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进忠高声念道:“中书令嫡长女,年十六,精琴棋,晓礼仪,仪态雍容,端华静雅。”
大殿转瞬静了下来,大臣们暗暗瞥一眼敛身肃立在最前头,身行凛正的江相公。
这位嫡长女……可是近来朝中探讨的储妃人选之一呢。
只见上首的太子殿下对着画像打量几眼,眉眼带着冷厌,仿佛浑然不知自己在观摩京城中议论得沸沸扬扬的储妃人选之一,挥袖提起朱砂笔地在空白处落下一个大红叉,冷斥道:
“自以为容貌妆饰皆精工细作、才情无双,实则娇柔刻意,心气过盛,眼界浅薄,自视甚高。令孤心生烦躁,委实难以入眼。黜!”
在朝堂上任由大厦倾塌都脸色截然不变的江相公,听到这番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克制不住的难看。
暗中观望的其余众多臣子,不少都身心舒泰,面上流露出释然之色。
虽然圣上未曾明说,但朝野仍有小部分人猜测,中书令府家的女儿乃圣人私心钦定的太子妃人选之一。圣上向来偏宠太子,太子殿下看似狷狂恣意,实则最为心狠缜密,旁人轻易敷衍不了他。故而,他必然会猜到几分圣人的想法。
但没想到太子仿佛没看到画像的出身姓名一般,毫不委婉地兜头盖脸一顿批骂,一如既往地嘴如毒刀,未留一丁点情面。
甚至有几个未经世面的年轻后生,听到这刻薄之语,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众人原本敢怒不敢言,但是如今听到连中书令府也被罢黜后,心中生出一股微妙的轻松与快意。
你看,连江相爷都被骂了,如何不算是一视同仁呢?
殿下并非针对自家,而是将所有贵女都看作眼中钉子、脚下顽石,那便无所谓了。
谁叫他是太子呢?随他骂去罢!
大家都被骂得灰头土脸,都入不得东宫,很公平呐!
常进忠收走中书令府嫡长女的画像,沏了新茶。
用茶盖儿将茶沫撇去,揭开,可见青花白瓷的茶盏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水,针尖似的茶叶悠悠飘上来,散发出阵阵清香。
他俯身将沏好的茶水端上桌案。
殿内众臣揣着手,耐心地等着太子将余下的画像批完。骂归骂,待太子殿下撒完气,太子妃总归要在这些画像里选的。
常进忠擦净了手,捻起下一张画卷放在桌案上,按压住画纸一角,缓缓翻开。
随着画卷的逐渐展平,一张风格堪称迥异的画像出现在李璟祈、周遭侯着的下人以及前排众臣的眼前。
李璟祈端起茶水抵在唇边,沏好的茶水醇香浓厚。
他品呷入口,掀起眼眸,待看清画像的下一秒,眉心一皱,将一口茶水险些咳出来。
李璟祈搁下茶盏,瓷盏底部碰击案几,发出一声“咚”的脆响。
他稍稍往前倾身,定睛去瞧这张画像,眉头紧拧,道:
“这给孤看的是什么?夜香?”
-
铺平在桌案上的,是一张依稀能辨认出“人形”的画像。
再仔细看,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
少女长着时而圆润时而歪斜的脸颊轮廓,凹凸不平的颧骨上面有凌乱的发丝,整体显得极为粗制滥造。
再往下的下颌上长着大黑痦子,脖颈上还有一道近似蜈蚣形状的疤痕。
更要命的是整张脸最中间滴了一大团墨汁,墨水糊住了鼻梁,下滑蔓延至鼻尖,往下留了一道墨痕,看起来像是从鼻孔缓缓流下一道黑乎乎的墨色鼻涕。
少女的衣衫也不甚精美,或者说是瞧不出那是衣衫。
只间画得好好的裙摆下面突然往纸张边角诡异蜿蜒出去,像是什么披风的画法,又像是悬吊在空中的女鬼,裙摆毫无规则地飘飘荡荡。
而裙摆上面溅开星星点点的墨花,使她藏在衣衫里的身材体型变得更加洇然难辨。
总之,此人的外貌风格堪称清奇诡异,给人带来极大的视觉震撼,是一张极为不符合众人审美的画像。
如果仅有这些也就罢了,别人家画像的空白处都是写着“善女工”“温婉娴静”等夸赞之语,但这张画的空白处被墨笔刻意加粗写了个“笨”和“甚笨”,像是画师忍无可忍写上去的,整张画面被批评得一无是处。
与其他精美画像相比,堪称粗糙怪异、不堪入目!
底下一些朝臣也看清了画像,脸上俱是闪过错愕之色——这是什么?好丑的画!
众人小声地相互议论起来。
常进忠唤来侧殿里候着的刘承喜,道:“此画你从哪里得来的?”
