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的第四天,胸口的淤青从深紫转成了蜡黄。
到底是假死,没真受伤,恢复起来比预想中快。当天就能下床走动,第三天在院子里打了趟八极拳,除了运气时胸口还有些发闷,其余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佛爷抓的温补方子倒是一顿没落下,赵叔每天按时按点送药进来,黑漆木托盘上搁着白瓷药碗,旁边必定配一盅莲子羹。药是佛爷亲自看方子抓的,里头有黄芪、当归、红参,还有几味我叫得出名的温补药材,火候把控得极准,不像是府里寻常厨下的手艺,莫名的感觉自己自从来了张府被当成林黛玉一样伺候。
我没问。赵叔也没说。
只是有一回药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是佛爷的笔迹,只有四个字:按时服药。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枕头底下,当天的药喝得一滴不剩。
消息封得死紧。对外,张府发了话,只说鹰嘴崖一役伤亡惨重,诸葛青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张府的门房挂了白幡,灵堂设在前厅偏院,香烛纸钱样样齐全,做足了全套功夫。齐铁嘴头一天来看我的时候,进门先经过灵堂,脚步顿了一下,盯着那白幡看了两息,眼眶没出息地红了一圈,到底是前几天真担过心,虽知道人就在后院,亲眼看见这阵仗还是堵得慌。后来赵叔领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东厢房,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太师椅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才顺过气来。
"我说爷,"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前头灵堂都摆上了,你在这儿躺着晒太阳,佛爷这戏做得也太足了,也不怕晦气。"
"做戏做全套。"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陆建勋那边呢?"
齐铁嘴立刻收了感慨,压低声音道:"确认了。他的人回报说亲眼看见你心脏中了两枪,血流了一地,人当场就没气了。陆建勋信了,这两天正在长沙城里活动,跟几个以前跟九门有过节的帮会头目吃了两顿酒,看样子是觉得九门折了你这个军师,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
我"嗯"了一声,指尖在茶碗边沿慢慢摩挲。
"那灵堂还得挂多久?"齐铁嘴挠了挠头,"我每回来都得从前头过,那白幡晃得我心里发慌,上回差点没当着赵叔的面掉眼泪。"
"挂到陆建勋彻底信了为止。"我说,"他的人在长沙城里有眼线,张府有半点不对,他都会起疑心。"
"话是这么说。"齐铁嘴瞥了我一眼,"可这都四天了,佛爷他。"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没接话。窗外有棵老桂花树,入秋之后花早就谢了,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风一吹过,干枯的叶子沙沙地响。日头偏西的时候,有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格一格的影子。我没事就靠在窗边看那些影子慢慢移动,从窗台下爬到桌脚,再从桌脚爬到床边,像一套慢吞吞的日晷。有时候看得久了,我会伸手去拨弄窗台上落的枯叶,叶脉枯脆,指尖一捻就碎了。我想起在武侯奇门的那些年,师父让我在老松树下站桩,一站就是半天,看日影从脚面移到膝盖再移到腰间。那时候觉得枯燥,如今想来,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倒也难得。说起来到这里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了,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和网络,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逐渐能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不愧是我。
佛爷再没来过东厢房。
那天他拆穿我假死的全过程,说到"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摸你脉搏的时候",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他没再说下去,摔门走了。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赵叔每天雷打不动地送药送吃的,有时候是莲子羹,有时候是红枣银耳,有时候是一碟桂花糕,全是温补养身的东西。药方隔两天换一次,剂量轻重调整得恰到好处。可那个人自己不露面。
我懂他在气什么。假死这步棋,我从头到尾没跟他通过气。他在墓里摸到我毫无气息的脉搏时,那种从头顶凉到脚底的恐惧,我哪怕闭着眼也能想见。穷奇纹身暴起杀红眼的人是他,喊着"他没死"不肯放手的人也是他。可我醒来之后,他连质问都只问到一半就问不下去了。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发火,是他把火压在心底,面上还能一丝不苟地给你安排药方和莲子羹,让你连道歉都找不到由头。
可我也没打算道歉。那一卦的卦象就是那样,不破不立,不生不死,陆建勋的驳壳枪顶在胸口,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所以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他在前头忙他的军务和九门的事,我在东厢房养我的伤,中间隔着一个赵叔和三进院子,谁也不先开口。
