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
十一月初六,晴。
一大早,齐铁嘴就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外面套着黑色锦缎马褂,身上还披了一条围巾。比平时讲究了不少。
"你这打扮,是要去见谁?"
"见佛爷。"他理所当然地说,"你今天不是要去张府吗?我得陪你一起去。"
"我什么时候说要你陪了?"
"你不需要?"他瞪大眼睛,"诸葛青,你知不知道张府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走进去跟逛街一样?那里有卫兵、有暗哨、有张家本家的人。你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没有我带着,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我看着他。
"而且,"他的语气软下来,"昨天晚上的事,城南那个死人的事,你得跟佛爷说。这种事,不是你自己闯进去就能说的。你得有人引荐,得有人替你说话。我就是那个人。"
我没说话,他说的对。张启山不是二月红。二月红请客,是江湖规矩,来了就是客。张启山的地盘是军政两界,他的宅子一半是府邸一半是衙门。没有引荐,我连门房都过不去。
"什么时候走?"
"现在。"齐铁嘴说,"越早越好。佛爷每天辰时起来练功,巳时处理军务,午时会客。你赶在午时之前到,他正好处理完公务,心情会比较放松。"
"你怎么知道他心情放松?"
"我猜的。"他笑了笑,"走吧。"
我们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长沙城的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豆腐脑的香味混着油条的焦香,飘了一整条街。齐铁嘴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脚步也更稳。看得出他对这条路很熟。
"老八。"
"嗯?"
"张启山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
"你见过山吗?"
"当然见过。"
"不是岳麓山那种小山。是那种你站在山脚下往上看,只能看到半山腰的雾,山顶根本看不见的山。"
"那种山叫什么?"
"那种山,你站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很小。"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佛爷就是那种山。你站在他面前,会不由自主地觉得矮一截。"
"你是说,他在气势上压人?"
"他不是故意的。"齐铁嘴摇摇头,"他就是那种气场。有些人天生如此。你待久了就习惯了。"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你。"我说,"你说得很认真,但你自己现在走路的姿势已经变了。背挺得比平时直,下巴也抬起来了。你每次要去见佛爷,都这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习惯了。在佛爷面前不能松垮。"
我没再说什么。
张宅在城中心的偏北位置,靠近督军府。
从外面看,最显眼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门口站岗的士兵。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军装笔挺,眼神锐利,站得跟雕塑一样。大门是两扇铁皮包木的厚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张府。
字写得很苍劲,一笔一画都像刀刻出来的。
"这个匾是谁写的?"
"佛爷自己写的。"齐铁嘴说,"他早年在东北军的时候就喜欢写字。后来到了长沙,这块匾是他到任第一天挂上去的。"
"字如其人。"
"嗯。"
我们走到门口,一个卫兵拦住了我们。
"干什么的?"
齐铁嘴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去。
"齐铁嘴,约了午时见佛爷。"
卫兵看了看名帖,又看了看我。
"这位是?"
"我的朋友,诸葛青。"
卫兵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等着。"他转身进了门。
我趁这个空当打量了一下张府的大门。两扇铁皮包木的厚门,门钉是铜的,擦得发亮。门框两侧站着四个卫兵,腰里别着枪,站得笔直,眼神冷硬。跟一般的官邸不同,这里没有"张府"二字的嚣张,反而透着一股军管的肃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
"八爷。"他对齐铁嘴微微鞠躬,然后转向我,"诸葛先生?"
"是我。"
"请跟我来。佛爷在花厅等你们。"
我跟着他走进了张府。
第一道门。过了大门是一个开阔的前院,青石板铺地,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院子两侧各站了两个卫兵,手背在身后,目光跟着我们移动。引路的管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他右后方,齐铁嘴在我旁边。
走了大约三十步,到了第二道门。一扇圆形月亮门,两侧站着更多卫兵。这些人跟门外的不一样,穿的是便装,但站姿和眼神一看就是练家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用问也知道藏着什么。管家在月亮门前停了一步,侧身让齐铁嘴先过。齐铁嘴回头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跟着"。我迈过门槛的瞬间,感觉到至少三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不是敌意,但很锐利,像被探照灯扫过。我压住了回头的冲动,继续往前走。
第二道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走廊每隔五六步就有一个暗哨,有的站在柱子后面,有的坐在廊椅上假装打盹,但我们的脚步声一靠近,他们的身体就会微微绷紧。
齐铁嘴压低声音:"看到了吧?这里是外院转内院的通道。能走这条路的人不多。"
"我算不多的人之一?"
"你现在算。"他顿了顿,"但能不能一直算下去,看你今天的表现。"
回廊尽头是第三道门。这次没有卫兵,只有一个老仆人站在门前,躬身等着。管家跟他对了个眼神,老仆人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门后的世界忽然变了。不再是军管式的肃穆,而是一个精致的内院。假山、水池、竹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建筑从灰色砖墙变成了飞檐翘角的传统样式,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
"佛爷的花厅在前面。"管家低声说。
我一边跟着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座府邸的布局很有意思。前院是军营,后院是园林。杀伐和雅致只隔了三道门。能同时驾驭这两种气质的人,不简单。我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上扫了一眼。二楼的回廊上,有一个人影站在栏杆后面。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有人在观察我。
二楼回廊,张日山站在张启山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并肩俯瞰着内院。
"就是他。"张日山低声说。
张启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跟在那个走在回廊里的年轻人身上,一动不动。
"调查过了?"
"调查过了。"张日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诸葛青,自称浙江兰溪人,诸葛八卦村出身。两个月前凭空出现在长沙城外,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文牒。最初在古董街摆摊算命,靠奇门推演在圈子里出了名。"
"奇门推演的准确率?"
"极高。"张日山顿了一下,"八爷的卦他看过三次,三次全中。二爷那边也验过,他替几个商人看风水,指出的问题跟实际完全吻合。"
"来历呢?查不到?"
"查不到。"张日山的声音沉了一些,"我让人去浙江兰溪核实过,诸葛八卦村确实有诸葛后裔聚居。但村里的人说,近几年没有叫诸葛青的年轻人离开过村子。"
张启山微微侧头。
"你是说,他在说谎?"
