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明珠 > 4. 第 4 章
    黄历八月十五,皇宫中秋宴筹办起来,只不过以往都是在哺时举行,而今日未至午时,宫中就渐渐热闹起来了。

    麟德殿主殿已经摆好了屏风和案几,案上摆了香炉、果盘、八珍糕、玉酒壶等,宫女内侍垂首静候两侧,等待满朝客臣将至。

    此时的东宫内,太监们也忙碌起来,为太子当众批责画像打发漫长时间而做准备,譬如朱砂笔、砚台、镇纸、把玩的珠串等等。

    “殿下的蟠螭纹朱漆椅可备着了?旁的椅座殿下不愿坐……”

    “这是殿下要用的一套青花莲纹茶盏,你去拿到正殿去,小心些,不能磕着。”

    “瓜果蜜饯速速备齐,动作麻利些,莫偷懒!”

    众人拂拭椅座,布设案台,匆忙而有序。

    -

    中书令府也在筹备中秋节,府中提前一晚悬灯挂彩,清扫内堂,瑞景堂的长席铺了月白色缎面,还摆了石榴花纹古铜香炉。

    厨子早早备了月饼和小食,往主母和长女的院里各送一碟。

    自从周女官画完画像,江稚玉就窝在院子里没出来。

    她从小库房寻了个素色秋幔挂在檐下,又花了六七日的功夫,折了个精巧的纸玉兔摆在窗台。

    她不觉有什么冷清的,倒是锦心一边做活儿一边频频朝她的方向望去,眼底是欲言又止的神色,带着几分自哀,又带着几分愤然无奈。

    锦心总觉得自家姑娘很可怜,过得也惨,可是看江稚玉这模样,又说不出话来。

    思及那日女官来作画的事情,锦心抱着一点天真的幻想,又觉得这简直是在异想天开。一边扫着树下飘落的叶子,一边轻轻叹气。

    中秋节前一日是个晴好的天,晚上夜幕万里,星云垂布。

    江稚玉将纸玉兔和其他纸元宝一起拿到院子角落,蹲在地上,看着它们被火舌燃烧,又给地下的娘亲烧了一封中秋诗。

    待烧罢,锦心去扫灰,江稚玉站在庭院里,抬眸看到夜空明亮,安静地观了一会星象。

    她不是看得很懂,只依稀能辨认出这似乎是祥瑞的星盘,乃少见的吉兆。

    江稚玉眼睫低垂,双手掌心合拢,默默许了个愿望。

    明日是中秋团圆佳节,她今夜想要做一个美梦。

    ……

    直至中秋节当日,中书令府宴方摆席,江相爷被从府邸里紧急传唤到皇宫里。

    是东宫的常掌事公公亲自来请的,其他朝臣们也被请出府邸,纷纷穿戴齐整官袍、佩好乌纱帽,匆忙赶赴宫中。

    太子殿下将要在中秋宴上当众选妃了。

    ……

    东宫,李璟祈已经戴冠披袍、佩绶纳履,衣冠齐整,只等时辰将至便准时赴宴。

    因是中秋宫宴,又逢广选太子妃,李璟祈穿得隆重,制式齐全,通身沉肃矜贵。

    只见他乌发戴了金镶黑玉束冠,将一头墨发高高竖起,身穿着一袭玄朱绣蟒滚云锦袍,前胸、袖口和袍摆都以金线勾绣蟒龙图样,腰佩有赤金麒麟绶带,革带正中缀着一枚青白如羊脂细润的玉钩?,与玄朱蟒袍相得益彰。袍衣摆下可见脚踏鹿皮靴,连靴面都被擦拭得整洁干净。

    刘承喜掏了随身携带的小菱镜出来,搁到太子的面前道:“殿下这身打扮当真俊美非凡,威仪如天神降世!若让那京城贵女们瞧见,必得双目亮星;让朝臣们拜见,必得心甘臣服在殿下的脚底下……”

    一通口若悬河的夸捧,不带停顿与重复,堪称辞藻斐然,说到最后仿佛窥见什么万国来朝的辉煌前景,让他脸上都不禁泛起激动的红晕。

    李璟祈被镜面挡住了路。

    菱镜里的男子眉骨很是俊美硬挺,却因情绪不佳,显得眸子有些冷戾,叫人不敢轻易接近。他随意瞥一眼,抬起手指缓缓夹住眼前的小菱镜,旋即将人连带物件一起踹扔到身后。

    “言行失责,自行去寻常进忠领罚。”

    话罢,李璟祈一边把玩着掌腕间的朱砂串,一边大步迈出东宫正门重明门,往麟德殿而去。

    -

    正午时分,麟德殿内满朝臣子齐聚一堂,近千张筵席并列,座无虚地。

    然,整个主殿未见丝竹,未听伶舞,唯有几碟糕点摆上来叫众人充饥,其余不见丝毫开宴的迹象。

    众人不禁议论纷纷,低声交谈着,琢磨着太子殿下突然来这一出的用意,莫不是下马威?

