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们清楚,明轩是被青虹剑选中的人,是我们罗家最看重的后生……”
晚上八点,星辰悄然爬上宁泰的高空,悬在车水马龙与废墟硝烟之上,俯瞰众生。
种彦君坐在病房里的椅子上,等待医生为他换药,躺在他身旁病床上的刘青萍一只手连着吊瓶,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在语音输入一条消息。
“抱歉哈宝宝,这次家产24h企划我参加不了了,我住院了,得好几天才能出院。”
“爱你,嘿嘿,小事,没多大问题。”
她受的伤不轻,不然也不会到住院的地步,说是没多大问题,也不过是和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人相比而已。
八个小时前,在中京总局外勤部的强攻之下,那些会复活的怪物纷纷倒下,有些被彻底砍成了臊子,有些则被活捉了回去。
随后,中京大学的师生们被救出,集体打包到了宁泰最擅长治疗外伤的医院。
邵峰、沈艺澜与金泽清三人一到医院就直接送进了抢救室,随后又马不停蹄地被推进重症监护室。
受伤较重的徐盈盈、刘青萍、武锦辉和罗明轩四人则被留下住院,由他们的家人朋友照看。
至于轻伤或未受伤的人,异调局安排他们住在了医院门口的酒店,有些人已经回去休息,还有些人留在病房里,陪着他们的同学与朋友。
在两个小时前,种彦君看到了金泽清的爷爷,这一代太行金家的家主。
他的身材高大有力,他的脊梁挺得笔直,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年轻时是一个多么强大的武人,但现在,他已经苍老,甚至需要拐杖辅助行动。
在那扇门前,他面无表情地签了孙子的病危通知书,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与他一起的是邵峰的父亲,中京邵家的家主。在刚开学的时候,星曾经告诉过种彦君,中京邵家作为锻器世家,被华夏所有武人尊重,也因此成为华夏北方世家之首。
但此刻,这位北方魔法世家中最富权势的家主,也只能在手术室前等候。
他引以为傲的所有地位与财富,光环与成就,在这种时候,都不算数了。
病房里的灯光有些刺眼,照耀着每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徐盈盈的头包了好几层纱布,她的父亲把水果切成小块喂到她的嘴里,她的母亲则在一旁,很热心地帮刘青萍铺一次性的床上用品四件套。
罗明轩安静地躺在床上,紧紧握着金泽玥的手,闭着眼睛,他仿佛有话要说,但又一直不开口。
于是,金泽玥便也配合他,只是陪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病房里最后一张床的周围,倒是气氛轻松些,武锦辉一边配合医生拆卸他肩膀上的纱布,一边很放松地倚在被子上,和他身边的蓝弈星聊天。
“老乡,多谢你愿意留下照顾我。”
“你以为我想?喂,你爸妈怎么还不来?从沙海来这边也用不上这么长时间吧?”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我监护人是我们郭家村的村长爷爷,他刚发消息过来,说飞机已经落地了。”
“……”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蓝弈星不说话了。
他那洪亮的嗓子一关闭,就显得外头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
罗明轩的父母在和他们的班主任阮玲珑交涉,还有一些其他家长在旁,这些大人似是不想让学生听见对话内容,但医院这地方,本就不怎么隔音。
“我们罗家必须要一个说法。明轩不仅是我们的孩子,还寄托着罗家未来的希望,我们把最看重的孩子送到你们手上,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的?”
“家长,我们重视每一位同学的人身安全与身心健康,出现这样的情况,也是我们不想看到的,我们会做出相应的赔偿,并规范未来的工作。”
“少废话,我会向异调局提出评议,我认为中京大学特班和云中观,都没有尽到保护学生的义务!”
“那你们还想怎么样?要我们所有人都去死吗?”
一道凄厉又尖刻的声音,在医院的走廊里回响,随之而来的是小跑的脚步声,沉重得仿佛锤击心脏。
那是王灵明的声音。
在这次战斗中,云中观的道士死伤过半。
渠星珩在抢救室里待了几个小时又被推进ICU,却一直没有恢复意识,而王灵明头顶三个师兄,此时只剩了一位重伤的三师兄。
那位挥舞着大铁锅为学生们做饭,又挥舞着大铁锅追杀小师弟的大师兄,已经成为了太平间里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再也无法拿起剑,也等不到约定好与种彦君的那场比武。
他唯一的徒弟,泰山云中观的那位第三代大弟子,只能交由泰山市异调局暂且照看。
根据泰山市政府出具的定损结果,云中观的半数古建筑被毁,百分之七十的经阁古籍在爆炸后被焚毁,器阁中五十余件文物丢失。
华夏文物名录中的001号,华夏第一剑,天澜剑,也已被长生教会带走。
在几个小时里,王灵明失去了他的亲人与他的家。
“你说!你说啊!”此刻,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犹如困兽一般嘶吼着,他冲上前抓着罗明轩父亲的衣领,双眼像野兽一样赤红。
“你还要我们怎么样?还要怎么尽义务?”
