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这日,江相公被突然喊去宫里赴宴了,半晌没出来。
江家唯一的少爷,也就是江婉仪的亲弟,在松洲书院读书未能放假归家,因此家宴上只有女眷一同用了饭。
用过家宴,江夫人带着江婉仪给京城人情往来的世家贵女备礼。
江稚玉回了自己小院子。
她幼时也曾有过三个闺中亲友,一个是外祖母家的表姑娘,在外祖母去了后,陈表姐嫁了人,虽然婆家也属于京兆府管辖之地,却不在长安城内,两人不能常见面,只在逢年过节互通信笺和礼物。
另一个窦二娘目前待嫁闺中,其父任职工部郎中,家教甚严,被拘着不常出门,两人也大多用信笺来往。
还有一个更是早早随父亲离开京城。因为父亲去了洛阳做官之故,那姑娘也扎根在洛阳,两人前几年还常常会互通信笺,但因为多年不能见面,又距离偏远,近年来逐渐淡了联系。
江稚玉给陈表姐和在京城的窦二娘备了中秋节礼,是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
食盒里有三层,第一层是六个月饼,模子压的缠枝莲纹,馅子是厨房新炒的瓜子仁配桂花糖。
第二层是棱角,煮好晾凉了,用干净荷叶裹着,还带着淡淡的咸水汽。
第三层是蜜渍果品,有桃脯、杏干、糖渍梅子……都是她特意使银子给厨房酿下的。
主母院子里有小厨房,但姑娘们没有。长姐能用主母的小厨房开小灶,她就得自己花银子让厨房做。
每每做好,总是放凉了才匆匆忙忙使人端过来。
江稚玉用绣了碎花的青布将食盒包袱裹起来,又在包袱里各自添了一个扇袋。
她画的图案,但她女红不好,这两个扇袋是锦心做的——一个石青色缎面,绣了一丛秋海棠,上方有一轮浅浅的弯月;另一个是月白色素缎,绣了一枝栀子花,叶子是深深浅浅的绿色,花旁落了一只玲珑精巧的红蜻蜓。
扇袋款样精致,针脚细密,光线下能看出暗纹。
江稚玉使了银子请小厮帮忙跑一趟,去给两家姑娘送去。陈表姐住得远,但如果跑得快些,一日也能回来了。
这事儿瞒不过主母,孟氏得知以后,叫她给靖安侯府也送去一份,道:
“过不了几日,你就该定亲了,送去一份显得咱们府上姑娘细心熨帖。”
江稚玉内心不太想送。虽然孟氏对她的态度面露不满,她还是小声道:
“主母,女儿贪吃,把余下的月饼和蜜果都吃了……缎子也不够了,绣不了香囊。”
孟氏微微蹙眉,露出几分嫌弃。
又是贪吃,又是挥霍布料,纵然她没有私下补贴过江稚玉,但为了好主母的名声,也不至于连月例和布料都不舍得给。谁知道这小妮子竟然一点不懂持家之道。
此事到底是惹了孟氏不痛快,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通。江婉仪听到后,大抵是要成为太子妃了,有些骄矜地出言嘲讽:
“母亲,你别为她操心了,她这种人也就只能配给那个老头儿了。既能为咱们拉拢靖安侯,也算她物尽其用罢。”
江稚玉有些讷讷,道:“主母,长姐……说笑了。”
孟氏看她的眼神带着隐藏不住的厌烦,终是摆手叫她走了,寻思回头叫公中出钱备一份礼,以江稚玉的名义送去。
这笔花销就记在江稚玉自己的嫁妆上。
江稚玉被赶回去小院,坐在屋子门前的石凳上,有些迷茫地愣了会神。
靖安侯?
她其实……其实不想嫁给靖安侯。
可她常年寄人篱下。
她……没得选。
-
转眼两三个时辰过去,中书令府上的厨房备了晚上的家宴,众人等着江相公回府。
哪知道等啊等,等到日头渐西也没见人从宫中出来。
孟氏终于察觉到几分不对劲,思来想去,唤来前院的小厮道:
“你去皇宫西北小门寻个公公打听一下,中秋宫宴过去这般久,为何朝臣们迟迟不出来?到底发生了何事,连相爷都被扣下了?”
