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来得很慢。只有声音先到了。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传过来,闷闷的。有人在抽噎,一抽一抽的,鼻子堵得厉害,呼吸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带着嘶哑的尾音。蜡烛芯在燃烧,噼啪响了一声,很轻,像谁折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地摩擦,间或有花瓣落在窗纸上,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听得见这些,但身体不是我的。
自我封印还没有完全消退。这是我自己施的术,把气息、脉搏、体温全部压到最低,从外面看跟死人没有任何区别。我算过时辰,从在墓室里倒地到现在,约莫过了一天。封禁消退的过程是从末梢开始的,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再然后是整条手臂,知觉顺着血管往回爬,又麻又痒,还带着钝钝的疼。
右手的小指先动了一下。动得很微弱,大概只颤了半分,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动了。然后是无名指,中指,一根接一根地苏醒过来。我试着握了握拳,手指弯曲的幅度很小,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铰链。
胸口的疼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清晰起来。不是中枪的疼,空包弹没有弹头,打不穿皮肉。是火药气浪撞在胸骨上的力道,隔着血包和衣服仍然在皮肤上留下了灼伤和血痕,面积大概有瓶盖那么大,此刻随着呼吸的恢复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喉咙也干得厉害,舌头黏在上颚上,张嘴的时候能感觉到嘴唇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呼吸是最先恢复的。不是一下子,是极其缓慢地,胸腔先有了微弱的起伏,然后一口气息从喉咙深处挤上来,干得像砂纸在气管里擦了一遍。我忍不住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那抽噎声猛地停了。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光线很暗,只有床头的一盏油灯和桌上两根蜡烛,烛光摇曳,把房间里的影子晃得歪歪扭扭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好一会儿,瞳孔对焦的过程中,一张脸凑了过来。
齐铁嘴。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白上全是血丝,鼻子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长衫,皱得不成样子,前襟上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看着像是干了的茶水或者汤药。整个人憔悴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平日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微微张着,愣愣地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息。
齐铁嘴的表情从呆滞变成惊恐只用了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开始哆嗦,整个人连同椅子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后背撞到桌腿才停下来,手指着我,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变了调:"粽、粽子!"
我想笑,但嘴角只扯动了一下,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诈、诈尸了!"齐铁嘴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只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个烛台举在胸前当武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对着我胡乱比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你你你别过来!我我我可懂行的!"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八爷。"
齐铁嘴举着烛台的手顿住了。
"有桂花糕吗。"我说完这几个字就喘了口气,胸口的淤青被呼吸扯得生疼,"饿。"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齐铁嘴举着烛台和符纸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惊恐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某种难以置信的确认。他试探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在椅腿上也没顾上揉,一步一步蹭到床边,伸过手来探我的鼻息。
他的手指在抖。碰到我嘴唇下面的时候,那点微弱的呼吸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他又摸我的脉搏,手指按在我手腕上,按了好半天。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从冰凉慢慢变暖,按在脉搏上的力度从轻到重,像是要把那点跳动从皮肉底下抠出来确认似的。
"活的。"他喃喃地说,声音发虚,"有气,有脉,热的。"
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晃了一下,力气大得我疼得龇牙。"你他妈的假死!"
我被他晃得头晕,有气无力地说:"八爷,再晃就真死了。"
齐铁嘴松了手,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到门口,一把拽开门,扯开嗓子喊:"他醒了!诸葛青醒了!他没死!"
声音在张府的廊下回荡,中气十足,跟他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判若两人。喊到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变了,先是拔高然后劈了叉,尾音带上了哭腔:"他没死!这个挨千刀的他没死!"