"你倒是说句话啊。"齐铁嘴急得直搓手,"佛爷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
"心里什么?"我看了他一眼。
齐铁嘴被我噎了一下,半晌才嘟囔道:"算了,你们俩的事我管不着。"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瓜子搁在桌上,"我找日山下棋去,你一个人待着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药记得喝。还有,前头灵堂的香灰我让赵叔每天换,你别担心,做戏做全套嘛,我懂。"
"你少在前头晃悠,"我说,"让人看见你天天往灵堂跑,回头该疑心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摆手,一溜烟跑了。
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三枚铜钱,这是齐铁嘴前天给我带来解闷的,说是成化年间的老东西,卦气正。我把铜钱搁在掌心摇了摇,洒在桌面上,看了一眼卦象,又拢起来重摇。
摇了五六遍,卦象全是一个样。
山水蒙,初爻动。
蒙卦,启蒙、摸索、前路不明。动在初爻,意味着事情刚刚发端,后续走向还看不清楚。这卦说的不是眼前的事,是更远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等着,卦象照不进去。
我把铜钱收起来,靠回窗边。
傍晚的时候张日山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进门先行了个军礼,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搁在桌上。
"陆建勋的动向。"他说,"这一周他见了三个人,都是以前跟九门有过摩擦的帮派头目。其中一个叫周铁生的,在长沙南城开赌场,手底下有七八十号人。陆建勋许了他好处,让他在九门的地盘上生事。"
"佛爷怎么说?"
"佛爷说不急。"张日山的语气平平稳稳的,"陆建勋现在以为您死了,九门没了军师,正是他最松懈的时候。佛爷要等他先动,动了才好拿把柄。"
我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佛爷的做派,后发制人,一击必中。
"还有一件事。"张日山犹豫了一下,"鹰嘴崖那块碎片,佛爷让人锁在库房的铁匣子里了,派了两个人日夜守着。但看守的人说,这几天经过库房的时候,总觉得后脖子发凉,三伏天里能呵出白气来。"
我眉头微微一动。"铁匣子是什么材质的?"
"生铁铸的,三寸厚。"
"不够。"我说,"陨铜的阴气不是普通寒气,生铁挡不住。你回去告诉佛爷,用朱砂混黑驴蹄子熬成胶,在铁匣子外头糊三层,再用红绳缠七七四十九道,先暂时封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张日山一一记下,又问:"您的身体。"
"早好了。"
他板着脸看了我一会儿,耳根忽然微微泛红,但语气还是一本正经:"佛爷说了,您要是觉得闷,可以让人把书搬过去。但不许出东厢房的院子。"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张日山立正,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莲子羹是佛爷让厨房每天现炖的,冰糖放多少他亲自尝的。说您口味偏淡,糖放多了您不喝。"
说完他就走了,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响,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药碗,碗底还剩一点药渍,褐红色的,在白瓷上洇出一小片印子。
夜里张小鱼来了。
他总是从窗棂里翻进来,不发出一点声响,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影子。我靠在床头看书,眼角余光扫到窗台上多了个人,也没抬头。他在窗台上蹲了一会儿,然后把一个油纸包轻轻搁在桌上,里头是还热着的糖炒栗子。
"谢了。"我说。
他没应声,面罩上方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药碗和空了的莲子羹盅,确认我都吃喝过了,身形一晃,又从窗口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剥开一颗栗子,热乎乎的,甜得发糯。窗外的月光白得像霜,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风一吹,枝影摇晃,像有人在外头走动。我一边剥栗子一边想,张小鱼这人看着冷冰冰的,心思倒细,知道我这些天嘴里没味,糖炒栗子放的糖比往常多了几分。
之后两天大致就是这个样子。齐铁嘴白天来陪我贫嘴,带些零嘴和八卦,有时还拿一卷棋谱来跟我摆残局,输了就赖皮说让着我。他还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前头灵堂的排场,说赵叔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来往宾客看了无不抹泪,连陆建勋派来打探的人都信了十足十。我听着直想笑,又扯得胸口疼,只能捂着胸口骂他缺德。张日山隔天来汇报一次外面的动静,话不多,每回走之前都要站在门口犹豫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规矩。张小鱼每到入夜就出现,带些吃的喝的,从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赵叔的药和莲子羹一日两趟,从不间断,有时候药太苦,他还会额外多带一碟蜜饯,说是厨房新做的。
只有佛爷,始终没有露面。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听见窗外廊下有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在我门口停了片刻,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又轻轻走开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出声。
