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完三爷的腿之后第三天,李府的帖子又来了。
这次不是老仆送来的,是李府管事亲自登门。一个穿深色棉袍的中年人,从张府后门递进来一个封好的信封,恭恭敬敬地说了句"三爷请诸葛先生喝茶",就走了。
我正坐在书房里跟张启山对弈。张日山把信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递给我。
信上只有一句话:"前次茶凉,今日补上。"
还是三爷的笔迹。瘦骨嶙峋,但骨架硬朗。
我把信放在棋枰旁边。张启山扫了一眼那行字,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去?"他问。
"一个人去。"
"小鱼跟着。"
"我知道。"
他看着我。那双很深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口古井,沉得不见底。
"三爷的腿好了之后,他的心态会发生变化。"张启山说,"一个坐了十几年轮椅的人忽然站起来了,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重新审视自己的棋局。他会想:我的腿好了,我可以做以前做不了的事了。"
"比如?"
"比如更主动地出击。"张启山的声音很淡,"他请你喝茶,不是叙旧。他要在你给他治好腿之后,重新定位你跟他的关系。"
"我知道。"
"还有。"张启山顿了一下,"最近府邸周围有生面孔出没。"
我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不像陆建勋的人,也不像九门任何一家的。"张启山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张日山在查。"
陆建勋。这个名字最近在长沙城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国民党情报官,三十出头,穿深色军装披风,阴鸷得很。他盯的不是地盘,是陨铜。据说他想用陨铜攀附上面的权贵,或者要挟佛爷让出某些东西。
"跟三爷的约有关?"
"不确定。但小心些总没错。"张启山看着我,"去了少喝茶,多听他说。三爷这种人,嘴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我什么时候少喝过?"
他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去吧。"
"好。"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诸葛青。"
我停了一步。
"早去早回。"
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
"知道了。"
李府跟上次一样安静。
领路的下人还是那个,弓着腰,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前院、二院、月亮门、侧廊。侧廊那几根伪装成旧木的金丝楠柱子还在那儿,在腊月的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后院比前两次来都安静。听雨阁的门前多了一盆水仙,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冷风里微微颤着,香气清冽。
三爷这次没在听雨阁里等我。
他在阁前的石桌旁边坐着。一把藤椅,一条薄毯盖在腿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茶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色里。
他穿着那件深褐色棉袍,外面没罩马褂。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拿拐杖,因为不需要了。
但他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偶尔轻轻叩一下。这个动作我上次在听雨阁里见过。是他在思考时候的习惯动作。
"来了。"他看见我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三爷。"我拱了拱手。
"坐。"
我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下人倒了一杯茶就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三爷两个人。
三爷亲自给我倒了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带着一股醇厚的陈香。
"还是六安瓜片。"他说,"上次你没喝够。"
"好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没接话。他也在喝。
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画了一道明亮的光带。水仙的香气混着茶香,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三爷是先开口的人。
"腿的事,"他放下茶杯,"谢字我不说了。说了太轻。"
"三爷不用谢。"
"我没谢你。我在说事实。"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的术法,比我知道的要深。深得多。"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在轮椅上坐了十几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这十几年里我什么都试过了。长沙城的好大夫,外地的偏方,甚至托人从北平请了个洋大夫。全没用。"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你用了两刻钟,把我十几年的废腿通了。"
"三爷的经脉底子还在,所以通得动。"
"少跟我客气。"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直接了,"诸葛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只是为了说谢。"
"我知道。"
"你知道。"他笑了,笑纹深了一些,"那你猜猜我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
"三爷想跟我谈合作。"
他的笑容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深了。
"怎么说?"
"三爷的腿好了,棋局就要变。"我说,"以前您坐在轮椅上,很多事情只能靠脑子、靠手底下的人去做。现在您站起来了,可以做的事比以前多了一倍。但多出来的这些事,需要新的盟友。"
三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觉得我需要盟友?"
"不是需要。是三爷一直都需要。"我说,"九门的格局,佛爷坐首位,二爷管明面,三爷管暗线,八爷管消息。但这些年佛爷的势力越来越大,二爷跟佛爷走得近,七姐在观望,六爷只认拳头不认人。三爷在中间,不上不下。"
"你在教我分析局势?"
"我在帮三爷算账。"我笑了笑,"上次也是帮三爷算账,算的是古玩街。今天算的是九门。"
三爷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从"喝茶叙旧"变成了"谈生意"。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三爷如果想跟佛爷掰手腕,单凭自己的力量不够。"
"你要帮我?"
"我不帮任何人掰手腕。"我说,"但如果三爷想做的事情跟佛爷不冲突,我可以当个中间人。传传话,递递消息。让两边都不至于把牌打得太僵。"
三爷的手指在扶手上转了一圈。
"中间人。"他咀嚼着这三个字,"你知道中间人最难做的是什么?"
"什么?"
"两头不讨好。"
"也许。"我说,"但中间人也最安全。因为两边都需要你。"
三爷沉默了。
阳光从石桌上移开了半寸。水仙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诸葛先生。"三爷的声音沉下来了,"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治好了我的腿,会跟我提条件。要钱、要地、要古玩街的豁免。"他看着我,"结果你什么都没提。"
"三爷已经付过了。"
"我付了什么?"
"三爷在宴席上替我说了两句话。"我说,"那两句话,比古玩街的值钱。"
三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宴席上,当阿四和霍仙姑联手试探我的时候,三爷虽然没有直接帮我,但他没有跟着起哄。在一个所有人都想看你出丑的场合,不起哄就是一种态度。
"你这个人。"三爷摇了摇头,"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从谈生意的精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沉的、更私人的东西。
"诸葛先生,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三爷请说。"
"你跟佛爷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他上次宴席上就旁敲侧击过。但那次是在一群人中间,用的是迂回的方式。这次是直接问。一对一。
"佛爷是我的朋友。"
"朋友?"
"是。"
"只是朋友?"
我看着他。"三爷想听什么答案?"
"我想听真话。"
"真话就是朋友。"我说,"佛爷信任我,我信任佛爷。就这么简单。"
三爷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三下。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你说简单就简单。我不追问了。"
他站起来。动作比以前利索了很多。右腿还是有一点不自然,膝盖弯曲的角度有限,但至少不需要人扶。
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诸葛先生。"
"嗯?"