"至少不完整。"张日山收起纸,"他的术法是真实的。二爷亲眼看过他在院子里施展巽字诀,风绳缚人,赤练伤物,不是江湖把式。但我从来没在任何师承记录里找到过他的名字。"
张启山没有接话。他看着楼下那个年轻人穿过内院,走到花厅门前。诸葛青在进门前抬了一下头。很快,不到一秒。但张启山注意到了。他能看到那个人影的目光扫过了二楼的回廊。不是好奇的张望,是一种本能的感知。像野兽走进陌生领地时,会下意识抬头嗅风里的味道。
"有点意思。"张启山终于开口了。
"佛爷觉得他是什么路数?"
"不好说。"张启山转过身,往花厅走去,"但能让二爷主动下帖子的人,不会是等闲之辈。"
"要试探他吗?"
"他既然来了,就不需要我主动试。"张启山的脚步很稳,"该紧张的人会自己露出马脚。该镇定的人,才值得我坐下来谈。"
花厅到了。这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布置简洁但讲究。正中一张紫檀木的大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公文。两侧是红木太师椅,茶几上摆着新沏的茶,白瓷杯里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精忠报国"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画像刀刻出来的。
张启山已经从二楼下来,站在窗前等着我们了。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灰色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扎得利落。没戴军帽,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身形颀长,肩线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下颌硬朗的线条和眉骨上方那道极浅的旧疤。
他转过身来。五官比想象中更深。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微抿着,眼窝略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翻一遍。整张脸像刀削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我忽然明白了刚才二楼那道目光的来源。他一直在看着我。从进第一道门开始,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里。我经过了哪些门,看了什么地方,步伐有没有乱,有没有东张西望,有没有在回廊里抬头。全部看到了。这不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等你来的人。这是一个先看完你,再决定怎么跟你说话的人。
"老八。"
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佛爷。"齐铁嘴上前行礼。
张启山的目光移到我的身上。那是一种审视。不带敌意,不带善意,就是纯粹的观察。
花厅的光线落在我身上,深色的对襟褂子衬得整个人清瘦挺拔,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额前几缕碎发没有完全束住,隐约带出一点不寻常的发色,像是被日光照过的蓝,不张扬,但足够让人多看一眼。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上,又从我的手滑到我的鞋,整个过程很慢,像一把刀在检查自己要切割的材料,评估质地、硬度和纹路。
"诸葛先生。"
"佛爷。"我拱了拱手,"久仰。"
"坐吧。"
他走到主位坐下。坐姿很正,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搭在扶手上,像一尊石像。示意我们在下首的太师椅上坐。张日山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直没离开我。茶已经沏好了。齐铁嘴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这是规矩。主人沏的茶,客人先喝一口表示没有防备。我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上好的君山银针,入口清冽,回味甘甜。我注意到张启山没有端茶。他在看我喝茶。
"听说你最近在长沙城混得不错。"张启山开口了。
"还好。"我说,"混口饭吃。"
"算命看风水?"
"偶尔也看看面相。"
"你给老八算过?"
"算过。"
"准吗?"
"还行。"我笑了笑,"至少他目前还活着。"
齐铁嘴在旁边干笑了一声。张启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我听说你还会奇门术法。"
"略懂。"
"略懂?"他的目光微微一凝,"老八说你会巽字诀,风绳,风剑,还能控火。这些不是'略懂'能做到的。"
我看了一眼齐铁嘴。他的表情有点尴尬。
"佛爷,我"
"没事。"张启山抬手打断他,"我是问诸葛先生。"
他转向我。
"诸葛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聊天。"
"我知道。"
"那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为了矿山。"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启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怎么知道矿山的事?"
"我知道的比您想的多。"我放下茶杯,"城北的矿山,官方说法是铜矿。但实际上产出的不是铜。矿井下面有东西,不是矿物。矿工已经死了五个了。官方报的是瘴气中毒,但实际上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种能量。"我选择了一个他能理解的词,"从地下渗出来的,沿着地脉扩散。接触到的植物会反季生长,动物会行为异常,人会脸色发青、体力衰竭,严重的会死。"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自己去看过。"我说,"城北的矿区外围,我用奇门感知探过。地脉里有异常的能量流动,方向从矿坑向外扩散。昨天夜里,城南护城河边死了一个普通百姓。跟矿上死的人症状一模一样。"
我停了一下。
"能量已经扩散到城南了。如果不加控制,三个月之内,整个长沙城的地脉都会被污染。"
厅堂里安静了几秒。
齐铁嘴端茶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不安。他没料到我会在佛爷面前直接摊牌矿山的事,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张启山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稳,像在思考。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眼睛,那种审视从未中断。张日山的表情变了。他的手缓缓握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你继续说。"张启山开口了。
"矿山下面有一个墓。"我说,"年代很古老,可能是汉代甚至更早。墓主人不知道是谁,但墓里的东西不是普通陪葬品。那种能量是从墓里渗出来的,沿着地脉向四面八方扩散。普通的矿工没有防护,接触多了就会死。"
"你在告诉我,我的矿山下面有一座古墓?"
"是的。"
"而且这座古墓在往外泄毒?"
"比毒更严重。"我说,"毒是化学的,能解。这种东西不是。它是一种能量,会影响接触到的一切生物。我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张启山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月前。"
"半个月。"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分辨不清的情绪,"你发现了半个月,才来告诉我。"
"因为半个月前我不确定。"我说,"我只是感觉到地脉异常,但没有证据。直到矿工开始死亡,直到能量扩散到城南,我才确认我的判断是对的。"
"所以你确认了。"
"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佛爷,"我说,"我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您矿山有问题。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
"矿山下面的墓,不是普通盗墓人能处理的。里面的东西超出了一般盗墓的范畴。您需要一个懂术法的人去勘探,去判断墓里的情况,去找到阻止能量扩散的方法。"
"我就是那个人。"
张启山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目光平静但锐利。
"你觉得,"他慢慢说,"你能做到?"
"我不确定。"我诚实地说,"但我比长沙城里任何一个术士都有把握。"
"为什么?"