    恰时,主殿门口太监突传一声:“太子殿下到——”

    众臣纷纷起身行礼,问太子殿下安。

    只见那道玄朱蟒袍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进殿中,嗓音低沉道:“诸公免礼。孤请众卿来赴宴,想必各位也知晓是为了什么。”

    李璟祈掀袍坐在席首,拇指上的一枚墨玉扳指划过细润流光。他扫视一眼殿内众人,沉声道:

    “常进忠,呈上画像来。”

    话罢,旁侧候着的以常掌事公公为首的内侍们,分批捧着画像走进殿内,将一摞摞待选画像搁在桌案上。

    众人没想到太子居然当真要选妃,一个个神色各异,或震惊,或窃喜,嘈杂议论声渐起。

    李璟祈用扳指轻轻叩击两下桌案,殿内瞬时安静下来。

    众多隐晦殷切的目光投过来,他神色冷肃地扫视众人,平静地道:

    “储君适龄娶妻,乃孤分内之责。既然诸公频频劝谏,那么孤便在今日中秋宴上当众批择未来储妃的人选。孤丑话说在前面——”

    他抬眼环视殿内众臣,语气漠然,毫不留情地道:

    “凡面颊有瑕者,黜;五官平俗者,黜;珠髻散乱者,黜;肤生斑驳者,黜;身肌臃肿者,黜;骨相纤弱者,黜;衣冠不整者,黜;神色欠雅者,黜;仪态无状者,黜。”

    稍顿,他冷冷道:“令孤入眼生烦者,亦皆黜。”

    话落,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尚未从如此繁多苛刻的条件中缓过来神,面面相觑,消化着这番话。

    而作于上首蟠螭纹朱漆椅上的太子殿下在话音落下后,神情未再收敛。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墨玉扳指,黑如点漆似的眸底透着矜傲无谓的神情。

    他是尊贵的太子,一国储君,作为上位者天生拥有掌夺权利的自由,从骨子里浸出几分凌驾于人的倨傲不恭。

    李璟祈从高处俯视着眼底下方的朝臣,大殿中,众人神色各异,像是有什么气氛在暗中涌动。他仿佛没有看见,或许是根本不在意,冷淡道:

    “诸公可考虑清楚了,此刻退出还来得及。”

    一炷香过去后,除去寥寥几个大臣表明无意参与东宫选妃,余下朝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兀自保持沉默。

    “好。既然众卿决意参选,那么选妃之典即刻启行。”

    李璟祈随意摘掉手里的朱砂串,扔在桌案上发出闷闷一声响,旁侧太监上前来研墨,他折袖提笔,道:

    “常进忠,将画像呈上来。”

    常进忠扬声应是,两个太监合力抬起第一摞,小心整齐地摆在太子面前的桌案上。

    画卷徐徐展开,露出世家贵女端正姣好的面庞。

    常进忠将备好的茶叶全部拆开,顾渚紫笋、龙凤团茶、阳羡茶、碧螺春、蒙顶石花、雪芽、霍山黄芽、西山白露……国库库存的顶级贡茶,或是世家贵族喜爱的天下名茶全都汇聚于此。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茶叶分开沏好,分别倒入数个青花白瓷茶盏中,像流水筵席似的整齐铺平摆在桌案案头,一盏盏地布满了小半张桌案,只给桌案中间的画像留出一小块地方,直至最后搁不下了才停手。

    数十种茶叶清香混掺在一起飘出来,钻入底下朝臣鼻子中,令大家眼睛都瞪直了。

    有些臣子还以为瞧见了幻觉,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然后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仿佛吃席一般,捞起第一杯顾渚紫笋茶盏,递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常进忠适时地扬声念道:“少府少监嫡长女,年十六,通琴棋。”

    李璟祈掀眸看了一眼,在众臣紧张的屏气凝神中,挥袖提起朱砂笔,像是那考科举罢黜考卷,又像是城楼门将居高临下指点兵士一般,随心所欲地在画卷空白处批斥道:

    “素颜寡淡,眼神柔弱,形神俱怯。黜!”

    两道声音一唱一批,不过眨眼的功夫,那画像就画上一个鲜艳巨大的红叉,迅速被丢了下去,撂了名牌。

    效率之快,简直令众人瞠目结舌。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太子所言“当众批责”还真没有谦虚,只听那上首接着道——

    “忠武将军嫡长女,年十七,通刀枪匕戟,习骑射。”

    “身板如此清瘦,一阵风便刮起来,如何习武?这叫美观?您既眼盲,不如捐了吧。黜。”

    “翰林院编修嫡次女,年十六,擅音律、通经史。”

    “眼睛占去整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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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一半大,孤未曾见过这般模样女子,是孤浅见薄识,惧怕有朝一日被瞪去了地府。黜。”

    “工部侍郎嫡长女,年十六,精女红。”

    “贵府嫡长女的嘴角何时长了一颗痣?故意画上去的?这是何意?”

