味。
为了让种彦君在后排睡得舒服,他不情不愿地来到了副驾驶,坐在了距离孟子岑更近的位置。
不过,很明显,他身旁的司机并不打算聊天。
“不了,我怕打扰彦君睡觉。”
“没事,他睡眠质量没得说,只要入睡了,他师父来了都叫不醒。”
“……”
孟子岑目不斜视,不为所动,看向道路,专心开车,而陈超然也干脆不管他的反应,径直开口,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朋友的朋友就应该是朋友,大家都是侠客,都是行侠仗义,就该当武林朋友,热热闹闹的一起,但现在,我就不这么觉得了。”
“我和彦君是朋友,但我和群星,却根本就聊不来,原本我以为是我们还没能接纳彼此,但现在我觉得,我根本就不可能和这样品行的人成为朋友。”
“当然,更别提,你脑子里的那个玩意,心火。”
车子碾过一块石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躺在后排的种彦君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气息很快又趋于平稳,好像重新陷入了长久的安眠之中。
通过后视镜,孟子岑能清晰地看见少年因为惯性而向下弯折的手腕,血液在白皙的皮肤下流动,好似他梦中那些令人惊骇的画面与信息。
“让我猜猜,心火是不是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照顾你的生活,指点你的人生,帮你扫除成长路上的一切障碍,顺带再给你提供点信息,比如你身边的同学其实是你的偶像转世?”
“很遗憾,并不是。我能看到的只是一个任务发布页面,以及一些附带的数字化功能,我并不能和它自如沟通,我也不觉得它有自我意识。至于彦君的身份,是我做了任务后拿了奖励,所以它给我播放了一些画面。”
“……哦,反正我和它俩也不是很熟。”
车子在高速路上行驶,陈超然摸索了半天,终于把车窗玻璃打开,随后,他旁若无人地将胳膊伸出车窗,感受着千年后泰山的秋色。
然而下一秒,车窗玻璃升上去,夹了一下他的胳膊。
“别把身体部分伸出去,危险。”
气氛重新陷入沉默,孟子岑向着后视镜看了好几眼,确认种彦君还在睡着后,才轻声开口。
“尊敬的超然剑仙,我记得,在你送给我们武器的时候,你对我的态度还不错,怎么现在对我敌意这么大?”
“因为昨天我帮了彦君说话,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面对这个问题,陈超然放下手中的饮料,抬了抬眉毛,冷哼一声。
“那是你想多了,我们俩的友谊比你想得深厚多了,你这几句话算不了什么。”
“只是给你送东西那时候,我还没有看穿这两个东西的真面目而已!”
车子碾过碎石,高速路的末端开始出现一些冒着烟的建筑。
虽然相隔甚远,但那直插云端,还在冒着白色烟雾的烟囱,以及显眼的巨大储藏罐,都能说明,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越来越近了。
越接近它,陈超然越显得抓耳挠腮,他不断地撕开面包塞进嘴里,甚至顾不上与孟子岑再多说些什么。
可偏偏,孟子岑这厮似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般,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开口。
“那个,超然剑仙,我想问一下啊,在千年前,你们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那还用问!朋友啊!超级好的朋友!”
“嗯,就是,那个,我前几天看了几篇,呃,嗯,超然剑仙你与彦君的同人……”
“停!”
从后排传来的响亮惊呼声,径直打断了孟子岑的话。
坐在前排的两人回头,只见,刚才还躺倒在车上cos睡美人的少年,此时已经坐直了身子。
“别瞎说啊,没有的事!我们俩从认识起,就是纯粹的,淳朴的,纯洁的友情!”
“孟子岑!我警告你,不要总看这些小说里的东西,那都不是真的,听懂了没?”
值此濒临社死的紧急时刻,种彦君一边光速输出观点堵孟子岑的嘴,一边还紧张地观察陈超然的反应。
幸好,陈超然在现代生存才刚刚一个月,基本没理解孟子岑的未竟之意,这时候,他最关心的,反而是种彦君的睡眠状态。
“不对啊彦君,我们说话声音也不大……我记得当年咱们沙海剿匪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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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所有人里睡得最死的啊?”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年少时候,作为全家最小的孩子,剿匪侠客中年纪最小的那位少侠,他总是被家人朋友保护得很好。
即使夜晚可能遭遇敌军,也不用担心没人叫醒他,自然睡得扎实。
可惜后来他远赴南疆,受的刺杀与背叛太多太密集,也就养成了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醒来,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习惯。
见种彦君醒了,孟子岑赶紧递过一瓶能量饮料,让他快速恢复精力。
三人在最近的服务区休息了几分钟后,向着那处化工厂,种彦君计算中数据的极值点,最可能正在抽取泰山龙脉的位置而去。
夜幕已近,金星开始爬升,随着车子停靠在化工厂外围的镇子旁,陈超然的虚弱感与进食欲望呈指数级上升,此刻的他像条死鱼一样瘫在车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子岑,你留在车上看着他,我下去勘察一下地形和敌人情况,有事我会给你发消息,记得看手机。”
“好。”
进入十月,泰山市的夜幕降临得越来越早,此时不过傍晚六点,夜色便已笼罩在缺乏人造光源的城市郊区。
树影森森,堪称密集的绿化带好像一个坚硬的保护壳,将化工厂的厂房建筑包围在其中,让人无法从外头窥得全貌。
不过,对具有丰富调查经验的种彦君来说,不需要看穿所有布置,只看这外景,就足够说明一些事情。
简单估测了下内外结构,种彦君定了定神,爬上了茂密绿化带中毫不起眼的一棵树。
这棵树的高度与长势都平平无奇,但以它作为跳板,加上种彦君练至圆满的轻功,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入化工厂的园区。
风声簌簌,拿着手电筒巡逻的两名保安在墙角,他们借着机会,一边偷懒,一边聊天。
“听说泰山顶上那个庙炸了,太吓人了,本来我老婆还说孩子明年中考,要去拜一拜。”
“那庙算啥啊,我都怕咱们这个大瓦罐爆了。我前几天不是总觉得哪哪不顺吗?找个大师算了一下,大师说咱们这个厂子邪乎。”
“我也觉得,你说,怎么从没见过有拉原料的车进来呢,拉出去的罐子也轻得吓人,不知道装什么玩意在里头。”
“……那毕竟这里给的多,我孩子还要上学……”
“……”
灯光昏暗,无论是聊天的保安还是吃饭的工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个藏身于树上的人。
他就像是一道阴影,隐藏在成片的黑暗中,却眼明心亮,能够寻到前路。
几分钟后,保安向着相反方向离开,种彦君抓紧这个窗口时间,脚步轻点,纤细的身影化作一道弧线,如同一只灵巧的鸟儿一样,无声地降落在厂房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飞跃院墙,进入厂区的瞬间,一阵强烈又复杂,冲击性极强的魔力便向着种彦君呼啸而来。
幸而,他的轻功并不比陈超然要差,只是在半空中侧转身形,便平安落地。
“这是……”
种彦君抬起头来,将视线定格在园区正中央的厂房,那道混乱魔力的起始点。
“不是有目的的攻击,而是被扰乱的高密度魔力场?”
“看来,我来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