第六天傍晚,天色刚擦黑,我正靠在窗边用铜钱排一盘奇门遁甲的局,推演陆建勋下一步的动向。铜钱刚落下第二枚,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赵叔那种不紧不慢的步调,也不是张日山那种军人的正步,是乱的,急的,像是踩着风火轮在跑。
紧接着是张日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急促:"佛爷,二爷来了,带着丫头。情况不太对。"
我手上的铜钱顿了一下。
佛爷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骤然沉了下去。然后是脚步声,好几个人的,朝东厢房这边过来了。
我坐直了身子,把铜钱拢进袖袋里。
门被推开,佛爷先进来的。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衫,外头罩了件深色马褂,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快得像蜻蜓点水,随即移开了。
他身后跟着二月红。
我有一阵子没见二月红了。上回在张府喝酒,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长衫一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有一点弯,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像在台上演戏。可此刻站在门口的人,长衫皱了,领口散开两颗扣子,头发有一缕垂在额前,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紧抿着,下颌绷成一条硬邦邦的线。他眼底全是血丝,那双在戏台上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干得发涩,连眨眼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劲。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丫头裹在一件厚实的斗篷里,整个人缩在二月红怀中,露出的那张脸小得只有巴掌大,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一层青紫色。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又浅又急,隔一会儿就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每咳一下,瘦小的身子就跟着颤一下,二月红抱着她的手臂就收紧一分,像是怕她碎了。
二月红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上回见我的时候,我还脸色白得像纸,此刻我穿着常服站在桌边,气色已经恢复大半。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丫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人大步走进来。
"诸葛。"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先放床上。"我说,"关门,风大。"
二月红反手带上门,小心翼翼地把丫头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然后他转过身,在我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诸葛先生。"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发着抖,"求你救她。"
我伸手扶他,他不肯起来。我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凸出来,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二月红这个人,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对谁低过头。他是名动长沙的红班主,是九门里排行第二的人物,是戏台上传唱了无数遍的名角儿。他在台上演过多少王侯将相、才子佳人,他自己大概都数不清了。可此刻他跪在我面前,膝盖底下是东厢房冰凉的青砖,肩膀在微微发抖。
"二爷起来。"我说,"我得先看她。"
他这才站起来,退到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丫头的脸。
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丫头的腕脉。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柴,皮肤底下几乎没什么肉,骨头硌着我的手指。脉象很弱,一息不足四至,而且时断时续,像是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
但真正让我心沉下去的不是这个。
我的指尖在她腕部的内关穴上轻轻一按,将一缕极细微的奇门感知送了进去。那感知刚一渗入她的经脉,我就触到了一股东西。
冷。不是寻常的体寒,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带着金属涩味的阴寒。它像一条细蛇,沿着丫头的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气血被冻得凝滞,经脉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那阴气不猛,甚至称得上安静,可它无处不在,像水渗进沙地一样,已经侵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是陨铜阴气。
