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明珠 > 3. 第 3 章
    周女官先是在画纸上描摹出少女上半身的轮廓。

    画像自是不可能偏差太多的,否则便是欺君之罪了。但像或不像,美貌能画出几分,以及稍作一些修改便会显得粗鄙,那便需要细微的作画技巧了。

    周女官朝画纸上定睛看去,这勾勒得外形轮廓显得少女纤细,似乎瘦了些……既如此,不妨再胖些吧!

    于是提笔勾了个肉乎乎的圆脸,看了看,又觉得太有福相,不妥不妥……她笔尖一顿,画至脸颊处下笔一歪,少女脸颊的颧骨便凹下去了些。这便不算好看了。

    嘶,不过这颧骨,跟江二姑娘的相比,好像凹凸得过分了!

    周女官拧眉打量着这张歪斜的脸,思忖几秒,多蘸了些墨,用粗粗的墨线将凹凸过头的颧骨给画圆了些。东拆西补的,画作略显潦草。

    这脸颊确实不够美观,目的已经达成,便不再管了!

    周女官微微点头,补齐脸颊发丝,顺带勾勒几笔,增添了些许的“凌乱感”,正好挡在那怪异的颧骨上。

    江二姑娘的发饰、耳珰本身就不如江大姑娘,没必要敷衍了画,皆是原样描摹下来。

    这般看上去,江二姑娘脸颊轮廓变化不大,却“粗糙”不少,不算美观。

    周女官略感满意。

    接下来,便是画脸了。

    周女官抬头打量了下少女的面容。

    江二姑娘五官生得好,必然不能原样画下来,那便是凹凸不平的脸颊也不算什么。

    周女官沉吟片刻,先画出两道弯月眉,刻意蘸墨补了两道粗线,又将那双圆润的杏子眼画得无神了些,细密卷翘的睫毛也有意忽视。

    虽然眉眼未变,但整体看上去,却不再精致,滑稽了许多,像是没长大的小孩。

    但这还不够,依旧显得很可爱。万一太子就喜欢这种圆乎乎可爱的呢?

    想到那些银票票据的数额,周女官暗暗狠了心,在一侧眼角加了道疤痕似的横疤,又在脖颈上画了一道蜈蚣疤。

    嗯……既然画都画了,那就干脆在下颌角点个大黑痦子!

    周女官画罢收笔,这张胖乎的小脸上多了几道丑陋的疤痕,却由于少女五官底子出众,反倒显得诙谐可爱,比她原本想象里美观许多。

    这可不行!东宫什么都有,去疤痕的药自然也有,这对于太子来说都不是什么事儿。

    不行,还不行!必须得再改!

    周女官的眉头紧拧,暗自思索起来。

    笔尖悬在画纸上,缓缓地滴下墨水,啪地一声朝着纸张坠落下去,滴在少女秀气挺翘的鼻子上。由于画纸背后木板架微微倾斜放着,一大团墨水还有继续往下蔓延的趋势。

    周女官面色微微一变。

    -

    江稚玉坐在木椅上,看到周女官的画笔很突兀地挺住了。

    只见她眼底泛着惊骇,死死盯着画纸,手指攥紧了笔杆,好一会都没再继续下笔。

    她攥了下膝盖上的裙摆褶皱,犹豫了几秒,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周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无事。”

    周女官神色不改,心中却思索着补救的法子。

    见少女的眸光依然落在自己身上,以免被瞧出端倪,周女官迅速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岔开话题,道:

    “听孟夫人说江二姑娘快要定亲了,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不是公子……”江稚玉有几分不自在,小声地说,“是要跟靖安侯府定亲。”

    一大团墨水摇摇欲坠地洇在画纸上,周女官欲补画成半帘面纱,闻言忽诧异:“靖安侯府的长子?”

    “也不是……”江稚玉不知作何解释,老老实实地说,“是靖安侯爷。”

    “那位年过半百的靖安侯?!”