我听见他骂"挨千刀"三个字的时候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惊喜和委屈搅在一起,从嗓子眼里同时涌上来,分不清哪个更多。
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
最先冲进来的不是张日山,是一个端着水盆的丫鬟。她显然是被齐铁嘴的喊声吓到了,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捂着嘴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里念叨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张日山大步流星地到了。他大概一直在府里没歇着,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军装,领口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眉头拧着,目光扫过房间,落到我脸上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急着说话,走到床边,伸手搭上我的手腕,三指扣在脉门上,闭了一下眼。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呼吸比平时重了半拍。过了几息他松开手,又翻看我的眼皮,观察瞳孔对光的反应,然后低头看我胸口的伤。他小心地解开我衣襟看了一眼那片淤青和灼伤,眉头皱了一下。
"灼伤不深,淤青面积大但骨头没事。空包弹的气浪伤,看着吓人,养几天就好。"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我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泛白然后恢复血色。他板着脸,声音平平的,"脉象很弱但稳,没有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齐铁嘴在旁边搓着手,围着床转了两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又瞪了我一眼,"好什么好!他骗了我们!"
"我那是战术。"我哑着嗓子说,试图挤出一个从容的微笑,但扯到了胸口的肌肉,疼得我表情变了形。
"你闭嘴。"齐铁嘴指着我,手还在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刚才吓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话?你个假死的骗子。"
二月红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走得不快,脚步很轻,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一日不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没怎么睡好。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张日山的肩膀看到我醒着,先是看了两息,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吐出来了。
他走到床边,没有像张日山那样诊脉,而是伸手在我额头上探了一下温度。他的手指微凉,贴在我发烫的额头上很舒服。
"烧退了。"他说,声音温和,但语尾带着一点无奈,"你呀。"就两个字。语气跟平时说"你又偷吃桂花糕"差不多,轻描淡写的,但那两个字里裹着的东西可不少。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二爷不骂我两句?"我试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二月红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骂你有什么用。你诸葛青算无遗策,连自己的死都能算,我骂你你能听进去?"
这话说得不重,但扎人。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门口忽然多了一个影子。张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面罩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温水。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托盘墩在床头柜上。
墩得有点用力,碗碟叮当作响。
"小鱼。"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应声,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动作算不上温柔,杯子塞到我手里的时候力道不小,水晃出来溅在我手背上。但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晾过的。我捧着水杯,心虚的看着他。
张小鱼站在床边,面罩底下那双眼睛瞪了我一下。那眼神说不上凶狠,但绝对算不上友善。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伸出手,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不是安慰的拍法,是那种"你等着"的拍法。拍完他转身走到窗边,往窗台上一靠,抱着胳膊不说话了。
"行,你们一个两个都来。"我喝了口水,喉咙终于舒服了些,"要骂要打排好队,八爷先来还是张副官先来?"
"你还贫!"齐铁嘴一巴掌拍在我脑袋上,我被拍的差点把刚喝的水吐出来,他拍完大概觉得手疼,甩了甩,"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哭成什么样?我眼睛都肿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双眼睛!"
他凑过来把脸凑到我跟前让我看。确实肿得厉害,跟两条烂桃子似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看到了看到了,八爷风姿依旧。"我忍着笑说。
"少来这套!"齐铁嘴直起腰,叉着腰,但眼圈又红了,"我还在那儿想,我这条命是你替我挡的,我以后怎么还。我齐铁嘴这辈子没欠过谁这么大的人情,我想着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带眨眼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然后气冲冲地伸手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但捶完他又不解气似的,又捶了两下。
"你哪怕给我使个眼色呢?你哪怕咳嗽一声呢?"他的声音从愤怒慢慢变成了委屈,"你就看着我趴在地上哭,看着我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你心里是不是特得意?"
"我那时候动不了。"我老实说,"我当时用术法封了全身,怎么给你使眼色。"
"你还有理了!"齐铁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瞪着我,"喝!把这壶水都喝了!嗓子哑成这样还贫!"