"因为我能感知到那种能量。"我说,"奇门术法可以探测地脉、分析气场、布阵防护。矿山的能量跟普通的东西不一样,普通术士进去,可能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但我能感知到它的走向,也能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张启山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你会奇门术法。"他说,"还在老二面前露过一手。"
"是。"
"我今天也想见识见识。"
他往后靠了靠,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没有推辞,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
从张启山的位置看过去,那个年轻人站在厅堂正中间,身姿很直,不卑不亢。他没有穿长衫,是一件深色的对襟褂子,袖口扎得利落,露出小臂。头发没有完全束起来,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闭上眼睛。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刚才还是那个谈笑自如的年轻人,现在眉眼之间多了一种肃然的东西。像一把刀出了鞘。额前那几缕带蓝色的碎发垂在眉骨上方,衬得五官线条格外分明。他双手结印,指法很快,快到只能看到手指的残影。然后低声念了一句。
"巽字,听风吟。"
厅堂里的空气开始流动。起初只是微风,从角落里升起,绕着桌椅缓缓旋转。然后风越来越集中,越来越快,在厅堂中央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风从他身体四周涌起,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飘。他的衣摆也在动,但身体纹丝不动,像风暴中心的那个眼。齐铁嘴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睛没有离开。他做了十几年术士,看得出这种程度的风术不是花架子。张日山下意识地挡在张启山身前。
"巽字,风绳。"
我的双手猛然合拢。
气旋骤然收紧,凝成一条半透明的风带,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像蛇一样缠上了厅堂中央那根红木柱子。风带越缠越紧,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木柱表面被勒出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然后我松开手。风停了。气散了。厅堂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红木柱子上那几道浅浅的痕迹,证明刚才确实有东西来过。我重新坐下来。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像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张启山看着柱子上的痕迹,又看回他。
张日山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枪柄上,身体微微侧着,挡在张启山和那个年轻人之间。他不懂术法,看不懂那些手势和口诀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得懂一样东西:柱子上的痕迹。那是木柱被硬生生勒出来的凹槽,深达半分。这个年轻人要是把风绳绕在人脖子上,结果不会比这好多少。
他的目光从我的手移到我的脸上,再移到我的眼睛。这个年轻人的坐姿很松,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越是这样,张日山越觉得不对劲。真正危险的人,从来不会让你一眼就看出来。
这个年轻人刚才结印的时候,手指灵活得不像话。那种速度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而且他闭眼施术的那一瞬间,周身的气场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是温和的、带着点书卷气的;施术的时候是冷的、锋利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突然露了刃。
有意思。
"不错。"他说。
停顿了一下。
"但长沙城会术法的人不少。"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老八说你跟别人不一样。可术法这种东西,好看和真有用是两回事。"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把刀。
"我凭什么信你?"
我等了一会儿。
他要看的不只是术法。他要看到的是我的能力。
好。给他看。
我伸出右手,用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轻轻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来。
淡紫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不是普通血液的颜色。
厅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齐铁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张日山的手在枪柄上攥紧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在自己面前割破手掌,流出来的血还是紫色的,任何护卫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是不是某种信号,或者某种攻击的前兆。
血珠在掌心里停留了几秒,紫微的光芒跟阳光交错,映在桌面上。我没有收回手。
张启山看着那滴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定住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辨认。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几秒钟后,我用奇门内力收住了血珠,伤口迅速愈合。
齐铁嘴的眼睛瞪大了。他盯着我的手掌。伤口从一道血线变成一条细缝,然后合拢、消失,前后不到三秒。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你……"
张日山握枪的手松了些,但身体还是绷着的。他的目光在我和那根红木柱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正常人。张启山看着我的手掌。刚才那滴紫血已经消失,掌心光洁如初,连一道疤都没留下。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这是什么?"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跟那种能量有某种关联的东西。"我说,"具体是什么,现在不方便说。但我能告诉你,在石门面前,它能派上用场。"
"还有吗?"
"佛爷,"我笑了一下,"咱们才第一次见面。底牌要是全亮了,那就不叫底牌了。"
他没笑。但他也没生气。
只是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张日山在他身后低声说:"佛爷"
"我知道。"张启山抬手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军装上的铜扣反射出一点亮光。
"你说三个月。"他没有回头。
"最坏的情况。如果扩散速度加快,可能更短。"
"你有什么计划?"
"下矿。"我说,"亲自下去看。搞清楚墓的结构、能量的来源、扩散的路径。然后想办法封堵或者控制。"
"你一个人?"
"不可能一个人。"我说,"我需要人手。懂盗墓的、能开路的、会应对墓中危险的。这方面,您比我专业。"
他转过身来。
"你想让我出人,陪你下矿?"
"是。"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因为您没有选择。"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挑衅,"矿山是您的。矿工是您的。能量扩散之后,死的是您治下的百姓。您是长沙的布防官,这事您不管,没人能管。"
"我也可以不管。"他说,"把矿区封了,禁止人员进入,等它自己消散。"
"不会消散。"我说,"这种能量只会越来越强。因为它有源头。源头不断,它就不断。而且它已经扩散到城南了。今天是护城河,明天可能就是湘江。后天可能就是自来水。您封得住矿区,封不住水脉。"
张启山看着我。他的目光跟刚进门时不一样了。刚进门时是审视,是评估,是"这个人是什么来路"。现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但也不全是怀疑。更像是一种"这个人说的可能是真的,我需要验证"的审慎。
"张日山。"
"在。"
"你带人去过矿山几次了?"
"三次。"张日山回答,"最近一次是前天。"
"有什么发现?"
"矿井最深处有一道石门。"张日山说,"石头很硬,上面刻了符号。我们的人打不开。"
张启山转向我。
"石门上的符号,你见过吗?"