    李璟祈捻起这张画卷,望着那故意画上去而显得笑容更温柔的小痣,喉间哼出一声冷笑:

    “这是挑衅孤?嫌孤脸上没长痣?有痣显得了不起?工部侍郎大人,您说呢?您摇头否认,那此乃何意味,欺君?哦,也不是?是想勾引孤?哦,侍郎大人,您别跪啊,起来说。孤想听侍郎大人的解释。”

    底下工部侍郎却因为这张画耍的小小心机而冷汗涔涔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到地板上。

    太子殿下最厌仗着小聪明而耍弄自己之人,工部侍郎想到此处,连汗都不敢擦,脸色微微发白,心底升起惧怕。

    这怕是惹了太子动怒了!

    李璟祈淡淡瞥他一眼,提笔朱砂笔,在这张脸上画了个大红叉,扔给了常进忠。

    工部侍郎见太子没有追究,劫后余生一般长松口气,叩首谢恩,迅速退到角落里去。

    很快一摞画像就悉数批罢,一个选中的都没有。

    常进忠又搬上来一摞,递到太子殿下的案头,又将那一批茶水换成新茶。

    李璟祈抬起茶盏,饮一口雪芽,苦甘清香在唇舌间回荡,抚平他心底几分不耐和烦躁。

    他搁下茶盏,随意地往后倚在座上,提笔朱砂笔,继续看向桌案上的画像。

    “鸿胪寺卿嫡三女,年十五,精刺绣。”

    “敷粉过甚,浓妆艳抹,衣衫薄泄,故作媚眼,夸浮不端。孤瞧着不像大缙朝的储妃,只比那秦楼楚馆里舞袖唱戏的伶人稍逊色三分。常进忠,你去给鸿胪寺卿大人派几个宫中的典仪嬷嬷,在府中好生招待。黜。”

    “中书侍郎嫡长女,年十八,善弈棋。”

    “年十八?孤瞧着令爱翻年十九了吧?孤不喜‘八’,像是在骂孤是龟王八。年岁不小,八字不合,与孤犯冲。黜。”

    “户部尚书嫡次女,年十六,通女戒、掌持家、晓礼仪。”

    李璟祈凝眸端详几秒,指腹轻捻手边朱砂串,浓眉轻轻一抬,道:“眉黛过粗过黑,贵府还是给大缙朝省点黛石吧。不过……这眉黛色,孤怎么瞧着不对?常进忠,派人去查,这等黛色,莫不是贪污了?听说贵府在泉阳县正好有个矿场,似乎两年未曾上报详细账目……沈尚书大人,你说呢?”

    户部尚书已然额沁冷汗,眼眸瞳孔惊骇散大,两股战战,身子都如糠筛,险些当场跪在地上。

    不对、不对……泉阳县的矿场利润巨大,以防消息走漏,沈家明明是在私下进行,太子怎会发现……他究竟何时发现的?!

    “等等!老臣可以解释!殿下、殿下……!”

    然而不等他开口求饶,或是绞尽脑汁先糊弄过去,隐匿在主殿暗处的太子近侍已然一跃而出,两道黑衣身影来到他面前,以抹布堵住他的嘴唇,绳子将他双手绑在背后,强硬地拖了下去。

    只留下呜咽挣扎的声音越行越远,消失在檐下拐角。

    众人神色各异地旁观着这一幕,有人感同身受,亦有人幸灾乐祸,但皆是垂首,对高坐于上的那个人生不出敢违逆的心情,一时寂静无声。

    这反而让李璟祈看画像批得更快了,愈看愈能察觉到这些人隐藏在画像中的小心思和不怀好意。

    他眼底带着讥讽,噙着几分冷笑,批阅画像的言辞也愈发直白,不给不怀好意的大臣留一丁点余地。

    然而大多数朝臣都是内心怀揣小九九,对他严苛的批责心知肚明,不敢争辩,只得打着哈哈陪着笑脸。

    反倒是东宫的下人们对太子殿下今日这副敌我不分似的架势感到心惊,暗自倒吸凉气,生怕他把整个朝堂都得罪死了。

    常进忠甚至破天荒地给太子殿下倒了一盏消火的菊花茶,低声道:

    “殿下,您歇息片刻罢。”

    漏刻一点一滴地走完,转眼已经申时过半。

    不知不觉间,落榜的画像就堆满了桌案,垒成一摞小山丘,玲琅满目的茶水也皆凉透。

    剩下的画卷还剩寥寥几张。

    很快,常进忠将最后一摞画像呈上桌案,这其中都是朝中老臣,各有功绩在身,不可再轻易撂牌。

    翻开第一卷,俨然是中书令府家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