刘承喜跛着腿脚走上前来,看清后被震慑住好几秒,愣了愣才挠挠头,纳闷道:“此画是跟其他画像一起送来的!并未有什么特殊的……”
眼看主殿又要变得吵嚷起来,李璟祈将朱砂串丢在桌案上,沉甸甸的珠子与桌案撞击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在一瞬间闭嘴。
主殿顿时安静下来。
李璟祈在众人注视中,将那画拾起来细细观摩,眉梢轻轻扬起,眼底却深沉浓晦,让人辨不明情绪。
少顷,他指尖点了点颧骨处,道:
“刘承喜,你告诉孤这是什么?”
这一部分画像乃刘承喜负责,这种画像交上来,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太子殿下若是看不懂画像,自然要找他算账。
刘承喜凑头过来看了看,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回殿下,奴婢瞧着像是……脸颊边的鬓发?只是轮廓略显粗糙了些……”
李璟祈指向脖颈的蜈蚣疤和下颌的黑痦子,道:“这个是疤痕,那这是何物?”
刘承喜眯眼瞅了半天,绞尽脑汁地道:“这……莫不是胎记一类?市井中的说书先生讲过,很多生来自带异象之奇人,身上大多会有特殊的纹痕。”
李璟祈未答,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脸颊正中间将五官都糊成一团的墨汁,又道:“那这个呢?”
刘承喜苦思片刻,忽然灵光一现,大着胆子猜测:“这定然是女子别具一格的绣面!此女将‘绣面’涂作漆黑泪泣样,定然是有所苦衷、身怀独特运秘之人!”
李璟祈未答,有些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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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态,漆黑凤眸瞧不出明显的情绪。他指尖点在墨花四溅飘荡若鬼的衣衫上,道:
“那这是什么?京城时新兴起的裙子款样?”
“回殿下,这或许并非普通的裙衫,而是话本子中一种能够‘飘渺如风、上天遁地’的披袍!”
刘承喜越说越觉得思路顺畅,言辞变得流利,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激动道:“奴婢听话本子说,有些人为了保持低调,就爱扮作奇形怪状的模样,以此降低世人警惕!譬如那身怀高强武艺的绝世侠女,惯来戴个青面獠牙的面具,身披飘逸袍子,那疤痕便是她英武的勋章!再譬如那身怀预示异梦的红粉佳人,分明肌肉坚实、力大无穷,却以弱不经风之态示人!”
侠女也好,佳人也罢,必定要拥有能折服他们的伟岸英姿,不然凭甚降服得了他们最尊贵的太子殿下?
话本上所言“力拔山兮气盖世,英姿飒爽犹酣战!”,此话便是在预言他们的太子妃罢!
刘承喜想象着太子娶了这等人之后,东宫即将迈入辉煌的美好愿景,整个大缙的蛆虫都无所遁行,被太子殿下踩在脚底。
他忍不住笑出声,内心产生了莫大的期待。
然后,满殿文武大臣就看见座椅上首的太子殿下撩袍起身,缓缓走到刘承喜面前,抬起鹿皮乌靴,当着麟德殿众人的面,将他狠狠踹到了殿门外面数丈之地。
李璟祈放下乌靴,背脊挺拔负手站立,看向呲牙咧嘴一瘸一拐爬起来的刘承喜,道:
“去接一桶井水来。”
刘承喜连连跪地点头:“是是是,殿下,然后呢?”
“然后?”李璟祈看着他,冷道,“然后好好去洗洗你的脑子!”
刘承喜吓得直磕头,老老实实退下领罪了。
李璟祈转身走回去,却没再坐回木椅,而是在主殿内随意走了几步,所经过之处的臣子都低头默然。
他步伐慢悠悠地转回最前面,拾起桌上朱砂串在掌间摩挲着,漫不经心扫视一眼众臣,道:
“常进忠,方才那是谁家的画像?”
麟德殿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悄悄抬眼看向太子,心底揣摩着,这般难以入眼的画像,太子必定要大发雷霆给人治罪的。?
甚至有部分胆子大的臣子开始上前一步劝谏:“殿下,臣虽然不知此乃哪家千金,但故作丑画来欺瞒殿下,实在包藏祸心,视作朝纲于无物!恳请殿下严惩!”
此话赢得众人一致同意,纷纷附和起来。
主殿暗处的东宫随身侍从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出来,掌心握住剑鞘,肌肉绷紧蓄力。
常进忠将画像捻起放在众人眼前,高高举起,扬声念道:
“中书令嫡次女,年……”
没等他说完,李璟祈就打断了他:“不必了。”
他抬起缠绕着朱砂串的白皙指节,像是没听见众人的话一般,又像是突然起了逆反心似的,对着画像随意一指,不偏不倚正好指在了少女的眉心处。
他唇角轻勾,语气意味不明地道:
“就她吧,娶来放在东宫里坐镇辟邪,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