我想了想。
"不确定。但如果那扇门后面就是能量的源头,那符号可能是某种封印。汉代的封印术跟我所学的奇门术法有一定的渊源关系。也许我能看懂。"
"也许。"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我不骗您。"我说,"我没有十足把握。但长沙城里能找到的人里面,我是最有可能看懂的。"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三天后,我亲自带队去矿山。你跟着去。"他顿了一下,"如果你能打开那道石门,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就继续合作。如果你打不开……"
"佛爷,"我笑了笑,"如果打不开,说明我的判断有误。但打不开和没用是两回事。至少我能告诉你,这道门为什么打不开,里面封的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你们的人用炸药也炸不动。这些信息,你们自己的人查不出来。"
"如果你打不开"他的声音很淡,"我的副官会处理。"
我看了看张日山。
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冷。手还握在枪柄上,指节发白。
"好。"我站起来,"三天后见。"
"不急。"张启山说,"你还没喝第二杯茶。"
我低头看了看杯子。齐铁嘴已经殷勤地给我续上了。
"佛爷请。"我又坐下来。
张启山端起自己的杯子,但没有喝。他看着杯中的茶叶,像是在斟酌措辞。
"诸葛先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他重复了一遍,"年纪不大。奇门术法、地脉感知、封印解读……这些本事,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从小跟家里长辈学的。"
"哪位长辈?"
"我师父。"我说,"不方便透露姓名。"
张启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我知道,这个问题他不是随便问的。
"我让副官查过你的来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浙江兰溪,诸葛八卦村。确实有诸葛后裔聚居。"
我看了一眼齐铁嘴。齐铁嘴的表情很微妙,他显然知道张日山查过了,但没想到佛爷会直接说出来。
"但是,"张启山继续说,"村里的人说,近几年没有叫诸葛青的年轻人离开过村子。"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对上了我的。
"你怎么看这件事?"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他的调查结论是:我的身份是假的。但他没有直接说我是骗子,而是问我"怎么看"。
这是在给我解释的机会。也是在看我怎么应对。
"佛爷,"我放下茶杯,"如果我说我是从山里出来的,师父在深山里教我本事,从没下山,所以村里人不认识我,您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我说,"但这确实是最接近事实的说法。"
张启山没有说话,等着我继续。
"我的师门有些特殊。"我斟酌着用词,"不方便对外透露行踪,也不方便留下任何记录。所以我到了长沙之后,没有身份文牒,没有路引。这些事老八可以作证,他当初收留我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些东西。"
"老八确实替你说过了。"张启山说,"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本事的年轻人。"
齐铁嘴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老八的话我不能全信。"张启山看了看齐铁嘴,又看回我,"我今天见你,不是听老八介绍的,是我自己要看。"
"您看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说,"来历查不到,但本事是真的。身份说不清,但对矿山的判断是对的。刚才放血的时候,张日山要拔枪,你没躲。"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一个真正心虚的人,在那个时候会躲。你没有。"
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试探。也许两者都是。
"佛爷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来历我不追究了。但从现在起,你在长沙城里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看着。"
"理应如此。"我说。
"好。"他站起来。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我和齐铁嘴走出花厅,穿过前院,三道关卡的人目送我们离开。
月亮门外的暗哨没有再跟上来。
花厅里,张启山和张日山都站着,看着门外。
张启山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佛爷。"张日山先开口了。
"说。"
"他的血。"张日山压低声音,"您看到了。"
"看到了。"
张日山沉默了几秒。他在斟酌该怎么说。
"跟张家人的麒麟血……不一样,但有点像。"
张启山停下了敲击。
"你说。"
"张家古籍第三卷,"张日山的声音更低了,"记过麒麟血的能力,麒麟血能感应封印,能跟地下一些东西产生共鸣。您知道的,我身上有麒麟血,但……从来没产生过他刚才那种效果。"
他看了张启山一眼。
"我一直以为这种特殊的血脉只有我们张家有。历代只有张家人能接近那个东西,就是因为血脉的缘故。"
张启山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照在他脸上,但表情看不太清楚。
"张家古籍,我父亲也读过。"他终于开口了,"当时以为是祖先夸大的说法,不是真实记录。毕竟我是外家,对麒麟血的了解本来就不如你们本家深。"
他转过身,看着张日山。
"但刚才那滴血……"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假的。一个外来人,血能跟石门产生共振,这比我们张家的麒麟血还直接。"
张日山点头。
"不只是直接。"他说,"麒麟血感应封印,需要主动去触发,需要仪式。但他那滴血……是被动响应的。石门自己认他的血。"
张启山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座位,坐下。
"你觉得他的血跟麒麟血是什么关系?"
"不确定。"张日山说,"但古籍里有一句话:帝星照命,异血同源。当时我没看懂什么意思。现在想想……异血会不会指的就是他这种?不是麒麟血,但跟麒麟血同源?"
张启山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长久以来搁置的疑问突然有了方向。
"'异血同源'。"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佛爷,"张日山犹豫了一下,"这个人……要不要继续留?"
"留。"张启山的回答很快,没有犹豫,"不是他要来找我,是我需要他。矿山的事已经压不住了,死的人越来越多。他有办法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但如果他的血脉跟封印有这种关联……"
"那就更应该留。"张启山打断他,"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比让他在外面乱走安全得多。"
张日山不再说了。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
"佛爷,"他顿了一下,"有件事我想单独说。"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没催他。
"这个人,"张日山的声音很低,"我不喜欢。不是因为他来历不明,来历不明的人我见多了。是他身上那股劲。您看到了,他今天从头到尾都在控制节奏。您问他什么,他就给什么,刚好够您想知道的,多一分没有。"
他看着张启山。
"这种人在战场上叫'算无遗策'。他不是在回答您的问题,他是在引导您问他想让您问的问题。"
张启山没有说话。
"而且……"张日山的语气沉了下来,"他的血能唤醒石门,他的伤口能自己愈合,他施术的时候连呼吸都不乱。佛爷,我带过兵、打过仗、见过不少能人。但我没见过一个人,能在我的枪口底下,面不改色地站着。"
"你觉得他是威胁。"
"我觉得他很危险。"张日山说,"危险的人不一定是敌人,但一定是不可控的。不可控的人放在身边,要么为您所用,要么……"
"要么反噬。"张启山接过话。
张日山点头。
"我知道。"张启山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要留他在看得见的地方。看得见的威胁,比看不见的可控。"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一下头。
张启山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你明天去一趟老家。"他放下茶杯,"把第三卷拿出来,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每一个字都看仔细了。"
"是。"
"还有,"张启山看了一眼门口,"老八那边,你暗中多照应。他太信这个人了,但诸葛青的底细我们还没摸透,手里的牌也没亮全。真出了什么事,你得护得住他。"
"明白。"
张启山站起来,走向内院。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只剩下张日山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表情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从张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午了。
齐铁嘴长长地呼了口气。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紧张了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
"哪一点?"