"最近长沙来了些新面孔。"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随意了,像是在聊天气,"姓陆的那个不好惹。你小心点。"
陆建勋。
"三爷也得到了消息?"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他说,"什么消息都能得到一点。姓陆的手伸得很长。他盯的不只是佛爷。"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你这种人,最容易被盯上。"
"多谢三爷提醒。"
"不是提醒。"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是还你一条腿的利息。"
我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腊月的阳光下显得比之前挺拔了一些。腿好了之后,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以前坐在轮椅上的三爷是一头蛰伏的狐狸。现在站起来的三爷,是一头准备重新出山的狐狸。
我在石桌旁边坐了一会儿。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然后起身告辞。
出了李府,上了马车。马车沿着窄巷往回走。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李府的大门。那扇做旧了二十年的朱漆大门在巷子的尽头显得格外安静。
三爷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着。
"姓陆的手伸得很长。他盯的不只是佛爷。"
不只是佛爷。那就是还包括我。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地走着。
回到张府的时候,齐铁嘴已经在前院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袍,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筒,鼻头冻得通红。看见我从马车上下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
"八爷。"
"别八爷了。"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我心里一动。
"什么事?"
"去书房说。佛爷也在。"
我跟着他穿过前院,进了中院的书房。
张启山坐在书桌后面。张日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二月红也在。他坐在书桌侧面的椅子上,脸色不太好。
"坐。"张启山看了我一眼,语气跟平时一样,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准备说正事的信号。
我在齐铁嘴旁边坐下来。
张日山把手里的报告递给我。
"城外的。"他说,"今早刚送来的。"
我展开报告看了一眼。
是一封侦察报告,署名是佛爷安排在城外的暗哨。内容不长,但每一行都让我的心沉了一分。
城外西北方向约四十里处,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发现异常。具体来说:鹰嘴崖附近的一处山谷在三天前出现了地表塌陷,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天坑。天坑周围百步之内的草木在一夜之间全部枯黄。枯黄的速度极快,快到当地村民以为闹了鬼。暗哨前去查探,在天坑底部发现了一条人工开凿的墓道。墓道深处有微弱的金属气息。
"金属气息?"我抬起头。
"不是普通的金属。"张启山说,"暗哨的描述是'冷,刺骨,闻了之后头晕'。"
陨铜。
我把报告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个奇门诀。
奇门推演需要集中精神。我在心里布了一个盘。天盘、地盘、人盘、神盘,四层叠加。鹰嘴崖的方位在西北,属乾宫。乾宫五行属金,逢冬季水旺金相,气机本该沉稳内敛。但报告里描述的草木枯黄、金属气息,说明那个位置的气机完全反了。不是内敛,是外泄。什么东西在从地下往外释放阴气。
"推演结果?"张启山问。
我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墓穴。"我说,"而且不是普通的墓穴。从方位和气机来看,这个墓的格局走的是青乌子的路数。"
齐铁嘴的眉毛挑了起来。"青乌子?"
"嗯。青乌子是古代风水祖师之一,他的墓葬理论跟其他人不一样。普通人选墓地讲究藏风聚气,青乌子的弟子反过来,他们会把墓建在气机最紊乱的地方,用墓穴本身的结构来镇压地下的东西。"
"镇压什么?"二月红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陨铜碎片。"我说。
书房里安静了。
张启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确定?"
"不确定。但概率很大。"我说,"矿山深处的那块大陨铜在被封印之前,曾经碎裂过。碎裂产生的碎片有一部分被当年的人带了出去。这些碎片去了哪里,矿山封印里留下的铭文没有完整记载。但如果这块碎片被青乌子的弟子得到了,他们建墓封存是完全合理的。"
"碎片在释放阴气。"张启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这也能解释报告里说的草木枯黄。"我顿了一下,"而且,这种阴气的释放不是稳定的。它可能会间歇性地增强。如果增强的幅度够大,影响到城里的话……"
我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我想说什么。
丫头的病。
矿山陨铜的阴气曾经直接影响过丫头的身体。后来矿山封印修复了,丫头的状况才稳定下来。现在城外又出现了一块释放阴气的陨铜碎片。如果这块碎片的阴气扩散到城里,丫头很可能再次恶化。
二月红的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时候能去?"他站起来。
"今天。"张启山说。
他看向我。
"你去吗?"
"当然去。"我说,"这种墓穴的机关走的是风水路数,齐八爷的推算可以辅助,但找到安全路线得靠我。"
"我也要去。"二月红说。
"二爷的身体……"
"我没事。"二月红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张日山,准备人手。"
"是。"
"齐铁嘴,你跟着。带上你的家伙。"
"好嘞。"齐铁嘴已经站起来了,眼睛里闪着光。这个人一听说能跟我一起下墓,比谁都兴奋。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诸葛先生,"张日山看着我,"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说,"我去准备一下。"
从书房出来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屋。
我先去了张府偏院的一间杂物房。
这间房平时没人用,堆着一些旧家具和破损的箱笼。我上个月跟赵叔借了这间房,说是"研究一些防身的东西"。赵叔没多问,给了我一把钥匙。
我关上门,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是我这半个月一点一点准备的。
血包。用的是猪膀胱,处理过之后薄而韧,灌入调好的红色液体之后,外观和触感跟真血包没有区别。液体是朱砂、鸡血和几味中药的混合物,颜色跟鲜血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有一股铁锈味。
空包弹。这个花了我最长的时间。原理不复杂:弹壳里装火药,不装弹头,用蜡封口。击发的时候火药燃烧产生火光和巨响,视觉效果跟真枪几乎没区别。但因为没有弹头,不会造成穿透性伤害。近距离射击的话,火药的气浪会在皮肤上造成灼伤和淤青,看着吓人,实际上不致命。
我把十二发空包弹整齐地码在箱子里。
折叠刀。刀刃可以缩回刀柄,按动刀柄底部的暗扣,刀刃就会折叠进去。从外面看,刀还是插着的,实际上刃已经收回去了。这是我参考了前世记忆里见过的道具思路做的。
还有一包药丸。含在嘴里咬破之后,可以制造吐血的效果。药丸是用红色的食用颜料和一些安全的草药做成的,味道很苦,但无毒。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
然后我把血包贴身放在棉袍内侧的胸口位置。用细绳固定住,确保不会移位。空包弹装进一个布袋里,塞进袖子的暗袋。折叠刀别在腰间,跟裁纸刀并排。药丸含了两颗在腮帮子底下。
做完这些,我在铜镜前看了看。
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棉袍的厚度刚好能遮住血包的轮廓。马褂的扣子扣好之后,胸口的起伏跟平时一样。
我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年轻人面色平静。两侧的长发垂到肩胛骨,碎刘海散在额前。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我自己知道,今天的我跟平时不一样了。
我不是去下墓探穴的。我是去赌命的。
三爷说"姓陆的不好惹"。齐铁嘴带来的消息说明城外有陨铜碎片。佛爷决定带人去取。
一个国民党情报官,加上一块释放阴气的陨铜碎片,加上一座青乌子弟子的古墓。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不可能平平稳稳地收场。