“你去告!去追究!或者你现在就杀了我!”
“去!现在就去!”
这样的突发状况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罗明轩的父亲是出众的武人,他的意识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已做出了反应,向着突如其来的“攻击者”反击而去。
“住手!”
呵斥声响起,携带锋芒的一掌从侧边切出,径直击碎了这道攻击动作,让王灵明不至于飞到走廊的另一端。
很快,严肃又严厉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开来,是金家的家主,金泽清与金泽玥的爷爷。
此刻,这名七旬老者正站在罗明轩的父母面前,用身体将王灵明挡住,隔绝双方的视线交汇。
“对这孩子出手,你好意思称自己为武人?”
“我看今天你也没办法谈事情了,就先谈到这里吧。”
“去冷静一下情绪,别逼我现在打电话骂你爹。”
种彦君知道他的愤怒来自何方。在旁人,甚至是水平没那么厉害的武人看来,罗明轩的父亲攻击王灵明,只是无意识的自卫之举。
但在高水平武人眼里,他本可以收手,只不过他选择躲在伪装里,把恶意掩盖起来,不管不顾地出手。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脚步声四散,有些朝远处去,而有些往近处来。
不多时,刚刚还中气十足地保护王灵明的老人,已经走进了病房里,坐在了罗明轩的身旁。
面对慈祥的老者,罗明轩的情绪忽然崩溃,他一边抓着金泽玥的手,一边伸出另一只手,于是老者也伸出苍老似枯树皮一般的手,握住年轻人有力但颤抖的手。
“爷爷……对不起……”
“别怕,别怕,孩子,爷爷在这里。”
两行泪水从罗明轩的眼眶中蜿蜒流下,孟子岑赶快从包中拿出纸,帮他擦去眼泪。
“这次,清哥,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对不起,我……”
这一次,老者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安抚般地轻轻拍着少年的手,一直等到他停止哭泣,情绪恢复了些,才缓慢又认真地开口。
“明轩,从六岁开始,你就经常来金家,我们都把你看作家里的一份子,你喊清儿一声哥,他自然也把你当成弟弟。”
“你哥这个人呢,小毛病一堆,十几岁就上黑网吧又离家出走,越长大越油嘴滑舌,有时候还爱搞小聪明,我不怕别的,就怕他长歪了,我们还发现不了。”
“但今天呢,我就放心了。他愿意舍身救你,说明无论怎么爱玩,他这个人本身没问题,如果他连你这个弟弟都不愿意去救,那我就真的绝望了。”
在亲切又耐心的安慰下,罗明轩那满腔的愧意终于消散些许。
恰好这时候,林宇杰拎着大家聚众点的盒饭进入病房,他按照名签将饭分给屋里的人,刚好打断了罗明轩那不断发酵的情绪。
他发盒饭给种彦君的时候,神态肉眼可见地有些心虚。种彦君有些无奈,只能面带微笑地接过,轻声说的却不是谢谢,而是没关系。
【星,我有点好奇,林宇杰到底从哪弄到这一群人的,他肯定有自己的渠道,我有点好奇这个渠道。】
【……】
【还是不愿意回应一句吗?没必要,我也不会怪你。】
饭香四溢,种彦君的心却逐渐沉底。
【你……】
【#%……&%DC%】
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杂音,让种彦君瞬间清醒,他抬起头来,用力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呼唤。
【喂?喂?你还在吗?星?你还在吗?】
在他持续不断的呼唤下,那道如杂乱电码一般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但依旧断断续续,如海洋之上漂浮着的蜡烛,随时有可能熄灭。
【宿主……我……红日……】
【……离开泰山……交给……孟子岑……】
【现在我不能保证……】
【……保护好自己,我不会有事。】
【我不会背弃约定。】
【嘀嘀嘀——】
时断时续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只留下短促的消音声,像是巨兽最后的哀鸣。
【星!你还在听吗?星!】
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一片空茫寂静。
如本能般,种彦君将体测那天,他获得的黄铜六角星从包里翻出,紧紧地握在手心,光滑的角扎进手心,有些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未觉。
一直到病房的门被打开,一名中年武人匆匆进来,种彦君才如梦初醒般恢复神智。
他将那颗星星放回包里,从孟子岑那里抽了张纸擦了下脸上的汗水,情绪如潮水般退去,他紧闭双眼,随后睁开。
这最后一个到来的武人,正是沙海郭家村的村长,武锦辉的监护人。
这位硬朗的西北汉子,在看到病床上傻笑的小子后,虽然面带微笑,却也忍不住摇头叹气。
“瞧你这熊样!和你爹妈一模一样!这让我咋整?”