而且不止一股。我在那股阴寒里辨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股沉郁厚重,带着矿山地底特有的土腥气,是旧患。另一股清冽锐利,像新磨的刀刃,是鹰嘴崖碎片的阴气。两股阴气在她经脉里交汇融合,老的根扎得深,新的长势猛,搅在一起,比寻常人侵体要难缠十倍。
我收回手,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佛爷。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沉了几分,显然已经从我脸上的反应看出了端倪。
"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我问二月红。
"三天前。"二月红的声音绷得很紧,"头天晚上她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粥,还跟我说了会儿话,说天气凉了让我加件衣裳。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咳血,发烧,浑身发冷,盖三床被子都不管用。我请了长沙城所有能请的大夫,开的方子全是温补驱寒的,喝下去一点起色都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以前也犯过,但从来没这么重过。矿山那次之后,她好了很多,我以为。"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鹰嘴崖那块碎片出土之前,阴气外泄过一段时间。你媳妇体质弱,又受过矿山阴气的侵损,根底没完全养好,这一回是被鹰嘴崖碎片的阴气引动了旧患,两股阴气合在一处,比寻常人侵体要严重得多。"
二月红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能治吗?"他问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重新看向床上的丫头。她昏睡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上的青紫色比刚进来时又深了一点。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那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还在证明她活着。
阴气已经侵入了她的手太阴肺经和足少阴肾经,再往下走就是心脉。心脉属火,是人体阳气的根本,一旦阴气侵了心脉,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我估了一下时辰,以这股阴气游走的速度,最多还有一天一夜。
"我能暂时压住。"我说。
二月红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但只是暂时。"我看着他,"我能把阴气逼回一处封起来,让她醒过来,能吃能睡,跟常人无异。可阴气的根还在,它还会慢慢扩散,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还会复发。下一次,会比这次更凶。"
二月红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先压住。"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真气虽然只恢复了不到七成,可我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二月红站在旁边像是把命都悬在一根丝上的模样,心里那本账怎么算都只有一个结果。
"都出去。"我说,"我需要安静。"
佛爷没动。二月红也没动。
"二爷。"我看向二月红,"你在这儿,我分心。"
二月红看了看丫头,又看了看我,最终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去。张日山也跟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丫头,还有站在门边没走的佛爷。
"你也出去。"我说。
"我不打扰你。"佛爷的声音很冷,
我没再坚持。他那个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在床边盘膝坐下,双手搁在膝头,闭目调整内息。丹田中的奇门真气缓缓流转,沿任脉上行,过膻中,经天突,最后汇聚在右手指端。指尖开始发烫,不是寻常的体温升高,是一种从真气深处透出来的温热。
我睁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丫头胸前的膻中穴上。
离字属火,对应心、小肠、血脉,主温养、驱散。我将离字火属的奇门真气顺着她的膻中穴送入经脉。那真气进入她体内的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那条阴寒的蛇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然后开始疯狂地逃窜,沿着手太阴肺经往臂弯的方向钻。
我左手连点,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四指落下,四道温热的气机封住了阴寒之气逃窜的去路。那股阴气撞在气墙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嘶鸣,拐了个弯,朝足下的涌泉穴退去。
"离字,炎火。"我低声说了一句,右手从膻中穴移开,并指如剑,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纹。符纹是金色的,在半空中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在丫头身上,从她全身的毛孔里渗了进去。