我需要在最坏的情况发生之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这条退路,不能告诉任何人。
包括佛爷。
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他不会让我去。他会阻止我。而他的阻止是对的。一个理智的人不应该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拿命去赌。
但我不是理智的人。
我是诸葛青。一个穿越到民国的小术士。一个用紫微血给半个九门改过命的人。一个知道自己不能改变历史、但忍不住想保护每一个人的人。
我检查好了所有的东西。把木箱重新盖好,推回角落。
然后我走出杂物房,关上了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腊月的阳光照在青砖地上,冷冽而清透。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炭火的味道,有桂树枯枝的清苦味,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这些味道真好。
希望明天还能闻到。
鹰嘴崖在长沙城西北方向四十里外。
我们天不亮就出发了。佛爷带了他的亲卫队,十二个人,全是精挑细选的张家本家弟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张日山随行护卫。二月红带了他的人,三个,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手下。齐铁嘴背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他的罗盘、卦签和各种零碎。
我走在队伍中间。奇门感知已经全部铺开了。方圆数十丈之内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只虫子,都在我的感知范围之内。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鹰嘴崖脚下。
剩下的路要步行。
鹰嘴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山顶的形状像一只鹰嘴。一块巨大的灰色岩石从山体上探出来,尖尖的,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狰狞。
暗哨在崖脚下等着我们。
"佛爷,天坑在那边。"他指着西北方向。
我们跟着暗哨走了大约半里路。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天坑。
它比我想象的更大。直径不止两丈,恐怕有三丈多。坑的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塌陷,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穿了一样。坑壁上是层层叠叠的黄土和碎石,中间夹杂着一些黑色的矿物质。
坑周围的草木确实全枯了。不是正常的冬天枯黄,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
我走到天坑边缘,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奇门感知从掌心渗入地下。
我"看"到了。
地下约五丈深处,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墓道。墓道的走向是从东南往西北,长约二十丈,宽约四尺,高约六尺。墓道的结构很特殊:每隔三丈就有一个节点,每个节点处都刻有符文。符文已经模糊了,但残留的气息还在。
是青乌子的路数。没错。
更深处,墓道的尽头,有一个方形的墓室。墓室里有一团极冷的、极沉的气息。那种气息让我的奇门感知都微微发颤。
陨铜碎片。
它就在那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找到了。"我看向佛爷,"墓道入口在天坑底部。深度约五丈。墓道往西北方向延伸,尽头是核心墓室。碎片在那里。"
"机关?"
"有。"我说,"至少三处。第一处在墓道入口,应该是一道流沙阵。第二处在墓道中段,翻板加暗器。第三处在墓室门口,可能是毒气或者更复杂的东西。"
"怎么过?"
"我带路。"
张启山点了点头。
他转向张日山。"搭绳子。"
张日山指挥亲卫队在天坑边缘打了几根铁桩,把粗麻绳系在铁桩上,垂到天坑底部。然后他第一个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我第二个。
天坑底部比上面更冷。一股阴寒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指贴上了皮肤。这股气息不是自然的风,是陨铜碎片释放出来的阴气。
"都小心。"我低声说,"阴气很重。不要碰墓道的墙壁,尤其是有符文的位置。"
齐铁嘴第三个下来。他落地的瞬间就打了一个哆嗦。
"这地方阴气也太重了。"他的脸色发青,"比矿山的还难受。"
"碎片虽然小,但封存了不知道多少年。"我说,"浓度比矿山高,但范围小。只要不长时间暴露,不会有太大问题。"
二月红下来了。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闻到这股阴气之后更难看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领子拢紧了一些。
佛爷最后下来。他落地的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稳的响。
"走。"
墓道入口在天坑底部的北壁上。一个半圆形的洞口,约四尺高,三人并排勉强能过。洞口边缘的石头上刻着模糊的纹路,是青乌子一脉特有的封印符文。
我走到洞口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入口有一道流沙阵。"我说,"踩错位置的话,头顶的砂石会灌下来,把整个通道填满。"
"怎么破?"
我闭上眼睛,掐了一个奇门诀。奇门感知从眉心延伸出去,覆盖了整个洞口。流沙阵的机关在头顶。几块活动的石板,用销钉固定。踩到正确的位置,石板不动。踩到错误的位置,销钉脱落,石板翻开,砂石倾泻而下。
我花了大约三十息的时间把机关的分布摸清楚了。
"跟我走。"
我第一个走进墓道。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经过奇门推演确认的安全位置上。左三步,右两步,直行五步,左一步,停。
身后的佛爷跟着我的脚步走。他的步幅比我大,但落点极其精准。这个人在战场上磨出来的直觉不是盖的。
齐铁嘴走在第三。他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捧着他的小罗盘在推算。
"诸葛,你左边第三步踩的位置,在生门上。"
"我知道。"
"但生门旁边的死门位置,如果踩偏了一寸……"
"我不会踩偏。"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齐铁嘴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流沙阵一共覆盖了三丈的距离。走完这三丈之后,墓道变得宽敞了。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有些还隐隐发着微光。
"别碰墙壁。"我提醒了一句。
墓道继续往前延伸。大约走了十丈之后,我停了下来。
"第二道机关。"
墓道在这里变窄了。从四尺缩到了不到三尺。地面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我的奇门感知告诉我,脚下有三块石板是活动的。翻板。踩上去的瞬间,石板会翻转九十度,人直接掉进下面的坑里。坑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八成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齐八爷,你算一下。"
齐铁嘴蹲下来,把罗盘放在地面上。罗盘的指针转了几圈,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三块翻板。"他闭着眼睛推算了一会儿,"第一块在左起第四步,第二块在右起第三步,第三块在中间偏左。"
"跟我推算的一致。"我说,"贴墙走。"
墓道两侧的墙壁虽然刻着符文,但符文之间有一道窄窄的凸起,大约两寸宽。足够一个人侧着脚走过去了。
我贴着右侧墙壁,一步一步地挪过了翻板区域。脚下的石板在我体重施加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翻转。
张日山在翻板区域的上方找到了机关的总控位置。他用一根铁棍撬开了墙壁上的一块活动石砖,露出了里面的销钉结构。
"可以锁死。"他说。
"锁。"佛爷说。
张日山用铁棍把销钉卡死了。翻板不再活动。
我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十丈。墓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味道。一股极淡的、甜腻的味道从墓道深处飘过来。
"停。"我抬起手。
所有人都停住了。
"毒气。"我低声说,"甜的,带着一点苦味。应该是某种矿物混合了尸气。吸入之后会致幻,严重的话会导致昏迷。"
我从怀里掏出几块布。这些布事先用祝融丝浸泡过,可以过滤大部分有毒气体。我把布分给每个人。
"蒙住口鼻。"
二月红接过布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昨天。"
"你怎么知道会有毒气?"