我接过水杯老老实实喝了两口。张日山在旁边看着,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板回了那张冰块脸。
"诸葛先生。"他开口了,语气是标准的军人式汇报腔,"从军事角度说,你这次的行动有严重的沟通问题。"
"我就知道张副官要来正经的。"我小声嘀咕。
"你听我说完。"张日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重但很有压迫感,"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在墓室西侧崖壁安排两个狙击位,在你和陆建勋正面交锋的时候压制他的外围火力。撤退路线上可以设三道接应点,佛爷不需要亲自抱着你走那半个时辰,整条路线上的风险至少能降低一半。"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做战术后撤总结。
"佛爷身上挨了三刀。"他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一度,"左臂一道,小臂一道,掌心那道最深。他追陆建勋的时候穷奇纹身都出来了,我和小鱼两个人联手才把他拦住。拦他的时候小鱼还挨了一拳。"
我下意识看向窗边的张小鱼,他抱着胳膊别过脸,面罩底下看不清表情,但他微微侧了侧身。
"八爷到现在手还在抖。"张日山又说。
"我没有!"齐铁嘴立刻反驳,但他端着水杯的手确实在微微发颤。他瞪了张日山一眼,然后又瞪我,"都是你害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嘴上却不肯服软:"张副官,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知道的人越多,露破绽的概率就越大。陆建勋疑心重,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被他看出来。"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了。"张日山说。
"知者越少越精密。"
"精密。"张日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投进人心里,"诸葛先生的奇门推演确实天下无双。"
他顿了一下。
"就是算不到旁人的心。"
说完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桂花树。但我看到他耳根微微发红,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又像是觉得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嘴,把背在身后的手换到身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纽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齐铁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他大概也觉得这个时候笑不太合适,拼命憋着,憋得肩膀直抖。
二月红在旁边摇了摇头,但眼角弯了弯。他抬手在齐铁嘴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笑了。"
"不是,二爷你不觉得张副官这话……"齐铁嘴笑得直不起腰,"张副官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天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我、我实在……"
"你再笑嘴角就该裂了。"二月红淡淡地说。
齐铁嘴立刻不笑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气鼓鼓地又给我倒了杯水,塞到我手里:"喝水!你给我使劲喝!"
我捧着水杯,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头那股从醒过来就堵着的东西慢慢松动了。张日山靠在桌边,军装笔挺,脸还是板着的,但整个人比刚进门的时候松弛了不少。二月红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是在哼什么曲子。齐铁嘴忙前忙后地收拾地上的水盆和打翻的毛巾,嘴里絮絮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张小鱼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面罩底下的那双眼睛偶尔瞟我一眼,然后又移开。
热闹。真热闹。跟我想象中醒来之后的场面完全不一样。我以为至少会有一场冷战,毕竟我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让他们白白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真的跟我置气。齐铁嘴骂得最凶但手底下伺候得最周到,张日山道理讲了一堆但耳根是红的,二月红连重话都没说就一句"你呀",小鱼更绝,直接用一碗粥和一杯水代替了所有语言。
他们不是在生气,是在后怕。后怕过后是庆幸,庆幸过后就变成了这种又骂又笑的热闹。我在他们的骂声和伺候之间,忽然觉得胸口都不疼了。
我正想着,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一步一步靠近,不快不慢,节奏稳得像在走正步。但我注意到房间里的气氛在脚步声出现的一瞬间就变了。
齐铁嘴的絮叨声停了。张日山的身体微微绷紧。二月红敲桌面的手指顿住了。窗台上的小鱼站直了身子。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张启山站在门框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衣,外面没有套军装,袖子卷到小臂上。左臂上缠着绷带,白色的布条上渗出一点暗红的血迹,已经干了。右手掌心也裹着纱布,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颧骨的阴影在烛光下格外分明。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刚才那股子热闹劲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连烛火都跟着矮了三分。齐铁嘴往后缩了缩,张日山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二月红从椅子上站起来,张小鱼从窗台上跳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佛爷和我之间来回。
张启山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迈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靴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他的脚步声和窗外的风声。他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才跟齐铁嘴他们贫嘴的那点轻松劲儿全没了,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干笑了一声:"佛爷,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的声音还是哑的,说出来有气无力。齐铁嘴在旁边偷偷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大概是让我别贫了。但我已经收不回来了。
张启山没接话。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大概有十几息。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崩溃,什么都没有。空的。但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人脊背发凉。那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最底下之后的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平静到连齐铁嘴都不敢出声。