"放血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实在。"
"有什么不实在的?"我说,"在朋友面前装从容,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谁是朋友?"
"你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去吃碗粉。我请客。"
我们找了一家路边的米粉摊坐下来。齐铁嘴要了两碗牛肉粉,加辣加葱。
"你说,"他一边剥蒜一边说,"佛爷会信你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
"什么?"
"重要的是他需要我。"我拿起筷子,"今天这场谈话,他问我的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一个方向:矿山的问题怎么解决。他有资源,有兵,有地盘,但他没有能处理这种能量的人。他有张日山,张日山能打能杀,但张日山不懂术法。他有矿上的工人,工人能挖矿,但工人看不懂封印。"
"所以你是唯一的选择。"
"不是唯一。"我纠正他,"是最优选择。"
齐铁嘴嚼着蒜,眯起眼睛看我。
"你今天表现不错。"
"怎么个不错?"
"不卑不亢。"他说,"你见佛爷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吓得腿软,也没有像那些江湖骗子一样吹得天花乱坠。你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没多说。放血那一下是点睛之笔。"
"你是在夸我?"
"我是在分析你。"他把蒜皮丢在桌上,"你知道佛爷最怕什么人吗?"
"什么?"
"不怕死的。"他说,"不怕死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没法威胁他。但比不怕死更可怕的,是那种明明知道危险,还能冷静分析利弊的人。你今天就是这种人。"
我看着他。
"你今天也在观察我。"
"当然。"他毫不掩饰,"你见佛爷的时候,我也在看你。你的步态、你的眼神、你说话的节奏,我全都在看。"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不简单。"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诸葛青,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有很多本事。但你今天让我看到了一样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
"底气。"他说,"你不是在装。你是真的有底气。你相信自己能做到,所以你不慌。这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我没说话。他说的对。我确实有底气。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一定行,而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城市里,能处理矿山问题的人不多。而我是其中一个。
"走吧。"齐铁嘴站起来,"回去准备。三天后下矿。"
接下来三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整理装备。
下矿需要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我在齐铁嘴的帮助下,采购了一批专业的工具:矿灯、绳索、氧气面罩、急救药箱。这些东西在长沙城的杂货铺里都能买到,但质量参差不齐。齐铁嘴帮我挑了最好的。
"矿下的情况你清楚吗?"我问他。
"不很清楚。"他说,"佛爷的人去过三次,但每次都是在矿井的前半段。最深处那道石门他们打不开,所以后面的情况没人知道。"
"石门上的符号呢?"
"张日山画了一份临摹图。"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帮你弄到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
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不像甲骨文,不像金文,也不像小篆。线条流畅,有些地方像是某种动物的图腾,有些地方又像是星象图。
"这些符号"
"看不懂?"
"不完全看不懂。"我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有几个符号跟奇门术法里的天干地支有相似之处。但整体来看,这是一种更古老的体系。可能是上古时期某种失传的封印术。"
"你能破解吗?"
"需要到现场看。"我把纸折好收起来,"光看临摹图不够,符号的排列顺序、深浅、方向都有讲究。得亲眼看到石门才行。"
第二件:研究矿山。
齐铁嘴帮我弄到了一份矿山的官方档案。这份档案是公开的,但一般人拿不到。档案里记录了矿山的开采历史、矿脉分布、矿工名册等信息。我仔细翻了翻,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矿山是民国十八年开始开采的。当时是一个当地乡绅发现的矿脉,报给了官府。官府派人勘探后确认是铜矿,就批了开采许可。但实际的产出一直不理想,产量很低,品位也不高。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民国二十年。那一年,矿井挖到了深处,遇到了一层异常的岩层。岩层很硬,矿工凿不动。强行爆破之后,发现岩层下面有一个空洞。空洞里有石门,石门后面有微弱的蓝色光芒。
从那时候开始,矿工就陆续出现异常。先是头痛。然后是恶心、乏力。然后是脸色发青、呼吸困难。严重的会在几天内死亡。官府派人来查过一次,结论是"瘴气中毒",建议封堵矿道。但当时正值军阀混战,铜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官府不愿意放弃这个矿。于是矿工换了一批又一批,继续挖。
直到去年张启山到任长沙之后,接管了矿山的控制权。他派人重新勘探,发现矿井深处的石门后面不是铜矿脉,而是某种未知的空间。他让张日山带队进去探查,但张日山在石门处被挡住了。
"石门打不开?"
"打不开。"齐铁嘴说,"张日山试过爆破,炸药都炸不开。那种石头硬度极高,而且表面有那层符号,炸弹炸上去就像挠痒。"
"符号有保护作用?"
"可能是封印。"我说,"如果那扇门后面是某种上古遗迹,那封印就说得通了。古人不想让后人打开这扇门,所以在上面设了禁制。"
"你能破?"
"看情况。"
第三件事,也是最微妙的一件事:我去了二月红的府上。不是去辞行。是去问一件事。
十一月初八,下午。
二月红正在院子里练功。
我到的时候,他刚练完一套拳法。看到他练功的样子,我才知道为什么他在九门里能排第二。不是因为码头生意,不是因为戏班势力,而是因为他本人的实力确实过硬。
那套拳法的步法、身法、拳法都极其精妙,快的时候像风,慢的时候像水。每一招都有章法,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上。
"来了?"他看到我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二爷。"我拱了拱手。
"坐。"他指了指廊下的石凳,"喝茶还是喝酒?"
"茶吧。"
他沏了一壶龙井。我们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十一月的桂花早就谢了,但枝叶依然翠绿。
"你是来喝茶的?"
"不是。"我说,"我是来请教的。"
"请教什么?"
"矿山的事。"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看,可能不会注意到。
"你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我说,"三天后我要跟佛爷一起下矿。"
二月红沉默了片刻。
"佛爷找你了?"
"昨天见的我。"
"他让你下矿?"
"我主动要求的。"
二月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知道矿山下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还去?"