"青乌子一脉的墓穴,标配。"我说。
其实不是"知道"。是"推算出来的"。但解释起来太复杂,一句话带过就好。
我们用湿布蒙住口鼻,继续往前走。
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但在祝融丝的过滤下,已经不会造成影响了。
墓道在拐弯之后又延伸了大约五丈。然后到了尽头。
一道石门。
石门大约八尺高,六尺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是一幅浮雕。浮雕的内容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形,穿着道袍,双手捧着一个圆形的东西。
陨铜的形状。
"墓室。"我说,"碎片就在里面。"
"怎么开?"张日山检查了一下石门的边缘,"没有把手。没有锁孔。"
"不是用钥匙开的。"我走到石门前面,把手掌贴在石门上。奇门感知渗入石面。"这道门是靠气机驱动的。需要用特定的方式输入气机,门才会打开。"
我闭上眼睛。手指在石门上缓缓移动,感受着符文的走向和节点。
大约过了一百息,我找到了。
"这里。"我的手掌按在了石门中央的一个凹陷处。然后我往里面注入了一丝奇门气机。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然后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打开了。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那股气息浓烈到让我的奇门感知都颤了一下。
石门完全打开了。
墓室出现在我们面前。
约两丈见方的空间。四壁是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青石,上面刻满了铭文。墓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铁匣子。铁匣子已经锈蚀了,但封口处的封印还在。
而在铁匣子的正中央,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陨铜碎片。
碎片的表面泛着暗紫色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反射光线产生的,是碎片本身在发出微弱的冷光。
我感觉到了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眩晕,是精神上的。碎片释放出的气息在冲击我的感知,试图把我的意识往某个方向拉扯。
"别看太久。"我低声说,"碎片有幻象效果。盯着它看超过十息,就会出现幻觉。"
话音刚落,我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吸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
佛爷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陨铜碎片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齐铁嘴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碎片看了不到五息,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张日山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张日山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手在握住齐铁嘴的瞬间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碎片,眉心拧了起来。
二月红别过了脸。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陨铜碎片的幻象效果比矿山那块大陨铜弱得多,但在密闭空间里,浓度更高,冲击也更直接。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不愿面对的东西。碎片会把这些东西翻出来,放大,让你以为自己就站在那段记忆里。
我的影响最小。紫微血的体质让我对陨铜类的气息有天然的抵抗力。幻象试图侵入我的意识,但被紫微血形成的一层薄膜挡在了外面。我能感觉到那层拉扯,但它进不来。
"跟我走。"我抬起手,在每个人面前快速掐了一个清心诀。奇门气机从指尖弹出去,落在他们的眉心。这一下不能完全消除幻象的影响,但可以把他们的意识从幻觉中拉回来。
佛爷最先恢复了清明。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齐铁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脸。"他娘的,刚才我看见我爹了。他老人家都走了十年了……"
张日山松开了齐铁嘴的胳膊。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二月红转过身来。他的眼角有一点湿意,但很快就消失了。
"走吧。"我说,"别在这里待太久。"
我们走进了墓室。
墓室里的温度比墓道更低。
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冷冽的空气中飘散。陨铜碎片就在石台上方,暗紫色的冷光照在四壁的铭文上,让那些古老的文字忽明忽暗。
佛爷安排亲卫队守在墓室门口。他、张日山、二月红、齐铁嘴和我走进了墓室。
石台上的铁匣子比我近看更大。铁匣子的四面各刻着一组符文,封口处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已经褪色了大半,但残留的气息还在。
"这是青乌子弟子留下的封印。"我蹲在铁匣子前面仔细看了看,"至少三百年以上了。"
"能打开吗?"佛爷站在旁边。
"能。但不能用手直接碰碎片。"我说,"陨铜的阴气在失去封印保护之后会直接扩散。需要用隔绝阴气的材料包裹。"
我从包袱里取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黑布。这块布用多种药材浸泡过,可以短暂隔绝陨铜的阴气。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铁匣子上的符纸。符纸脱离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猛地冲出来,让我的手指尖一阵发麻。
我稳住手,把黑布展开,覆盖在碎片上方。然后我用奇门气机引导碎片从铁匣子里浮起来,落入黑布之中。
碎片离开铁匣子的瞬间,墓室里的阴气浓度猛地降了一层。那种压在胸口上的沉闷感减轻了不少。
我把黑布包好,系紧。碎片的暗紫色冷光透过布面隐约可见。
"好了。"我站起来,"碎片暂时被封住了。拿回去之后再想办法处理。"
佛爷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注意到了墓室四壁上的铭文。
之前被碎片的幻象效果分散了注意力,现在碎片被封住了,铭文的细节才完整地呈现出来。
铭文用的是小篆,刻工极其精细。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刻刀一点一点凿出来的。铭文的内容从左壁开始,顺时针环绕四面墙壁。
我走到左壁前面,开始读。
"维大汉建安二十三年,青乌子第十七代弟子陈元,奉师命封陨铜碎片于此……"
我一句一句地往下读。铭文的内容比我想象的更丰富。
陈元,青乌子第十七代弟子。建安二十三年,也就是公元二百一十八年。他在师父的指示下,从某处获得了一块陨铜碎片,并在这座墓穴中封存。铭文中提到,这块碎片是从"阴长生道场"分出来的。
阴长生。
这三个字让我停了一下。
隔世楼。阴长生的道场。铭文里提到碎片是从隔世楼分出来的。这说明隔世楼在东汉末年就已经存在了。而且它不只是阴长生一个人的道场。它是一个组织,一个传承了几百年的组织。
我继续往下读。
铭文中还提到了一个概念:"隔世楼非一楼,乃七楼。七楼各藏一物,合则为一,分则为七。"
七座隔世楼。七件东西。合在一起是一整块陨铜?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这些信息的分量太重了。
"佛爷。"我转头看向他,"这些铭文需要全部拓下来。"
"张日山。"
"已经在看。"张日山从怀里掏出了纸和炭条。他开始快速拓印铭文。
我继续读右壁上的铭文。右壁的内容更加详细,记载了封存的仪式和注意事项。其中有一段引起了我的注意:
"碎片不可合。合则气泄,气泄则楼现。楼现则万物噬。切记,切记。"
碎片不可合。
如果这些碎片被拼合在一起,会引发某种连锁反应。"气泄则楼现",说的是隔世楼会重新出现。"楼现则万物噬",这个"万物噬"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把这段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最后一段铭文刻在后壁上。字迹比前面的更小,也更潦草,像是写的人在赶时间:
"吾寿将尽,此封可护三百年。三百年后若有人至,当知阴长生之局未了。渡局之人,在紫不在金。切记。"
在紫不在金。
紫微。
紫微星。
我的手指在铭文上停住了。
"渡局之人,在紫不在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三百年前写这段铭文的人,就已经知道会有一个跟"紫微"有关的人来完成某件事?