"空包弹。"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但正是因为太平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弹壳里装了火药,没有弹头,蜡封口。开枪的时候有火光有巨响,跟真的一模一样,但打不穿东西。"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胸口的淤青,"近距离的气浪会造成灼伤和淤青,看着恐怖,但不致命。"
我没说话。
"血包。猪膀胱做的,里面装了朱砂和鸡血的混合液。颜色、黏稠度、出血量,你都算过。两枪打过去,血包破裂,出血量刚好够以假乱真。"
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报告,客观、冷静、不带感情色彩。但齐铁嘴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伪血药丸。含在腮帮子里,咬破之后吐出来的红色液体。配合血包一起用。"
我喉结动了动。
"术法封印。"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快得几乎抓不住,"封住气息、脉搏、体温,从外面看跟死人一模一样。能维持一天。"
他停了下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道具是早就准备好的,三爷之前谈话暗示我陆建勋是冲着我来的,我算到我可以通过假死来迷惑他,但我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们进到墓里拿陨石的时候我检测到,陆建勋的人在墓室周围布了三道哨,他的习惯是正面交火的时候用驳壳枪,枪套在右腿上。我在在跟他对峙的时候用术法换了他的子弹。血包是出发前在客栈绑的,药丸一直含在嘴里。"
张启山听完之后没有任何反应。
"你知道第一枪会打在你身上。"
"陆建勋拿八爷做人质的时候我必须出手。风缚术能在他开枪之前把八爷拉开,但他的枪口方向不会变太多,大概率会打中我。"
"你也知道第二枪会来。"
"他的性格,一次不成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一枪之后佛爷你会打飞他的枪,但他不会就此罢手。地上那把枪是他唯一的翻盘机会。他捡起来之后只会第一时间找我,因为他的目标是我。"
"你算准了他会跑。"
"两枪都打在心脏位置,出血量那么大,加上我封住了脉象,在他的判断里我必死无疑。任务完成了他没有理由留下来。"
"你算准了出血量够真。"
"两个血包的容量加在一起大概三百毫升,中两枪的出血量在正常范围内。"
"你算准了你能封住脉象。"
"这个术法我在典籍里见过记载,自己也试过。封住之后脉搏几乎摸不到,体温降到跟室温接近,呼吸幅度小到看不见。以一天为限,时间到了自然消退。"
我一条一条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张启山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只在嘴角牵了一下,没有到眼底。
"你什么都算准了。"他说。
然后他停了。就停在这里,没有往下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齐铁嘴在角落里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张日山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几息,张启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就是没算到。"
他停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卡在喉咙里的东西。他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是咬牙咬出来的。
"我们会当真。"
五个字。轻飘飘的五个字,落在我胸口上比陆建勋那两枪还重。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句话像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攥得我喘不上气。
我算到了。在武侯奇门的推演体系里,人是可以被计算的,行为模式、性格缺陷、在特定情境下的反应概率,这些都可以通过术数进行推演。我算准了墓室里每一息会发生什么,甚至我故意没有告诉他们是担心推理的卦象会变化,也会影响他们的真实反应,我需要他们的反应来佐证我的死亡,但我没有考虑张启山抱着我走了半个时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没有去思考齐铁嘴趴在地上哭到喘不上气的时候是什么感受。我把这些从推演里剔除了。
"佛爷。"二月红在旁边轻声叫了一句,大概是想打个圆场。
张启山没有理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暴怒,是比暴怒更沉重的东西,被压在很深的地方,此刻终于顶开了一道缝。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低到只有离得最近的我才能听清,"我昨天摸你脉搏的时候。"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像是有一句话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地滚,但怎么都滚不出来。他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掌心的纱布被扯动,有一点新的血迹渗出来。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力道,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沉又重。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齐铁嘴第一个动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在胸口拍了拍:"我的妈呀,吓死我了。佛爷这脸色,我还以为他要拆房子。"
"他不会。"二月红说,重新坐回椅子上,但目光看着门口的方向,"他舍不得拆这间屋子。"
"二爷这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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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凑过来。
二月红没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张日山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微妙的沉默:"佛爷很生气,你别太往心里去。他就是……"
"我知道。"我说。
我确实知道。张启山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他不是在怪我骗了陆建勋,他是在怪我让他和大家经历了那种以为我死了的恐惧。他在过去一天里一直说"他没死",是因为他相信我,但是他也害怕哪怕有极小的概率我真的没有算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悲伤过度出现了妄想,他一个人扛着那个判断,扛着所有人的怀疑和目光,扛着掌心下那点摸不到的脉搏。
直到他看见我真的醒了。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松下来之后涌上来的全是后怕和愤怒。后怕在前,愤怒在后。他的愤怒不是冲我来的,是冲那种无力感来的。他掌控一切,唯独掌控不了我的生死。而我偏偏把自己的生死当成了棋子。
"行了行了,都杵在这儿干嘛。"齐铁嘴开始赶人,"病人需要休息,该干嘛干嘛去。小鱼,把粥端过来,他该吃东西了。"
小鱼默默把那碗白粥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粥还温着,熬得很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他把勺子塞进我手里,力道不大不小,然后退后一步靠回窗边,抱着胳膊不说话。
我喝了两口粥,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齐铁嘴在旁边收拾桌上的东西,把蜡烛剪了剪灯芯,又把歪了的椅子扶正。二月红跟张日山低声说了句什么,张日山点了点头,出门去了。二月红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折扇,打开来慢悠悠地扇着。
"八爷。"我喝着粥忽然想起来,"你刚才喊我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我说什么了?"