“爷爷不要生气,都怪我学艺不精,其实没啥大事,几天就好了!”
“吃吧!你大叔大妈非要给你带,我背着大几十斤东西先坐的拖拉机又坐的客车,费老大劲终于过来了。”
“嘿嘿,谢谢大叔大妈,好吃!”
宁泰市医院内灯火通明,村长从包裹里拆出油光水滑的自家熟食,借徐盈盈父亲的水果刀当场切开,红澄澄的肉块筋道十足,散溢着油脂的甜香。
“大家尝尝!我大叔大妈做的肉超级好吃!”
流着油的香甜熟食被切成块,摊在白花花的大米饭上,汁水将米粒浸透,只一瞬间,那医院门口批发的盒饭,就多了家的味道。
吃饱了饭,夜已经深了,最后一波上完药的学生,被老师们赶回特班入住的酒店。
孟子岑与种彦君走进了同一个房间,由于王灵明与武锦辉都要留在医院,特班将他们俩整合到了一起。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三日后返回中京,回到安全的、正常的、被所有人期待的大学生活。
一路无言,孟子岑走在前头插卡取电,种彦君将行李推到电视柜的下方。
很快,灯光亮起,照亮了孟子岑因为惊讶而大张的嘴,也照亮了躺在床上的那个神情灰败,虚弱无比的少年。
“彦君……”
“您是,超然剑仙?”
听到孟子岑的声音,几乎要沉沉睡去的陈超然终于睁开了双眼,他那双原本澄净的红瞳,此刻好像弥漫了灰尘一般浑浊。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跳跃,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还未等他说话,孟子岑便光速转身,向大门走去。
“我出去买点吃的给他。”
门轴转动,种彦君对孟子岑的态度感到莫名,但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细节的时候。他快步走到陈超然身边,轻声询问道。
“你现在怎么样?天澜剑情况如何?”
“我好晕……好累……剑……感觉不到……而且……为什么……”
“什么?”
“我的仙力……为什么和那个外国佬更亲近?”
连仙人都不知道的信息,中京大学的学生更不可能知道。
在这种时刻,种彦君只能坐在床边,搜肠刮肚拼尽全力,安抚老友的情绪。
“我怀疑这些事情,和我的另一个朋友有关,但我现在联系不上它。”
“它似乎……想让我离开宁泰,但我不会走,没有朋友遇到危机,我却一走了之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孟子岑才姗姗来迟,他提着一大包零食饮料,将它们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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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边。于是,种彦君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示意陈超然无论如何,先吃点东西保持体力。
“你之前说,你现在的身体是高密度能量凝结成的实体,或许是那时候你的自爆花费了太多能量,吃点东西补充一些能量,会不会好一点?”
“我不知道……”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种彦君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像填鸭一样不断地往陈超然嘴里塞食物。而孟子岑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直到袋子里的食物接近见底,陈超然才仿佛恢复了一点精力一般,能够不那么断断续续地说话了。
“你果然聪明,吃点东西,真的,感觉好了很多。”
“能量体的构造果真神奇。”
顾忌着身边的孟子岑,两个人并没有将话说得太详细,而孟子岑也没什么兴趣似的,戴着耳机爬到了另一张床上专心看手机。
这样的平静态度,让种彦君下意识觉得不对,他站起身,想要去追问孟子岑,但下一秒,陈超然却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感觉又有点虚……好像刚才那些吃的都消化完了,能不能再弄点吃的?”
“我现在去。”
明明该是戴着耳机听不清外界声音的孟子岑,骨碌一下从床上爬起,径直出了房间门,留下种彦君与陈超然面面相觑。
“你支开他,想说什么?”