这不可能是巧合。
"诸葛先生。"佛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因为铭文内容而变化的表情。是一种更本能的、更深层的变化。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下颌线比平时更硬,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了墓室门口。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墓室门口传来了声音。
不是亲卫队的声音。是一种更杂乱的、更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枪栓声。
"佛爷。"张日山已经拔出了枪。他的身体挡在佛爷前面,目光死死盯着墓室门口。
门口的亲卫队传来了一阵骚动。然后一个声音从墓道里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拿腔拿调。
"张大佛爷,好巧。"
佛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朝张日山使了个眼色。张日山侧身闪到石门旁边,枪口对着门口。佛爷自己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我也把手按在了腰间的裁纸刀上。不,不是裁纸刀。是折叠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是一个人从墓道口走了进来。穿着深色军装,披着一件黑色的军装披风,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军靴。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枪口朝下,但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护圈上。
陆建勋。
他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端正,但眉眼之间有一种阴鸷的味道。颧骨略高,嘴角微微下弯,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在算计什么。
他身后跟着大约十五六个人。全副武装。步枪、手枪、手榴弹,装备比佛爷的亲卫队还精良。
墓室门口,佛爷的两个亲卫已经被缴了械。
"陆建勋。"张启山的声音很冷。"你怎么来的?"
"佛爷,您的行踪可不是什么秘密。"陆建勋走了进来,目光在墓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石台上那个被黑布包着的碎片上。"城外鹰嘴崖,暗哨报上来说有塌陷。我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地质问题。您这半个月来天天调兵遣将,我虽然不才,但也猜得到您在做什么。"
他走到了墓室中央。他的手下分散在门口和两侧,枪口对着我们。
"佛爷,我今天不是来找茬的。"他笑了笑,"我是来谈生意的。"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生意?"张启山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陆建勋的笑容没变。但他的手指在驳壳枪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凭我手里有三十条枪。"他说,"而您只有十二个亲卫,还被我缴了两个的械。"
佛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快速计算。我看得出来他在评估局势:十五六条枪对十个亲卫加张日山和二月红。火力差距太大。硬拼不行。
陆建勋的目光落在了石台上。
"那就是陨铜碎片吧?"他走过去,伸手要掀黑布。
"别碰。"我出声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
"诸葛青。"
"哦。"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算风水的那个。"
陆建勋收回了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碎片。
"佛爷,我直说了。"他的声音沉下来,"上面对您很不满。长沙城在您的控制下太久了。上面觉得,该换一种管理方式了。"
"什么方式?"
"合作方式。"陆建勋笑了笑,"您把长沙城的某些权力交出来,我跟上面替您说话。大家都方便。"
"如果我不交呢?"
"那我就只能采取一些不太方便的手段了。"他的目光落在佛爷身上,"比如,从您身边的人开始。"
他是在威胁。
他盯着的不是佛爷。是我。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佛爷和我之间的关系。他知道佛爷在意我。他知道我是佛爷的软肋。他要在佛爷面前拿走这块碎片,顺便把我控制起来,作为要挟佛爷的筹码。
"诸葛先生,"陆建勋转向我,"你跟佛爷走得很近。这在长沙城不是秘密。我今天不想要你的命。我只想要你帮个小忙。"
"什么忙?"
"替我在佛爷面前说几句话。"他笑了笑,"佛爷不听我的。但他也许听你的。"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上写着贪婪、阴鸷、和一种不自知的愚蠢。他以为带着三十条枪就能在长沙城横着走。他以为控制了我就等于控制了佛爷。他以为陨铜碎片是一块可以用来攀附权贵的石头。
他什么都不懂。
"陆建勋。"我说。
"嗯?"
"你不配碰这个东西。"
墓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建勋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从那种居高临下的得意变成了纯粹的愤怒。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配。"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陨铜不是你理解的这种东西。你以为你带了几十条枪就能为所欲为?在这种东西面前,你的枪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诸葛青!"