"你说'这个挨千刀的他没死'。"
"我说错了吗?"齐铁嘴瞪我。
"没错没错。"我赶紧说,"就是八爷你喊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跟杀鸡似的。"
齐铁嘴一愣,然后抓起桌上的瓜子壳就往我身上扔:"你还说!你还好意思说!你知不知道我喊完之后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赵叔还以为我中邪了!"
二月红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二爷你笑什么!"齐铁嘴恼羞成怒。
"没什么。"二月红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就是觉得老八你昨天哭的时候比唱花鼓戏还投入。"
"二爷!"齐铁嘴的脸涨得通红,"那能一样吗!我以为他真死了!"
"我知道。"二月红的声音软下来,目光扫了我一眼,"我们都以为。"
这句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不是之前那种凝固的安静,是一种温热的、带着余悸的安静。齐铁嘴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小鱼在窗台上换了个姿势,面罩底下的那双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胃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胸口的淤青还是疼,但比刚醒的时候好多了。副官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墓室里躺着,气息全无,脉搏停跳,体温冰凉。张启山抱着我走了半个时辰,齐铁嘴在旁边哭,二月红在后面断后,他在布置防线,小鱼在暗处警戒。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死人",但没有一个人放弃。
今天我醒了,他们骂我、瞪我、给我端粥倒水、捶我肩膀、在我面前嘴硬心软。
"对了。"齐铁嘴忽然转过身,"你那个假死的法子,从哪儿学的?"
"武侯奇门的典籍里记载了一些类似的逃生术。"我说,我不能说我是现代拍戏的时候学的。
"朱砂和鸡血的比例你调过?"二月红问,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嗯。颜色太鲜了像假的,太暗了又不像动脉出血。试到第七次的时候差不多了,在烛光下看跟真的一模一样。"
"你还挺骄傲。"齐铁嘴哼了一声。
"不是骄傲,是专业。"
"你再提这两个字我把你粥碗扣了。"
我识趣地闭了嘴。二月红在旁边摇了摇头,嘴角弯着。小鱼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把空碗收了,端着托盘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清楚了。面罩底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他就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小鱼他……"我看向齐铁嘴。
"他就这样。"齐铁嘴摆摆手,"你别理他。他昨天在你床前站了一整夜,动都没动过。今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厨房盯着给你熬粥,说外面买的不干净。"
我愣了一下。
"还有张副官。"齐铁嘴继续说,语气碎碎的,"他每隔一个时辰就进来探一次你鼻息,一晚上来了七八回。嘴上说是例行检查,我看他比谁都紧张。"
二月红在旁边补了一句:"佛爷在你床边坐了一天。谁劝都不走。后来是日山说叛徒的线索有眉目了,他才去了书房。"
我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你也别觉得过意不去。"二月红大概看出了我在想什么,语气淡淡的,"你做的事我们都明白。陆建勋那个人,如果不给他一个任务完成的假象,他不会善罢甘休。你这一局换来了暂时的安稳。"
"下次不许这样了。"齐铁嘴立刻接上,语气凶巴巴的,"下次你要再敢一个人瞒这么大的事,我、我就……"
"你就怎样?"二月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齐铁嘴卡了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把你所有桂花糕都换成椒盐的!"