“不是,哥们,我是真的虚,还想吃东西。”
“……所以,你现在也感应不到天澜剑的下落?”
“感应不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割裂了我和它的联系,可能是那个代行者的手段。”
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陈超然忽然说道。
“彦君,你走吧,回中京,这是对你来说最好的方案,这样能免除一切风险。”
“这件事本就是我那个朋友的事,现在又涉及到你,我不会抛下朋友。”
“可我和你那个朋友,也是这么想的。你被卷入这件事,是真的可能会死,并且会是所有人里最容易死去的那个。”
“陈超然,你了解我,我不怕死。”
“种彦君!我最恨的就是你这一点!”
虚弱到只能躺在床上的友人忽然发飙,这让种彦君始料未及,已经到了嘴边的慷慨陈词也被打碎,只剩嘴唇的无力颤动。
“你当然不怕死,因为你死得太早了,没有人教会过你什么叫做死亡。”
“没有人告诉过你,在你尸骨无存的时候,我们有多痛苦。你不知道你师父一夜白头,你不知道你哥哥以泪洗面,你不知道你姐姐当场昏迷,你不知道罗明轩一辈子都没办法踏入南疆一步,你也不知道,晚来了十二个时辰的我,后悔了二十年。”
“年少轻狂的时候,我总觉得武人侠客,就是要风风光光地去死,为大义而死,为天下而死,那样才叫一个真正的侠客。”
“后来,你们一个个地死了。我没有救下你,也没有救下明轩,因为你的死我恨了躲了叶和辉二十年,但我们见的最后一面却又是在他临死之前。”
“我恨你们,你们所有人都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人世间!”
万籁俱寂,种彦君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他的记忆里,陈超然永远是一副强大又纯粹的样子,仿佛无论遭到多么大的打击,他都会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之时,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一个人,也会说出恨这个字。
见种彦君一直不说话,陈超然的情绪也渐渐缓和。他的眼中不复之前那般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拗。
“总之,这件事没得商量,别等三天后了,明天,或者现在,你就回中京。”
“那你呢?”
“我有自己的办法。”
“……”
“不可能。”
霎时间,种彦君和陈超然同时转头,将视线定格在门口,那个拎着塑料袋的高大身影之上。
孟子岑的表情很严肃,他将东西放到地上,大踏步走到种彦君的身边,用炯炯有神的双眼同陈超然对视。
“超然剑仙,我想问你,在他死之后,他的那些家人当然痛苦,但他们有过一次,说他不该出城打仗,不该去考科举,不该去做那个南疆太守吗?”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语气又太激烈,一时间,种彦君直接愣在原地,竟是不知该先去询问,还是先去回应。
而陈超然也住了口,看向孟子岑的眼神流露出一丝迷茫。
“你是什么时候……”
“我承认你也是一名侠客,但你并不知道,我们每一个金家人,都完全理解你说的这一切。难道不正是因为理解生命的可贵和死亡的可怕,我们才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得他人的生存吗?”
“你小子疯了?你真的知道我们在聊什么吗?他是你的偶像,你真想让他去送死?”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一定是在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我不会去质疑他的任何决定,只会跟随在他的身边。”
话音落下,房间内重新陷入寂静。陈超然狠狠地瞪了孟子岑一眼,又猛地咳嗽了好几声。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理解不了,你们这些文人。”
“……再吃点东西吧,我们接下来要干活了。”
“什么?”
陈超然虚弱的状态,战斗中时隐时现的身形,以及那名代行者随口吐出的“饱饮圣子的鲜血”,共同指向了一个恐怖的猜想。
“我怀疑,你虚弱的真正原因是,有人在窃取泰山龙脉。”
在同一时刻,林宇杰将妹妹护送回了酒店房间,就收拾好了东西,匆匆离去。
刚刚,他在异调局的实习导师,华夏异常调查局中京总局的科学部部长宋懿阳,给他发来了消息。
“最新数据,泰山龙脉的密度较其他年份的平均水平,已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达到有史以来的最低值。”
“并且,按照紧急动态监测的结果,这种恶化还在持续,根据预测,龙脉密度将于四十八小时内接近警告线,一百二十小时内接近散逸线。”
“如果情况未获改善,那么在六至七天后,泰山龙脉将不复存在。”
“我需要你立刻赶往战略指挥部,参加紧急会议,并且在接下来几天,配合科学部的一切安排。”
“泰山能否保住生机,就看我们接下来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