陆建勋的脸涨红了。他举起驳壳枪,枪口对准了我。
佛爷的身体动了一下。
"建勋。"张启山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想清楚了。"
"佛爷,您拦不住我。"陆建勋的手很稳,枪口死死对着我的胸口。"我今天要么带走碎片,要么带走这个人。您选。"
墓室里的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张日山的枪已经举起来了,但他不敢动。他的枪口对着陆建勋身后的人,如果他先开枪,陆建勋的手下会同时射击。十几个人的火力覆盖下来,墓室里的任何人都活不了。
齐铁嘴的脸色白了。二月红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只有我还站着。
因为就在陆建勋举起枪对准我的那三秒钟里,我已经做了一件事。
我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子里无声地掐了一个诀。
奇门术法·兑字·换。
这是一种极其精细的术法。它不伤人不害人,只是把目标物体的内部结构做了一次微小的调换。具体来说:我把陆建勋手里那把驳壳枪弹仓里的子弹,全部换成了我事先准备好的空包弹。
这个术法的限制很大。只能对最近的一个人使用,而且只对实物有效,对活体组织毫无作用。消耗也不小,但还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陆建勋身后的十五六个人,我换不了。他们的枪里的子弹还是真的。
但我不需要换所有人的。
我只需要制住领头的人。领头的人一倒,剩下的就会乱。一乱就有机会。
而陆建勋手里的枪,现在打出来的只有火光和声响。
"诸葛青!"陆建勋再次喝道,"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我拦不住你。"我说,"但你也带不走我。"
"是吗?"
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陆建勋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但他没有对准我。
他偏了偏枪口,对准了站在石门旁边的齐铁嘴。
齐铁嘴的脸色本来就白,被枪口对准的瞬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但他的后背撞在了石门框上。退无可退了。
两个人从陆建勋身后闪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齐铁嘴的胳膊。其中一个把枪口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佛爷。"陆建勋的声音不高,但在墓室里清清楚楚,"我今天不想杀人。我只想把事情办了。"
他的目光从齐铁嘴身上移到佛爷脸上。
"碎片归我。你们安全离开。公平交易。"
墓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日山的枪口对着门口,但他不敢动。他的视线在齐铁嘴和陆建勋之间来回切换。只要他开枪,顶在齐铁嘴太阳穴上的那把枪也会响。
二月红的手按在短刃上,但他的位置太远了。从他所站的地方到齐铁嘴身边,至少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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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步的距离,在枪面前等于天涯。
张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了侧面的阴影里。他的呼吸收敛到了极致,像一块石头融进了黑暗中。但即使是他,也没有把握在对方开枪之前同时解决两个人。
佛爷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齐铁嘴身上,又移回陆建勋脸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诸葛青。"张启山的声音很沉。
不是叫我让开。是在叫我做决定。
我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在说:如果你有什么手段,现在用。
我的右手在袖子里掐了一个诀。奇门术法,巽字,风缚。这是一种控制类术法,可以在瞬间用气流束缚住目标的手腕。精度极高,但范围有限。在这个距离上,我可以同时束缚住架着齐铁嘴的那两个人。
问题是:术法发动需要一息的蓄力。一息之内,对方有足够的时间扣扳机。
除非我制造一个让他们分神的瞬间。
"陆建勋。"我开口了。
他看向我。
"你知道那块碎片是什么吗?"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碰了它,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
陆建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在判断。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虚张声势。
就在他的注意力被我吸引的那一瞬间,我动了。
不是往他那边动。是往齐铁嘴那边动。
巽字,风绳。
奇门气机从我指尖弹出去,化成两道几乎不可见的气流,分别缠住了架着齐铁嘴的那两个人的手腕。两人的手指同时一僵,扣在扳机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走!"我朝齐铁嘴喊了一声。
齐铁嘴反应很快。他虽然不会武功,但在九门混了这么多年,保命的本能还是有的。他猛地往旁边一滚,脱离了那人的控制。
但陆建勋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在齐铁嘴翻滚的同时,手里的驳壳枪猛地转向。不是对准佛爷。是对准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齐铁嘴。
他反应过来了。他知道是我搞的鬼,但他不在乎。齐铁嘴就在地上,半跪着,眼镜歪到了一边,是一个比谁都容易的目标。
枪口对准了齐铁嘴。
距离不到三丈。
我看见了扳机扣下去的瞬间。
身体比脑子快。我在看见他枪口转向的一刹那,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
不是为了躲。是为了挡。
第一声枪响在墓室里炸开,回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射,震得人的耳膜发疼。
枪口的火光在昏暗的墓室里格外刺目。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从枪口喷出来,伴随着一股灰白色的硝烟。
我胸口的血包在第一枪击中的瞬间就炸开了。空包弹的火药气浪在近距离上冲击力极大,那股力量透过棉袍和马褂直接撞在血包上。假血包的薄膜被气浪撕裂,里面灌装的红色液体在一瞬间喷涌而出。
血雾。从我胸口的位置炸开,在空气中散成一片细密的雾,溅落在地面上和墙壁上。
我往后踉跄了一步。冲击力比我想象的大。空包弹虽然没有弹头,但近距离的火药气浪撞在胸口上,像被人用铁锤夯了一下。
但我没倒。
我转过身,用后背挡住了齐铁嘴。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
第一声枪响的瞬间,佛爷就已经暴怒地冲了出去。他的速度快到陆建勋的眼神都没跟上。张启山的拳头带着风声砸向陆建勋的握枪的手腕。骨头碰撞的声音在墓室里清脆地响了一下。
陆建勋的手一松,驳壳枪飞了出去。
但佛爷没有停。他的第二拳直奔陆建勋的面门。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过去,带起一层血痕。
"保护佛爷!"张日山怒吼一声,从石门侧面冲了出来。他的枪口对准了陆建勋身后最近的一个枪手。枪声响起,那人惨叫着栽倒在地,大腿上冒出血来。第二枪紧跟着响了,打掉了另一个人手里的步枪。
二月红拔出了腰间的短刃。月白色的长衫下摆被撩起来掖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灰色绑腿。这个人的身法跟他唱戏时候的身段一样,轻盈、精准、行云流水。他侧身避开了一支步枪的枪托横扫,短刃顺势在对方手腕上一划。那人惨叫着松手,枪掉在地上。二月红一脚把枪踢开,转身又迎上了第二个。他的第三刀削在对方的肩膀上,不深,但足以让对方整条胳膊失去力气。第四个冲上来的时候,他用刀背磕开了刺过来的枪管,反手一刀扎进了那人的肋下。