"因为如果不去,三个月之内,整个长沙都会出事。"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是个好人。"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你做的事,是对的。但矿山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放低声音,"我在这长沙城混了三十年,听过一些传闻。矿山那个地方,不只是有古墓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
"传说那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他的声音更低了,"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古董字画。是一种力量。很古老的力量。当年伏星岭那个村子之所以灭村,就是因为那个力量开始苏醒。"
"您知道伏星岭?"
"当然知道。"他说,"伏星岭就是矿山的旧名。'伏星'两个字,不是随便起的。'伏'是镇压,'星'是天上的星宿。伏星的意思就是:把一颗星压在地下。"
我的心沉了一下,紫微星。
"二爷,您说的这个传说"
"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他打断我,"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去过矿山。他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个地方,不要再去了。里面的东西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您父亲"
"他是个谨慎的人。"二月红的语气平静下来,"他说的话,我向来重视。但今天我不拦你。因为你说得对,如果不去,三个月之内长沙就会出事。到时候死的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万人。"
"所以您觉得我应该去?"
"我觉得你已经决定了。"他看着我,"你从来不是那种等人允许的人。你来找我,不是要我同意,是要我放心。"
我笑了笑。
"被你看出来了。"
"你的心思不难猜。"他也笑了,"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佛爷这个人,比你想的复杂。"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他找你合作,不是因为信任你,是因为他需要你。这两者有本质区别。信任是长期的,需要是一时的。等矿山的危机解除了,你对他的需要就不存在了,到那个时候你对他来说就是危险不可控的"
"到那个时候,他要重新评估我。"
"对。"他点头,"所以你下矿的时候,既要解决问题,也要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否则危机解除的那一天,就是你被踢出局的那一天。"
我没有说话,他的提醒是对的。张启山是棋手,我是棋子。棋子有用的时候被留着,没用的时候被弃掉。这是棋局的规矩。
但我不想做棋子。
"多谢二爷。"我站起来。
"去吧。"他挥了挥手,"三天后如果还活着,来找我喝酒。"
"一定来。"
十一月初九,夜里。
明天就要下矿了。
我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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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检查了一遍。矿灯、绳索、氧气面罩、急救药箱、罗盘、朱砂、铜钱、小刀。还有一壶酒。
不是为了壮胆,是为了消毒,现代人的医学常识告诉我普普通通的细菌和病毒有时候比鬼神更可怕。
齐铁嘴在隔壁房间睡觉。他说明天要跟我一起去。我让他别去。他说他必须去。
"佛爷让我跟着你。"他说,"如果你出了事,佛爷第一个找我算账。所以与其让你一个人在下面乱跑,不如我跟着。"
我没再坚持。有他在,至少有个照应。
窗外的月光很亮。十一月的月光清冷,照在窗纸上像一层薄霜。
我闭上眼睛,启动奇门感知。地下的能量在今天格外活跃。能感觉到一种脉动,从东北方向传来,有节奏的,像心跳。那不是地脉的自然流动。那是某种被压抑的力量在挣扎。
我睁开眼睛。紫微血在体内微微躁动。
明天,石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十一月初十,清晨。
我们在城门口集合。
张启山亲自带队。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绿色的行军装,脚蹬牛皮军靴,腰间挎着一把驳壳枪。身后跟着十几个精锐士兵,个个荷枪实弹。
张日山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还有一辆马车。车帘半掀着,看不到里面。
"上车。"张启山对我说。
我看了看马车。
"佛爷也去?"
"我亲自督阵。"他说。
我上了马车。齐铁嘴跟着上来。张日山骑马跟在旁边。张启山自己骑了一匹黑色的军马,走在最前面。
队伍出了城,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行进。
矿山在长沙城东北约三十里的伏星岭上。路不好走,前半段是官道,后半段是山路。马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
齐铁嘴的脸色也不太好。他平时不怎么出城,这种颠簸的山路对他来说是个折磨。
"你还好吗?"
"还行。"他咬着牙说。
两个小时后,我们到了矿山入口。
矿口在半山腰上,周围是一片杂树林。矿口用木架子撑着,架子上挂着一盏矿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跟城南护城河边闻到的一样。
张启山翻身下马,走到矿口前面。
"张日山,报告情况。"
"是。"张日山从马上跳下来,"矿道全长约四百米。前两百米正常,有铜矿脉,品位不高。两百到三百米处岩层变硬,有大量石英和长石。三百米处发现石门。石门之后情况不明。"
"石门的状况?"
"高约两米,宽约一米半。材质不明,不是常见的花岗岩或石灰岩。表面有刻痕,可能是某种文字或符号。硬度极高,炸药无效。"
张启山转向我。
"你能打开?"
"我先看看再说。"
我们走进矿道。
矿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侧的岩壁上凿出了放置矿灯的凹槽,但大部分灯已经灭了。我们自带了矿灯,所以光线没问题。空气潮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不是物理上的重压,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你,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齐铁嘴不自觉地靠近了我一些,矿灯的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张日山走在最前面,步子稳,手一直搭在腰间,眼神不停地扫视两侧。走了大约一刻钟,矿道开始变宽。岩壁上的铜矿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硬质岩石。
"这就是那段异常岩层。"张日山指着岩壁说。
我伸手摸了摸,石头很硬,表面冰凉。但指尖传过来的不只是凉意,还有一种微微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石头深处流动。
"你们感觉到了吗?"