这是离字炎火温养阵。以陨铜碎片中提取的阳属能量为引,以她自身的经脉为阵基,火属真气在阵中循环流转,像在她身体里生了一炉永不熄灭的小火,把侵入经脉的阴寒之气一点一点逼退、驱赶、收拢。来之前我带了一小块用红布裹着的陨铜碎屑搁在枕边,此刻那碎屑正微微发烫,暗紫色的光一明一灭,里头的阳和之气被我一丝一丝抽出来,送入阵中。
阴寒之气被逼得节节败退,从十二正经退到奇经八脉,又从奇经八脉退到任脉,最后被压缩在丹田下方的一个角落里。我双手同时按下,右手指点在她的关元穴,左手指点在她的命门穴,一前一后,两道奇门真气合拢,像一把钳子,将那团阴气死死钳住。
然后我在角落里布了一个封禁。
那封禁极小,只有指甲盖大小,是用陨铜阳和之气与奇门真气混合凝成的一枚封印,把阴气压在里头,让它无法再扩散。但这封印不是永久的,它像一道堤坝,只能挡一时的水,时间长了,阴气会慢慢侵蚀封印,到时候堤坝一溃,就是洪水滔天。
我收回双手的时候,眼前短暂的黑了一下。刚才那一轮温养阵,几乎抽空了我这2天攒下的底子,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床沿的被子上。枕边那块陨铜碎屑的光也暗了下去,表面浮起一层灰白。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胳膊。
佛爷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扣在我手肘上,力道不重,但很稳,掌心干燥温热,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让我发冷的皮肤微微一紧。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烛光里轮廓很深,下颌线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我,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死死压住了。
"我没事。"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看她。"
床上的丫头脸色已经好多了。嘴唇上的青紫色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眉头也松开了。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层浸骨的冰凉已经退了,虽然体温还是偏低,但已经在正常人的范围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二月红推门进来,一眼看到丫头的脸色,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冲到床边,单膝跪下,伸手探了探丫头的鼻息,然后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没有哭声。但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丫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先是涣散的,然后渐渐聚焦,落在二月红的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二爷。"
"我在。"二月红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
丫头虚弱地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二月红按住了。她便躺着,微微朝我点了点头,轻声说:"多谢先生。"
"先别说话,养着。"我说。
她"嗯"了一声,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手指却一直攥着二月红的衣袖不放。二月红低头看着她,那眼神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我都觉得自己该回避一下。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我说,"封印只能管三到六个月。"
二月红抬起头,眼眶通红:"要怎样才能根治?"
我沉默了几息。
这个问题我在给丫头施术的时候就一直在想。陨铜阴气侵入人体,不同于寻常的邪祟入体,用符咒、汤药、针灸都去不了根。因为那阴气不是外来的邪气,而是一种物质性的侵蚀,它的本质是陨铜释放的阴寒能量,已经和丫头经脉里的气血缠在了一起。要把它彻底清除,用寻常的驱邪法子等于拿水冲沙,冲掉表层,里层的还在。
唯一的办法,是以阳克阴,以陨铜之能量反制陨铜之阴气。
就像治蛇毒要用蛇毒血清。阴寒之气的克星,恰恰是陨铜本身蕴含的阳性能量。那东西听起来矛盾,但陨铜就是如此。它释放阴寒,但核心里蕴含的能量却是至刚至阳的,阴极生阳,阳极生阴,阴阳互根,这是万物之理。
"上回从鹰嘴崖带回的那块碎片,我试着提取过一些能量物质。"我说,"但量太少了,只够做初步的研究和刚才那一道封印。要彻底清除你媳妇经脉里的阴气,需要更多陨铜的能量。多到能在她体内布一个完整的阳和阵,把所有阴气一次性消融干净。"
"那块碎片不够?"二月红问。
"远远不够。"我摇了摇头,"那块碎片拳头大小,能提取的阳性能量不到一成。布一个完整的阳和阵,至少需要三四块同样大小的碎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佛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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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身后传来,"你要再下墓。"
不是问句。
我转过身看他。他站在烛光的阴影里,半边脸被烛火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鹰嘴崖那座墓,上回我们只到了核心墓室。"我说,"墓室四壁的铭文你还记得吗?"