佛爷的亲卫队也全面压了上来。十二个人分成三组,两组从墓室两侧包抄,一组从正面推进。他们的配合极其默契,两个人掩护一个人突击,交替前进。枪声、喊叫声、金属碰撞声在封闭的石室里来回弹射,震得人耳膜发疼。
张小鱼从阴影中出手了。他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一把短刃从黑暗中划出来,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一个枪手的手腕。那人惨叫着丢掉了枪。张小鱼没有停。他的身体像一条蛇一样在人群里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最刁钻的角度上。第二刀抹过了另一个人的颈侧,不致命,但那人捂着眼睛倒在了地上。第三个被他用肘击撞在了喉结上,整个人往后翻了半圈,重重地摔在石壁上。
墓室里的战斗打得极其惨烈。陆建勋的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攻势打得措手不及。佛爷一拳接一拳地砸向陆建勋,每一拳都带着杀意。张日山在侧翼又清掉了两个,亲卫队从两翼压过来,火力差距在一寸一寸地缩小。
就在佛爷把陆建勋逼到石台旁边的时候,陆建勋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了石台上的黑布包裹。身体往石台方向一晃,手也朝碎片伸了过去。
佛爷的瞳孔一缩朝石台扑了过去。
但陆建勋的目标不是碎片。
他的手没有去碰石台。他的身体在半空中一矮,一把抄起了地上那把被佛爷打落的驳壳枪。那把枪就落在石台前两步远的地方,他扑出去的时候手已经扣住了枪柄。
他在佛爷扑向石台的一瞬间,半跪在地上转身,枪口对准了我。
距离不到两丈。
我看见了那把枪。看见了枪口对准我的瞬间。
也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要抢碎片。他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碎片。
碎片只是幌子。他真正要的是我。
从我在宴席上破解风水局开始,从我治好三爷的腿开始,从我看出长沙城气场格局开始——我就成了他的目标。佛爷身边出谋划策的术士,能看穿风水、能治病救人的术士。除掉我,佛爷就少了最重要的一条臂膀。九门少了这个能把所有人黏在一起的术士,就会重新变回一盘散沙。
他想得没错。
枪响了。
第二枪打在胸口。血包里残余的液体再次被气浪炸开。我的整个前胸都被血雾浸透了,棉袍变成了深红色,湿淋淋地贴在身上。马褂的扣子上沾满了血。
我往后踉跄了两步。
嘴里趁机咬破了一颗伪血药丸。苦涩的红色液体涌进口腔,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胸口的血,整张脸都变成了血色的。
然后我启动了紫微血的封禁。
气息、脉搏、体温,全部封锁在身体内部。
我倒了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身体往前栽。我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没撑住,整个人侧倒在地上。
从外面看,我死了。
陆建勋低头看了我一眼。
他看到了血从我的胸口涌出来,浸透了整件棉袍,在地上淌成一滩暗红色的渍。两枪,都打在心脏的位置。出了这么多血,神仙也救不回来。
"任务完成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诸葛青死了!撤!"
他转身就往墓道口退。他的手下一边开枪一边跟着他往后撤。子弹在墓室里横飞,打在石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佛爷看到我倒下的那一瞬间,嘴里发出一声低吼。他整个人飞速朝陆建勋的方向扑了过去。他要杀了开枪的人。
但陆建勋的人已经疯了一样朝墓道口撤。十几条枪同时朝身后扫射,子弹在佛爷面前织成一道火网,逼得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拦住他!"陆建勋一边退一边嘶声喊。
三个忠心的亲兵转身扑了上来,想给陆建勋争取撤退的时间。佛爷一巴掌拍碎了第一个人的喉结,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抱住他的腰,被他反手扣住后颈,整个人拎起来撞在了石柱上。第三个吓得往旁边躲,被佛爷一脚踹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但这几息的耽搁,已经够陆建勋退出墓室。
"追!"佛爷的声音是哑的,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他朝墓道口冲了过去。
他的肩膀在发抖。
他的后颈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军装领口的扣子绷开了一颗。皮肤底下,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从衣领里蔓延上来,沿着脖颈侧面爬上了他的下颌。那纹路越来越深,越来越密,最终汇聚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穷奇。
张家血脉里的凶兽,在张启山情绪崩溃的边缘,醒了。
穷奇纹身浮现的瞬间,佛爷瞳孔收缩,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周身的气场像一堵墙一样往外推,墓室里的碎石和灰尘都被那股气浪掀了起来。
他消失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上一刻他还在墓室中央,下一刻他已经挡在了墓道前面,拦住了陆建勋的退路。
离他最近的一个枪手还没反应过来,佛爷的手已经扣住了对方的咽喉,五指一收。那人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舌头伸了出来,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佛爷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他摔在石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墓室里闷响了一下。
"拦住他!"陆建勋嘶声喊。
三支步枪同时对准了佛爷。枪响了。但佛爷的速度太快,子弹擦着他的军装飞过去,在石壁上打出一串火星。一个枪手扔掉步枪拔出了刺刀,从侧面朝他腰眼扎过来。佛爷侧身避过要害,刀刃在他左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军袖里渗出来。但他完全没有反应。像是划在别人身上。
他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他侧身撞进了人群里。一只手夺过一支步枪,枪托横扫,砸碎了第二个人的膝盖。那人惨叫着跪倒,佛爷反手一枪托砸在他的天灵盖上。第三个人从侧面扑上来,佛爷抓住枪管,连枪带人一起推了出去,那人被自己的刺刀钉在了石壁上。
张日山没有愣着。
"掩护佛爷!"他怒吼一声,枪口对准了墓道口正在撤退的枪手。两枪撂倒了两个。二月红的短刃也出了手,刀光在烛火下一闪,一个正从侧面瞄准佛爷的枪手捂着喉咙倒了下去。张小鱼从阴影里闪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短刃抹过了两个退到墓道门口的枪手的颈侧,两个人一声不吭地栽倒。
墓室里打成了一锅粥。
佛爷是冲在最前面的。他的穷奇纹身已经蔓延到了半边脸上,暗红色的纹路在烛火下像活的一样蠕动。又一把短刀劈到他面前,他空手攥住了刀刃,硬生生把刀从那人手里夺了过来,反手一刀割断了对方的喉咙。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自己的手掌也被刀刃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陆建勋的人成片地倒下去。但对方人数不少,十几条枪的火力压着墓室口,剩下的人且战且退,已经退进了墓道的黑暗里。他们跑得很快。陆建勋在最后面,被两个人架着,头也不回地往墓道深处窜。
佛爷追了上去。
"佛爷!"张日山一把没拉住他。佛爷的速度太快了,他像一头红了眼的凶兽,踩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冲进了墓道口。黑暗里一把刀朝他面门劈过来,他抬手一挡,刀刃在他小臂上又添了一道口子。他完全不闪不避,反手拧断了那人的手腕。
张小鱼紧跟着追了两步,一把拽住了佛爷的胳膊。
"佛爷,别追了!"张小鱼的声音很急,"他们人多,小心墓道里有埋伏!"