“是。”
小厮应下,前脚刚要出府,后脚中书令府大门就被打开,江崇明几乎是被两个宫中内侍架着胳膊、面色青白地扶进来。
“相爷!”
小厮连忙上前搀扶,急得话音结巴:“这、这这这是发生了何事?”
门口太监却未进门,持着拂尘立于大门处,道:“还请贵府夫人、姑娘和众多下人一道过来罢,我们常掌事公公等下会带圣旨来宣事。”
小厮听闻,更是不敢耽搁,把相爷交与护卫搀扶,连忙回去通知唤人了。
大门口的动静颇大,闹得孟氏在里头都听得见,连忙唤上江婉仪一同前去大门口,看到太监那板板正正立着的架势,又看到江相爷强撑着一口气候在门口的模样,内心掀起某种预感。
江婉仪戴了薄纱面帘走过来,呼吸急促了些,伏在地上低声问道:
“母亲,这可是宫中要宣读东宫选妃圣旨了?”
孟氏也想到了此处,心脏砰砰直跳,握紧她的手腕,跪在大门正中央,激动地低声回道:
“怕是错不了!我的囡囡,我的好女儿,宫中要给你送立妃圣旨来了!你是未来太子妃,你真是给娘争气……”
片刻功夫,阖府下人们都到了,中书令府大门处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江稚玉小院子位置偏僻,下人通知得也慢,等她手忙脚乱从箱笼里找出一个遮脸面纱戴好,又紧赶慢赶过来的时候,门口都快跪满了。
她左右看了看,几乎没有空地能去,于是走到众人之外的角落,提起裙摆端端正正跪在地上。
这时,承天门街远远地驶来一道马车,缓缓停在中书令府门口。
马车上走来一个肃容直背的掌事太监,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他站在府门口处,俯视面前跪满的人,目光在角落一个被面纱遮去大半容貌的女子脸上落了落,开口道:
“府上小娘子皆到最前面来。”
江稚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赶忙提起裙摆,穿过众多仆从走到最前面,挨着江婉仪规规矩矩地伏跪下来。
掌事公公收了目光,双手捧起圣旨,腰背挺拔,神色肃穆地道:
“请中书令阖府接旨——”
大家纷纷将上半身伏低,额头贴地。
掌事公公用那尖细声音一字一顿地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帝王统御天下,必先正其家;圣贤治理四方,首重端其本。东宫为天下之本,太子妃为万民之母。朕承天命,欲立储妃。
今有中书令之嫡次女,毓秀高门,含章内映,温良恭俭,礼教素娴,仰承天眷,允合储闱。特遣使持节,立尔为皇太子妃。
尔其恪守妇道,佐理东宫,上奉君上,下延宗嗣。毋负朕意。
钦此!”*
此话一落,中书令府众人都懵了,空气出现暂短的凝滞。
尤以孟氏和江婉仪为甚,听到那句“嫡次女”时险些没控制住神情,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这怎么可能?!”
常进忠作为东宫大总管,能替圣上宣旨的太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反应。
他抬头看向江二姑娘,哪怕隔着面纱都能看出她满脸懵然之色,还没反应过来当下是什么状况。
他微微扬唇一笑,露出几分友善态度,阖上明黄卷轴交与身旁内侍,然后拿出手中另一份金花素绫轴,展开太子令旨,念道:
“皇太子令曰:孤蒙父皇圣恩,慎择贤配,今闻江氏之嫡次女,淑慎柔嘉,素有令仪,实惬孤之心意。
特遣近侍,赍奉令旨,并初备聘礼百台,以玄纁、大璋、乘马、牲酒为仪,其中布帛两百匹,牲畜双十只,米粮酒酿六十六斛。金银三千两,玉珰珠饰百匣,田亩地契若干。从车百乘,纳徵于卿府,聊表孤之心意。
所有礼仪,悉遵礼部旧章。唯愿自今以往,内外同心,勤修内职,上奉慈闱,下绵嗣续。
俟吉日良辰,遣官迎迓。吉期在迩,翘首以待。
右令旨付江氏。
李珣押。”*
江府大门口寂静如针。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反复抬眼去看掌事公公是否念错了诏书。
这、这不不可能罢?太子妃怎会变成江二姑娘了?