"什么?"齐铁嘴问。
"震动。"
"没有。"
我闭上眼睛,启动奇门感知,地下的能量在这里变得非常清晰了。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海。整个矿道都被这种暗色的能量浸泡着,浓度比城南山河边高出几十倍。能量的来源在前方。石门后面。
"走。"
又走了几分钟,矿道到了尽头。石门出现在面前。比我想象的更大。高约两米,宽约一米半,由一整块不知名的石头凿成。石头的颜色是深灰色的,表面光滑,没有风化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头表面的符号。密密麻麻的,从门楣一直刻到门槛。大小不一,排列看似杂乱但暗含规律。有些像文字,有些像图案。我认出了几个类似天干地支的符号,但更多的是完全不认识的。
"就是这扇门。"张日山说,"我们试过爆破,炸药放上去只崩下一点石粉。"
我走到石门前,伸手触摸那些符号。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让我心里一动。穿越之前看过的那些小说和电视剧里,老九门的势力盘根错节,长沙地下从来就不缺秘密。张家守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多半就和这类封印有关。只是当时看书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跟这些东西产生关联。
指尖接触石面的瞬间,血液在体内剧烈翻涌,指尖突然出现了一道伤口,淡紫色的血液从指尖涌出来,顺着石面上的符号纹路蔓延开去。石门上的符号像是被唤醒了,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从门楣到门槛,蓝光像水一样流淌。紫色的光从我的手指往外扩散。蓝色的光从石门内部往外翻涌。两种光交织在一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快。整条矿道都在微微震动。
从张启山的视角看过去,矿道尽头的画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诡异。那个年轻人单掌贴在石门上,身体微微前倾,紫色的血液从他指尖沿着门上的符号纹路蔓延开来,像烛光被逐一点亮。他的侧脸被紫光映出一层冷色的轮廓,下颌线绷紧,眉头微蹙,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力量牵住了。
碎石从矿道顶部簌簌落下。张日山的手已经举起了枪。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术士在施法,而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把手按在一扇打不开的石门上,紫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门开始发光,矿道在震。
"你在干什么!"张日山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
金属碰撞的声响,他在瞄准。
"别动!"张日山的声音很冷,带着明显的杀意,"佛爷,他在激活石门!"
"住手。"张启山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松手。
"别紧张。"我的声音尽量平稳,"它在认我。不是我在打开它,是它在回应我。"
"佛爷,他在跟石门产生联系!"张日山的枪已经瞄准了我,"让我制止他!"
"等一下。"张启山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感觉到张日山的手在枪柄上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我的后背,只要佛爷一句话,那颗子弹就会从后面打进来。张启山没有说话。他在看。看石门上的光,看我手上的光,看两种光交织的方式。他在判断。
"诸葛青!"齐铁嘴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他退了好几步,脸色惨白。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过来。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指尖。石门的符号在我的感知下开始变得清晰。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血脉去感应。每一个符号都是一个节点,节点之间由看不见的线连接,形成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就是封印。
汉代,或者更早。某个术士用毕生精力在这扇门上布下了这道封印。目的不是关门,而是镇压。镇压门后面的东西。门后面的东西,跟紫微血产生了共振。跟矿山泄露的能量是同源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感知。封印的结构越来越清晰。天干地支的排列、九宫八卦的方位、二十八星宿的分布,这些我熟悉的元素在封印中都有体现。但它们被组合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形式。更古老,更原始,也更强大。封印有缺口。在石门右下角,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凹陷里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血。很久以前的血。
封印需要血来维持。布下这道封印的人,用自己的血作为封印的核心。但时间太久了,血的力量在衰减。封印在松动。门后面的东西在挣扎。能量就是从封印的缝隙里泄露出来的。
我睁开眼睛,转过身。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张启山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锐利。他站在原地没动,双手背在身后,看不出刚才那一分钟里他经历了什么样的内心博弈。
张日山的手还握在枪柄上,指节依然发白。他的胸膛起伏比平时快了一些,显然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做好了开枪的准备。此刻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的怒意。
齐铁嘴站在矿道后方,脸色惨白。他靠在岩壁上,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袖,嘴唇微微发抖。从他的角度,他看到的是:他的朋友把手按在石门上,血液从他手里涌出来,整条矿道都在震。他既后怕,怕刚才那个动作如果出了差错,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样?"张启山问。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我的声音有点沙哑,"这是一道封印。汉代或者更早的术士布下的。门后面压着一样东西,某种上古的力量。封印在衰减,力量在泄露。矿工的死、能量的扩散,都是因为封印快撑不住了。"
"你能修复吗?"
"不能直接修复。"我说,"封印的核心是血。布下这道封印的人用自己的血作为封印的媒介。但时间太久了,血的力量耗尽了。要修复,需要新的血。"
"什么血?"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微微的刺痛感。
"我的血。"
张启山沉默了。
张日山终于忍不住了。
"佛爷,不能信他。他可能就是想借机打开这扇门。"
"你觉得我要打开这扇门?"我看着张日山。
"我没有说你要打开。但你的话不可全信。"
"那你信什么?"
"我信佛爷的判断。"
张启山抬起手,制止了进一步的争论。
"修复封印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时间。"我说,"我需要回去研究这些符号的结构,搞清楚封印的完整布局。然后准备相应的材料。修复不是涂一层血就行了,需要在特定的节点上以特定的方式注入血液,同时配合奇门阵法。"
"需要多久?"
"至少七天。"
"你有七天。"张启山说,"七天之后,我再来。如果封印修复了,矿山可以继续开采。如果修复不了"
"修复不了就封矿。"我说,"把矿道全部封死,在地面上布阵阻隔能量扩散。不是长久之计,但至少能拖延时间。"
"拖延到什么时候?"
"拖到我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
"好。七天。"
他转身走出矿道。
张日山最后看了我一眼,跟着出去了。
矿道里只剩下我和齐铁嘴。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像是在确认我身上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你刚才……"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明知道张日山的枪都拔出来了,你还把手按在那上面?"
"不然怎么办?佛爷要的是结果。"
"你可以先退出来,跟他解释清楚再……"
"解释什么?跟一个已经把枪拔出来的人解释?"我看着他,"老八,如果我不当场展示全部,他凭什么给我七天?"
齐铁嘴不说话了。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很快别过头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你真的能修复?"