佛爷甩开他的手。他还要往里冲。
张日山也追了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拦住了墓道口。佛爷的手臂在淌血,左臂、小臂和掌心各挨了一刀,军装的袖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眼睛死死盯着墓道深处的黑暗,胸口剧烈起伏。
"让开。"
他的声音不像人声。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佛爷!"张日山死死挡住他,"您受伤了!先包扎!"
"我说让开。"
佛爷往前迈了一步。张日山和张小鱼两个人竟然拦不住他。他的力气大得不正常。穷奇的血色纹路还挂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没有理智,只有杀意。
"佛爷!"
一个声音从墓室里传过来。
是齐铁嘴。
他的声音在发抖,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但他喊得很大声,大到整个墓道口都能听见。
"救诸葛青要紧啊!"
佛爷的脚步顿住了。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被杀意占据的脑子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肩膀还在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墓道深处传来陆建勋的人越跑越远的脚步声。
他盯着黑暗看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穷奇纹身的暗红色在烛火下慢慢褪去,从他的脸上退回脖颈,又从脖颈缩回衣领下面。他的眼睛里那种不属于活人的赤红一点点消退,瞳孔恢复了焦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军袖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他好像这才感觉到疼,眉头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管伤口。
他朝着我走了过来。
我躺在地上。胸口全是血。一动不动。
佛爷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了过来。
不是刚才那种凶兽般的速度。是很慢的、一步一步的走。
他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
他的手伸出来。那只手刚才还在拧断人的脖子,此刻却在发抖。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冰凉的。
他把我从地上捞了起来,让他的手臂穿过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抱进怀里。
"诸葛青。"
声音是哑的。
"诸葛青!"
我没有反应。紫微血的封印让我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从我的脸滑到脖子,搭在了颈侧动脉上。
没有脉搏。
他的手指按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自己手指的温度硬按进我的血管里。
还是没有。
"佛爷。"张日山走了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到了佛爷的样子。那个在战场上从不手软的张启山,此刻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指按在对方的脖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别过来。"
张启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和他之间能听见。
他没有回头。他的另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胸口上,按在了那个血洞的位置。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那个画面只持续了几秒。张启山闭着眼睛,抱着我,手指按在我的胸口上,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然后他睁开了眼。
"他没死。"
张启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张日山愣了一下。"佛爷?"
"我说他没死。"佛爷抱着我站了起来。他的手臂托着我的后背和膝弯,把我整个人打横抱在怀里。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血浸透了他的军装。
"佛爷。"二月红走了过来。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诸葛先生他……胸口连中两枪,出血量这么大,而且没有脉搏没有呼吸……"
"我知道。"佛爷打断了他。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种目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他没死。"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带回去。"
他抱着我,大步朝墓道口走去。
齐铁嘴还跪在地上。他看着佛爷抱着我走过他身边,嘴唇哆嗦着,眼泪把圆框眼镜的镜片糊成了一片。
"佛爷……"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他是不是……"
佛爷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墓道里回荡,沉稳、有力,和他抱着我的手臂一样稳。
张日山和二月红对视了一眼。
张日山的眼睛红了。他知道佛爷的脾气。张启山不是一个会逃避现实的人。但此刻,他拒绝接受诸葛青的死。他的悲伤太深了,深到他的理智都在拒绝承认眼前的事实。
二月红轻轻摇了摇头。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他们都以为佛爷是悲伤到了极致,不肯相信。
没有人知道,佛爷说的是实话。
回程的路上,佛爷一直抱着我。
他没有把我放在担架上。他亲自抱着。从鹰嘴崖到张府,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一步都没有让别人接手。
我的血浸透了他的军装前襟。他手臂和掌心的刀伤也在流血。两家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张日山骑马跟在旁边,几次想开口说"佛爷,让我来抱吧",但看到佛爷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佛爷的脸色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情绪的平静,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嘴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他抱着我的手臂没有松过。
进了张府,赵叔迎了出来。他看到佛爷浑身是血地抱着一个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佛爷!这是……"
"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佛爷的声音没有起伏,"烧热水。拿最好的伤药。"
"佛爷,诸葛先生他……"
"他没事。"
赵叔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在张府当了几十年的管家,见过佛爷发号施令,见过佛爷发怒,见过佛爷沉着冷静地应对一切。但他从没见过佛爷这个样子。
浑身是血,抱着一个人,眼神空白,反复说同一句话。
赵叔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声音哽咽地朝下人喊:"快去!热水!伤药!把东厢房的床收拾出来!快!"
佛爷把我抱进了东厢房,放在了床上。
他的动作很轻。把我的头放在枕头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停了一瞬。
他站直了身体。
"传大夫。"他说,"长沙城所有的大夫,都给我找来。"
"佛爷,"张日山跟了进来,"已经派人去了。但是……"
"但是什么?"
张日山犹豫了一下。"佛爷,诸葛先生的伤……胸口连中两枪,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体温也在下降。就算大夫来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佛爷看着他。
"张日山。"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你见过我判断错过吗?"
张日山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齐铁嘴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印子。
"佛爷。"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我能进来坐会儿吗?"
佛爷没有回头。"进来。"
齐铁嘴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看着我躺在床上的样子,嘴唇又开始抖。
"你小子……"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你不是说你有本事吗?你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月红站在窗边。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长衫上沾着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发白。
"佛爷。"他没有转身,"陆建勋的事……"
"我知道。"
"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去鹰嘴崖?"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佛爷没有说话。但他攥紧的拳头说明了答案。
"我们中有叛徒。"张日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的声音很冷,冷到带着一丝颤抖,
"查。"佛爷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的手覆上了我的手。冰凉的。他的手心全是汗和血,但他的手掌很烫。烫得像是在发烧。
他握住了我的手。
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齐铁嘴压抑的哭声,和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烛火微微晃动,把佛爷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暗。
他坐在那里,握着我的手,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但石像的手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