    周女官饶是一个向来都冷静沉着的人,听到这个答案也不禁大吃一惊,手中笔尖顿时用力。

    她的震惊太明显,连江稚玉这般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不对劲,迟缓地点了下头:

    “靖安侯……不能嫁吗?”

    周女官呼吸微滞。若是旁人,她早就劈头盖脸地骂上去了,可偏偏此人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江二姑娘。经过这短短半日的接触,她也差不多摸清了江二姑娘什么脾性。

    简直是……让人想骂她笨都觉得无从骂起!

    周女官深呼吸,看向画纸——墨水方才被笔尖用力晕染开来,在画纸上糊成一团,成了一块大黑疙瘩,将少女的半边脸颊涂画得模糊难辨。

    她不动声色地拧起眉头,动笔勉强将墨团改画成面纱状,却已经有些无力回天,显得有些滑稽粗劣。

    啧……罢了,罢了!

    就当是面纱坏了,破了个洞罢!

    少女还在隐含殷切地望着她,但周女官打心眼里不想再答话,故而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周女官目光落在纸张上,笔尖往下,开始画少女的衣衫和身型。

    当下时朝民风开放,女子以丰韵为美,纵然是未出嫁的闺阁姑娘,也不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前襟会露出一点点锁骨,显得身形康健,骨肉有致。

    但江二姑娘却穿着系到脖颈的素白缎子上衫,配了圆领的柳黄色缠枝纹半袖褙子,胸脯微圆,腰间系着赭红的丝绦,依稀可见腰肢纤细。下身的膝裤是松松肥肥的,在脚踝收紧,又在裤子外头罩了件缃杏色的裙衫。

    总之,与当下京城姑娘时兴的打扮相差甚远。

    少女脖颈白皙修长,透过一层又一层的衣料隐隐可见身子骨纤瘦,不显丰韵,像是娇养在深闺的,安静恬淡。

    但听闻她并不受宠,这大抵是天生的体态。

    周女官微微沉了眉,江二姑娘体态并不丰韵,画得胖了那是欺君。

    可若是画得纤瘦,那般不及盈盈一握的轻盈之姿也是颇受王孙公子喜爱的。

    画成什么模样才好呢?

    周女官沉思之时,江稚玉有些忐忑难安。

    她询问周女官靖安侯可否能嫁,大人却不答了,这是何意?

    江稚玉心底猜来猜去,好半晌,还是鼓起勇气再次问道:“周大人,您认识靖安侯吗?”

    少女忽闪着眼睫,一双尚未褪去天真的双眸认真地望过来。

    她眼珠很黑,也亮,水润润的,凝望着一个人的时候,好似很郑重。

    “靖安侯乃一介鳏夫,在朝中名声狼藉,原配去了不到一年便要续娶。”

    周女官思量片刻,终是婉言暗示,“你以为他是何种人?”

    江稚玉有些迟疑,低声问道:“是……很残暴吗?”

    周女官道:“残暴也非至于,不过我曾听闻有人唾骂其为‘贪涎好色的老不修’。”

    江稚玉不说话了。少顷,又垂下眼睫,弱声说:“亲事是主母定的……”

    周女官画了一笔衫裙,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江稚玉想起自己方才提及主母,若是传出去不忠不孝的罪名就糟了,她着急得脸皮微微泛红,连忙打补丁说:

    “我、我自己也是愿意了的。”

    周女官瞪着眼睛,眉头紧拧,气得呼吸急剧起伏。

    鲜少有这般被气到的时刻,笔尖不慎重重一歪,画纸上垂顺的裙摆蜿蜒成了诡谲的波浪,朝着画纸外面延伸出去。

    她忍无可忍,猛地撂了笔,墨点溅在画纸上,在裙衫上晕出墨花。

    这画着实画不下去了!

    江稚玉吓得眼睫轻颤:“周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周女官心火愈旺,同时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她嘴唇抖了抖,还是忍不住骂:

    “你这妮子也忒笨了!”

    江稚玉被斥责得一脸茫然,本想辩解两句,瞧见周女官勃然隐怒的脸色,最终嘴唇嚅嗫着,还是没有辩解出口。

    她脖颈轻轻缩起来,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有些讷讷,最终闷不吭声了。

    周女官不再理睬她,沉着脸,提笔在画纸空白处用力写下一个“笨”。

    仍觉不够,又添了个“甚笨”!