"不确定。"我诚实地说,"但我需要时间。七天够了。"
"七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不太确定,"佛爷那个人,七天之内你要是没弄好……"
"我知道。"
"张日山那个人更不好对付。他今天看你的眼神,我怕他不服气。"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有你在,他不至于。"
"我在有什么用?"他苦笑了一下,"我又拦不住他。"
"你拦不住他,但你能让佛爷多听一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准备。"
他点了点头,跟着我往矿口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矿道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诸葛青。"
"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以后……小心一点。"
我没回答。他担心的事,我自己也清楚。
我们走出矿道。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张启山站在矿口外面,背对着我。他的军装在阳光下反射出暗哑的光泽。
"诸葛青。"他没有回头。
"在。"
"你的血。"
我等他继续说。
"……不是普通的血。"
他没再往下说了。但我感觉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然后他翻身上马。
但就在同一瞬间,我的左手失去了知觉。
来得毫无征兆。
我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脸色很差。"齐铁嘴盯着我。
"没事。"我把左手插进外套口袋,活动了一下手指,"矿里待久了,有点闷。"
齐铁嘴不太信的样子,但也没再追问。
佛爷在马上俯视我,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
但他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一下。不是看我的眼睛,而是扫了一眼我插进口袋的左手,然后移开了。
那个眼神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
但我心里一紧。
他不一定看出了什么。但那双眼睛太毒了,从进矿道开始他就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石门前的那一刀,我脸上的表情变化,还有现在这只不自然的手……这些东西他未必串得起来,但他一定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什么都没说。临走前,他忽然侧过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手说了一句:
"诸葛先生,路上那把伞还你。"
他说着,从马鞍边的袋子里抽出一把折伞,随手扔了过来。
那伞我认识,就是进矿道前他收走的那把。伞面上溅了些矿道的灰,但他擦过了,折得很整齐。
我伸出左手去接。手指尖刚碰到伞柄的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这是个试探。伞柄是竹制的,很重,需要五指握紧才能接稳,但那两根手指的知觉还没完全回来。
我勉强捏住伞柄,伞从指尖滑了一下。我迅速换手,用右手稳稳接住。
"多谢。"我笑了笑,"矿里灰大,这伞都脏了。"
张启山没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随手递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我站在矿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齐铁嘴站在我旁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不怕他对你动手?"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我。"我笑了笑,"刚才那句话,我对你说过。对二月红也说过。需要,就是信任的起点。"
齐铁嘴看了我一会儿。
"你变了。"
"什么?"
"你刚来长沙的时候,就是个油嘴滑舌的算命先生。现在"他摇摇头,"你像个棋手了。"
我们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远处的长沙城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灰色的屋脊、蜿蜒的湘江、城北的矿山。
七天后,我会回到这里。
带着我的血,我的阵法,我的紫微星之力。
去修复一道已经持续了两千年的封印。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我知道,从明天起,张启山看我的眼光会不一样了。
因为我不再只是一个算命先生。
我是他棋局上,唯一能解决这个局面的那个人。
而一个被需要的人,是不会轻易被弃掉的。
回城的马车上,齐铁嘴一直在整理今天的信息。
"佛爷今天带了多少人?"
"算上张日山,十五个。"
"够精锐吗?"
"都是他手下的亲卫。"齐铁嘴说,"每一个都是在东北军里打过仗的老兵。单兵作战能力很强,但下墓不是打仗。墓里的东西不吃子弹。"
"你跟佛爷说过吗?"
"说过。他不信。"齐铁嘴苦笑了一下,"他说子弹对付不了的东西,炸药可以。"
我没说话。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树影快速掠过,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齐铁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就不怕佛爷真不给你这七天?"
"怕。"我说,"但我赌他不会。"
"为什么赌他不会?"
"因为他需要我。"我说,"活着的诸葛青能帮他解决矿山的问题。死了的诸葛青只是一具尸体。"
齐铁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才在矿口,佛爷还你伞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的左手接不稳。"
我没说话。
"你换了右手。"他看着我,"你的左手怎么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诸葛青,你不是矿里闷。"他的声音有点紧,"是不是那个血的代价?"
"不多。"我笑了笑,"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他没有笑。
"我虽然学艺不精,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他盯着我的手,"术法的代价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你今天在那道门上用了多少?你的手指知觉没了多少?"
"一点点。"
"一点点?"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你当我是外行?能让石门那种东西产生共振的术法,不是画几张符、念几句咒能比的。你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当阵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到底还有多少没告诉我?"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够用的。"
他没再问。但我知道他不信。
马车继续颠簸。
远处的天际线上,长沙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明天开始,七天倒计时。
七天之后,我要回到那道石门前,修复一道两千年的封印。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我知道,如果我失败了,死的不仅仅是我。
是这座城里的所有人。
夜里,我独自坐在客栈的屋顶上。
月光很好。十一月的夜空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我抬起头,看向正北方。
紫微星在那里。
不亮,但很稳。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挂在天穹的最高处。
我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里残留着今天在石门上留下的印记。符号的纹路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痕迹。
血液在体内缓缓流动。今天在石门前只是激活了共振,根本没有大规模使用,但两根手指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知觉。
比上次在实验室做小测试时的反应重多了。用得多,丢的就多。这个道理我早就清楚了。
但真正让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我在穿越之前看过那些小说和电视剧,知道长沙地下有东西,知道张家跟很多古老的秘密有关。但那些故事里从来没有提到过紫微血。我以为自己到了这里,面对的是一个普通的古墓封印,顶多是难度高一点、危险大一点的术法难题。
我没想到自己会跟封印有关系。
当石门上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道封印,跟紫微星有关。
两千年前,有人用某种力量布下了这道封印。那股力量跟紫微血同源。这意味着什么?是巧合,还是紫微星的力量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件事?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但有一个人,也许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张起灵。
张家。
盗墓世家。传承千年。
如果张家的人曾经下到过那道石门前面,如果他们见过封印上的符号,如果他们家族的古籍里记载过这些信息,那家人对这座墓的了解,可能远比我想象的多。
张启山注意到我的血"不是普通的血"。他没有追问,没有大惊小怪,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
这意味着什么?是张家古籍里有类似的麒麟血?还是他早就知道封印需要某种特殊的血来修复?
我不确定。但有一种可能性让我心里发沉:
如果有人一直在等。等一个拥有特殊血脉的人出现在长沙。
那我,是主动走进来的,还是被等来的?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以为我是主动走进棋局的。
但如果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
那我是棋子,一颗自以为主动、实则被等来的棋子。
月光照在脸上,凉飕飕的。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矿山的腥味。
我闭上眼睛。
管他棋子还是棋手。
矿山的能量在扩散。百姓在死。封印在衰减。这些事是真的。
有没有人算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必须有人做。
而我能做,这就够了。
我睁开眼睛,从屋顶上跳下来。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七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