佛爷点了点头。
"铭文提到墓不止一层。"我说,"当时在墓室里,我站在那座石台旁边就感觉到了,石台下方的气机不对,有微弱的气流在循环,说明下面是空的。石台很可能是一个入口,通往更深的墓室。"
"当时为什么没查?"张日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显然一直在门口听着。
"因为陆建勋。"我说,"他带着人闯进来,子弹都顶到我脑门上了,我没工夫去撬石台。"
张日山不说话了。
"还有那句铭文。"我看向佛爷,"碎片不可合。合则气泄,气泄则楼现。楼现则万物噬。"
佛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不只是警告。"我说,"它在描述一个东西。合则气泄,气泄则楼现,什么楼能让万物噬?那座墓的深处,很可能藏着比陨铜更大的秘密。石台下面如果真的还有空间,那下面埋着的,也许不只是陨铜碎片。"
"是青乌子真正的墓?"佛爷问。
"有可能。"我说,"上回那座墓,墓主人连个正经棺椁都没有,只有一块碎片和几件随葬品,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青乌子传人的正经墓室。那更像是一个阵眼,一个用来封印什么东西的表层据点。真正的核心,在下面。"
二月红一直沉默地听着。等我说完,他抱着丫头的手紧了紧,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激动都要沉重。
"我去。"他说。
"不行。"佛爷和我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二月红看向佛爷。
"你媳妇需要人照顾。"佛爷的语气不容商量,"而且你现在的状态,下去就是送死。"
二月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怀中又昏昏睡过去的丫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佛爷沉默了片刻。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也不能去。"他说。
我愣了一下。
佛爷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鹰嘴崖那一趟,陆建勋的人见过你。你现在对外是个死人,可你一旦再出现在鹰嘴崖附近,只要被任何人瞧见一眼,假死的事就全露了。到时候陆建勋知道你还活着,明枪暗箭都会冲着你来,上次在墓里他没能得手,下次就不会只带那么点人。"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我可以易容。"我说。
佛爷看着我,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
"张日山手底下那么多兵,随便找一身军装给我换上,帽子压低,再往脸上抹点灰,混在队伍里谁认得出来。"我说,"小鱼平时出任务都戴着口罩,我可以扮成他的模样走在前头,他留在府里接应,双保险。"
"你倒是会安排。"佛爷的语气冷了三分。
我看着他,"这墓底下除了我,你带再多兵下去,碰到奇门遁甲的局也是两眼一抹黑。老八虽然能算出大概的走向和位置,但碎片的能量怎么取,石台下面的封印怎么破,这些只有我懂。"
佛爷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下,那里面翻涌的东西我读不全,但有一样我认得,是担心。他自己未必肯认,可那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眼睛里。
"十天。"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现在。"
他转向我,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军令如山的冷静:"你今天又消耗了不少。十天之后,你的身体必须回到能动手的状态。易容的事让张日山去安排,你扮成亲兵,全程跟在我左右,不许单独行动。"
然后他转向张日山:"鹰嘴崖周边的地形重新摸一遍,上次走的路线标记清楚,另外找一条备用路线。墓里的空气和土质情况也让懂行的人分析一下,上次是急着进去,这回不能打无准备之仗。陆建勋那边继续盯着,他要是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报我。还有,挑十个最信得过的亲兵,嘴严的,十天后跟着下去,易容的事提前准备好,连他们也不必知道跟着的人是谁。"
张日山立正:"是。"
佛爷又看向二月红,声音放缓了一些:"丫头在张府住下。东厢房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赵叔会安排人伺候。有他在,人不会有事。"
二月红抱着丫头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佛爷,大恩。"
佛爷看了他一眼:"你谢错人了。"
二月红转头看向我,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承诺。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丫头,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跟着赵叔去了隔壁房间。
人都散尽之后,东厢房里又只剩下我和佛爷。
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烛火在他身后的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也不动,像一尊石像。又是沉默。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个灯花。我看见佛爷的目光落在我胸口之前受伤的位置。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
"今天你没站稳。"
我说,"就是真气抽空了,养几天就回来。"
“是吗?"