孟氏和江婉仪更是双双僵住,脸色泛了清白,瞳孔不住地震颤。
若方才的皇上旨意让他们心存疑虑,那太子点名道姓要让江二姑娘听旨,显然是点明了东宫要娶谁做太子妃。
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越过江婉仪,偏偏将江稚玉点作太子妃?
她生母早亡,不得家中宠爱,在京城中藉藉无名,甚至连画像都画得……
这怎么可能呢?!
孟氏掐住自己的手心,看到旁边女儿早已一脸惨白。她身子轻轻哆嗦起来,感觉头晕脑胀,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她哪怕怀疑自己的耳朵都不愿相信,明明要该跟靖安侯定亲的江稚玉,怎么被太子点名做太子妃了?
太子不会是看岔了画像罢?!
然而常掌事公公不给众人慢慢接受的时间,捧着圣旨走上前一步,面上带着客气的笑意,道:
“恭喜江相公!令爱凤仪出众,得天家看中,圣人望令爱效法古之贤妃,佐太子以成仁德。江相公,请接旨吧!”
这声催促将众人理智拉回,江崇明扶着小厮慢慢地起身,面上已然收敛了神情,除了微微攥紧的手,几乎叫人看不出喜怒。
他接了圣旨,微微躬身道:“谢圣上隆恩。”
常进忠虚虚扶了江崇明一下,又从内侍手中接过金花素绫的太子令旨,向女眷中江二姑娘的方向稍作示意,语气温和地道:
“江二姑娘,殿下虽未带来旁的口谕,却叫礼部尚书巩大人拟了聘礼单子,等会就给府上送来。您快快起来吧,往后便是太子妃娘娘了,天家贵胄,母仪天下可期,咱家先行贺过了!”
江稚玉赶忙抬起了眼,却觉得此刻脑袋还是懵的。
她只听到常掌事公公提到自己的名字,后头几乎都没听到耳朵里去,只凭着直觉起身上前去,懵然地去接那张黄纸。
就连谢恩的声音都带着磕绊:“谢、谢皇上圣恩,谢太子殿下恩典。”
阖府众人也一同朝皇宫拜礼谢恩。
常进忠微微一笑,手持拂尘退让至马车旁,给府邸门口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摸约一柱香的工夫,承天门街自皇宫的方向就远远地驶来黑压压数队马车车队。
礼部尚书巩大人携着百辆马车的聘礼,与之一起的还有东宫标徽的仪仗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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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驾驶着马车跟在车队旁边,喜人唢呐敲锣地咿呀唱着,一同穿过长长的承天门街,朝着中书令府的方向缓缓驶来。
马车车队加起来一共一百二十二台马车的聘礼,将承天门街都挤占满了,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尽头,场面堪称浩荡壮观。
最后巩大人带着聘礼车队停在中书令府门口,他身后跟了几个跟随来下聘的皇宫内侍。
只见巩大人先行同江相公行礼,而后双手缓缓展开聘礼单子,清了清嗓子。
马车卸下一台聘礼,他就跟着念一句名目,嗓音悠悠漫长,抑扬顿挫,宛如铜钟般在整个承天门街敲荡回响开来:
“启禀江中书令大人及阖府上下——
东宫储君,谨遵六礼,恭行聘娶之仪。备下金玉重礼,敬献名门淑媛,列礼呈上,一一唱诵!”