二月红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我也笑了,笑到一半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龇牙咧嘴。齐铁嘴一边骂"活该"一边伸手帮我调整枕头的位置,动作倒是轻得很。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赵叔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和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赵叔把东西放在桌上,冲我笑了笑:"诸葛先生醒了就好,佛爷交代了,说您醒了先喝药,莲子羹是温胃的,喝完药再用。"
我看了一眼那碗药汤,又看了看赵叔:"佛爷让你送来的?"
"是。"赵叔点头,"佛爷半个时辰前就吩咐厨房备着了,说您醒了肯定虚,得先喝药补气血。药方是二爷开的,佛爷亲自看过才让煎的。"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齐铁嘴和二月红对视了一眼,齐铁嘴的嘴角抽了抽,二月红低下头假装喝茶,但肩膀微微在抖。
"咳。"我清了清嗓子,"佛爷还说什么了?"
"佛爷说……"赵叔想了想,"让我交代您趁热喝,凉了药性就散了。"
"知道了。"
赵叔退出去之后,齐铁嘴终于绷不住了,捂着嘴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亲自看药方,还知道用热鸡蛋敷淤青。佛爷这心细得,全被赵叔出卖了,啧啧。"
"你少说两句。"二月红嘴上这么说,自己却也在笑。
我端起那碗药汤,闻着就苦,但还是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得我脸都皱成了包子,赶紧舀了一勺莲子羹压了压。莲子羹熬得很稠,甜而不腻,莲子去了芯,入口即化,暖意顺着胃壁漫开。
"这莲子羹也是佛爷吩咐的?"我问。
"厨房说是佛爷让做的。"齐铁嘴挤眉弄眼,"说你爱吃甜的。"
我没有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勺莲子羹。甜的,暖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张启山的怒气是真的,在意也是真的,两样东西在他心里搅在一起,他不擅长说,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
"行了,你吃完就歇着。"二月红站起身,把折扇合上插回腰间,"我去看看佛爷那边的情况。"
"二爷。"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对不住。"我说,"让你们担心了。"
二月红看了我两息,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知道就好。下次别这样了。"
他说完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老八,走吧,让他休息。"
"我不走。"齐铁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在这儿守着。万一他又死过去了怎么办。"
"放心,死了变成粽子也要去找你一起喝茶"我说。
"你闭嘴。"齐铁嘴瞪我,
二月红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先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齐铁嘴。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比刚进门的时候好多了。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八爷。"
"干嘛。"
"桂花糕的事,椒盐的就算了吧。"
"你做梦。"
我笑了一下,靠回枕头上。齐铁嘴哼了一声,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睡吧。"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在这儿。"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夜风带着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齐铁嘴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大概是太累了,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蜡烛烧到了一半,火苗稳稳地亮着,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暖色。
我没有立刻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张启山没有说完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摸你脉搏的时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停顿比任何语言都重。他大概想说的是"摸不到脉搏的时候",或者"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或者更简单、更直接、更让他说不出口的什么话。
他终究没有说完。但赵叔端来的那碗药和莲子羹替他说了。
我翻了个身,尽量不碰到胸口的伤,面朝墙壁。墙上有一片水渍,烛光映上去,形状看着像个什么。我看了半天,觉得像一只趴着的猫。
武侯奇门能算尽天下事,却算不到一碗莲子羹的温度。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一点发热。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堂堂诸葛青,在墓室里挨枪子儿都没皱过眉,现在被一碗莲子羹弄得鼻子发酸,传出去还怎么在异人圈里混。
但骂归骂,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隔壁书房的方向隐约亮着灯。隔着一个院子和两道墙,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夜色里只有豆大的一点。
我在那点灯光和满院的桂花香里慢慢沉入了睡梦。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等伤好了,得去一趟书房。不是汇报公事,而是好好跟佛爷认个错等他原谅。
我有的是耐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