我和他对视了两秒。这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说明他不是在问,是在审。
"真没事。"我说,"十天后,我活蹦乱跳。"
他没说话,但下颚的线条松了一点。
"石台下面的东西,你有几成把握?"他问。
"不知道。"我坦诚地说,"我的奇门感知在墓室里受到过干扰,下面有什么,我推演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下面的东西比上面危险得多。那座墓的核心墓室本身就是一个封印阵,石台是阵眼,阵眼下面封着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善茬。"
佛爷"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他站在门口的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我等着他说点什么,哪怕是再问一句病情,或者交代一句下墓的准备。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十天后出发。在那之前,把身体养好,否则我不会让你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不紧不慢,跟他来的时候一样稳。
我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空空的廊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人。
我坐回窗边,把袖袋里的三枚铜钱摸出来,搁在桌上。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白花花的月光洒在窗台上,那棵老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夜风一吹,枝影婆娑。隔壁房间亮着灯,窗纸上有一个人影坐着不动,是二月红守在丫头床边。
我重新拿起铜钱,想排一盘奇门遁甲的局,推演一下石台下方的吉凶。
铜钱在掌心摇了三下,洒在桌面上。
我盯着盘面看了很久。
卦象是乱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凶吉交错的乱,而是整个盘面像被什么东西搅浑了一样,天干地支、九星八门、八神九宫,全部模糊不清。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的方位在偏移;天蓬天芮天冲天辅,九星的光芒暗淡不明。整个盘面像笼罩在一层浓雾里,我用了十年的奇门遁甲,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卦象。
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的推演。
不是寻常的术法屏蔽,那种屏蔽我能感觉到,就像一堵墙挡在面前。这一次不一样,像是有一股力量从盘面本身渗出来,把卦象搅了个稀碎,让你连墙在哪里都找不到。
我把铜钱收拢,又排了一局。
还是一样。
第三局。
一样。
我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奇门推演被干扰这种事,我只在一种情况下听说过。当推演的对象本身蕴含的力量远超推演者的修为时,卦象会自行混沌,因为那东西的命数不在天道运转的常理之中,你算它,就像用尺子去量海,不是尺子不够长,是海根本没有岸。
可我紫微者,帝星也,主天命,掌造化。我这辈子排过的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有算不出来的东西。
石台下面到底封着什么?
我把铜钱收回袖袋,抬头看向窗外。月光清冷,桂花树的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
"有意思。"我自言自语。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夜里的凉意。我把窗扇合上,正要起身回床上躺着,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赵叔,不是张日山,也不是张小鱼。那脚步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的,但在深夜的寂静里还是逃不过我的耳朵。
我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瞬。
脚步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这一次是往回走的,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我推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把青砖地照得发白。
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风把白幡的边角吹得微微飘动。前院灵堂的方向隐约传来烛火爆裂的声响,除此之外,整个张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我转身回了房间。桌上还摊着排卦用的罗盘,指针在盘面上微微颤动,指向西北方。鹰嘴崖的方向。指针的颤动越来越剧烈,像是在回应什么遥远的呼唤。我伸手按住罗盘,指针慢慢平复下来。
十天。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把鹰嘴崖的墓室布局重新过了一遍。石台、铭文、碎片、阵眼,还有那句让我始终放不下的话。
楼现则万物噬。
那座楼,隔了不知多少年月,埋在不知多深的地底,还在等着。
而我们,马上就要去敲它的门了。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我闭上眼睛,奇门的内息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一点一滴地补回今天耗空的真气。十天,足够我把身体养回到能动手的状态,也够我把石台下方可能遇到的情况多做几分推演。
虽然那卦象,我大概也算不出来。
但那又如何。
我诸葛青,见过的死局比活局多,卦象说不通的事,就亲自去看。
窗外风起,桂花树枝摇了几摇,最后几片枯叶终于落尽。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张府照得如同白昼。前院的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灵堂的香烛燃了一夜,烟灰落了满满一炉。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挂着白幡、设着灵堂的宅院里,东厢房的窗纸后头,那个"死人”正舒舒服服地躺着,呼吸平稳,脉搏有力,偶尔还说两句梦话,把被子踢开。
也没有人知道,十天之后,长沙城外的鹰嘴崖下,那座埋葬了千年的古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们。
阴气从铁匣的缝隙里一丝丝渗出来,在库房的角落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看守的卫兵裹紧了军大衣,嘀咕了一句今晚怎么这么冷,换岗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铁匣里头,那块碎片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一只半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