只听从玄纁、大璋到锦帛、玉璧,从牲禽、酒米到山珍、田契,乃至侍女、仪仗……悉数囊括在内,不等江府的人说话便一台一台地往府里搬去。
此番乃太子纳妃的最高规制,其品制丰富,玲琅满目,让见惯了好东西的孟氏脸色铁青,内心不住地骂。
江婉仪更是紧紧攥着帕子,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巩大人宣读完下聘单子,又与众人解释——因着朝臣早有让太子娶妻的想法,故而聘礼都是早早备好的,大雁、金银、绢帛等物件都直接从库府搬出送了过来。
而其余大件,如凤冠、重器、牲畜、马匹、田契、仪仗等,因时间匆忙,暂缺实物,先行列在礼书上,待后补。
他将礼书拿出来,上面盖了太子印玺,交由江相公,道:
“今先纳微礼,余物择吉补纳,请江相核验。”
江崇明脸上有一瞬的沉晦,掌心紧紧攥了一下,在巩尚书的注目中,很快敛正神色,平静地接过下聘礼单。
自此,下诏、采纳、问名、纳征都完成了。这场亲事雷厉风行,已是板上钉钉。
轻薄柔软的太子令旨有如实质地落在手中,江稚玉这才后知后觉地如梦初醒,思维迟缓地转动着,心头急促地跳动起来。
她是太子妃,被钦定的太子妃……她怎么就成为太子妃了?她竟然会是太子妃!
江稚玉不自觉紧紧攥住素绫黄纸的边缘,满脑只有“太子妃”三个字,旁的一概都思考不得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当下发生的事情竟然是真的。她不是要被许配给靖安侯了吗?怎么就成太子妃了……
周遭的人依然处在不可置信中,但也有仆从见风使舵地上前恭贺她。
她大部分都没听进去,无意识地捏着衣摆,心口茫然又有点鼓噪,像是双脚踩在云端,有种突然中了头筹似的不真实感。
这简直……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胡乱点头回应着仆从贺喜声,脑中却不住地回想着自己先前的表现,后知后觉感到几分难为情和懊恼。
自己方才好像显得不够稳重,没说错话吧?希望没有给常公公留下什么坏印象才好。
聘礼唱完,一声锣响,巩大人收了单子,江崇明敛身拱手:
“有劳巩卿。”
江崇明一张清矜风骨的脸上并未见到太大喜意,这个女儿成了太子妃并非他本意,只是眼下杂人太多,他没有露出明显失望的神色来。
诏书和下聘一前一后来得迅疾,走得也快。除了满当当的聘礼,府邸门口的内侍皆回宫复命。
然而他们走了,承天门街的来人却愈发多了,热闹无比。
这番下旨定妃和下聘敲锣打鼓的动静实在太大,堪称轰轰烈烈,唱礼的声音更是一浪高过一浪,满街左右都能听到回响。
住在周邻的皆是公卿重臣,从方才起便都纷纷出来瞧着。直到宫中来人都走了,他们仍未散去,三三两两议论起来。
而被议论的话题中心,并非是误打误撞成了太子岳家的中书令府,而是被太子亲自选定为正妃的那个人——
江家二姑娘。
“江二姑娘乃江相的嫡次女,可之前传闻内定人选不是江家嫡长女吗?莫不是诏书搞错了人?”
“诏书有圣人亲自过目,自是不会出错。只是不知这江二姑娘是个什么人物?从前怎的从未听说过?”
“江相也从未提过他有两个女儿……”
众人的议论声在承天门街响起。
江崇明乃朝中重臣,江家的女儿向来是京城高门世家夫人圈子的中心,但这个女儿在今日之前只限于江婉仪,京城中人们也只了解江婉仪这位嫡长女。
至于江二姑娘这号人物,或许大家以前曾听过孟氏提过一嘴,但她没什么存在感,也不像江婉仪那般处处出挑,大家听说过也就忘记了,且她与靖安侯定亲的事情也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江二姑娘的名号像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冒出来,还是近几载的头一回。
直到太子殿下与江家嫡次女定亲,京城众臣这才醒悟似的注意到她。
忽然,远处围观人群中有声音道:
“这位江二姑娘听起来怎的如此耳熟?莫不是江相公那位原配夫人的女儿?”
此话一出,周遭倏然一静。
众人像是触及到什么默契一般,俱是没开口,眼底划过了然之色。
江中书令的那位原配夫人……说起来,那可是曾经被京城好一阵津津乐道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