    写罢,心口闷堵的郁火终于散去一些。

    周女官稍稍冷静下来,定睛去瞧这张画像,只觉依稀能瞧出个人样,其余的便不能多求了。

    可谓画风清奇,惨不忍睹矣!

    她额间青筋一跳,撂下笔,用力抚撑了下额头。

    这可是要拿给太子的画!

    这可如何是好!

    周女官坐在桌案边静默半晌,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罢了!

    这般女子如何配得上太子殿下?若知晓真情,圣上亦不会怪罪她的。

    她动作匆匆寥寥地画完最后几笔,待墨痕晾干后,侍女收画装匣,一众人走出花厅。

    拜别邹管事,周女官被中书令府的仆从送至府门口。

    临去前,孟氏携江婉仪出来送了送,周女官淡淡地回首朝孟夫人颔首。

    孟氏唇边的笑意扩大了些。

    若不出意外,中书令的嫡长女就是东宫太子妃了。

    两人遥遥对视一瞬,很快错开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

    夏末初秋,京城在霜风中渐渐转凉。

    摸约一旬日,京城中从四品以上官员家的未婚女子画像悉数完成,被掌事太监亲自送至皇宫中。

    这日,宫中下了早朝,朝臣们却都没走,待在朝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什么。

    待宣政殿门口出现一道绛朱滚金革带蟒袍的身影,大殿众人安静下来,纷纷朝他看去。

    远远观之,其眉深骨秀,容仪矜肆,贵姿玉相,走路间自带一股沉威恣意的气场,不是太子又是谁?

    “见过太子殿下。”

    众臣皆是俯首行礼。

    太子的眉眼透着一股低压情绪,缓步走进大殿,立刻有太监请他上座。但他未作理会,眼皮都懒得掀。

    分明是剑眉凤目的俊逸面孔,此时却无端显得冷戾而怠倦。

    身后内侍带了笑脸:“殿下在东宫丽正殿处理了一早上的公务,突兀地被叫来,难免心绪不高。不知诸位大人有何要事?”

    既是给众臣台阶下,亦是给太子做解释。

    众人暗里互相瞥一眼,最终还是礼部尚书巩大人上前一步,道:“殿下,京城诸府贵女画像现已描摹完毕,悉数呈进,不知殿下意欲何时观画择选?”

    有人开了头,余下大臣们纷纷加入劝谏中,话里话外都是为社稷安定着想,娶妻为东宫开枝散叶,等等。

    李璟祈眉眼间带着一股厌沉感,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一枚朱砂珠串,拇指摁压在那饱满温润的砂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缓慢摩挲。

    大抵是他没有立即开口,让众臣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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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为这是沉默的放任,胆子愈发大了,言辞也跟着激昂慷慨起来,仿佛他若是娶了妻,那整个大缙的百姓都能沐浴天家恩泽似的。

    终于,巩大人以一句“殿下哪怕不为了自己,也要想想江山社稷!”和一口喷到太子脸上的吐沫星子,结束了这场朝臣围谏。

    甚至因为太过激动,险些一口气背过去,捂着胸口咳嗽连连。

    旁侧内侍吓得心惊肉跳,一个去搀扶巩大人,一个拿了帕子想给太子擦脸。

    李璟祈缓缓捏住帕子,抬起眼皮,眼底透着冷光。

    众人纷纷垂下目光,掩住内心思量,避开与他对视。

    好似一心为国的忠臣,实则高帽子往他脑袋上一扣,故意将人高高架起。

    他忽而冷笑一声,将帕子用力一掷扔到巩尚书下巴上,沉沉地道:

    “照巩大人这般说,孤不娶妻,这百姓就食不果腹,疾苦万分了是罢?孤为父皇分担朝政数年,未曾想今朝成了大缙的千古罪人。”

    巩大人捏下帕子,不敢扔,梗着脖子道:“然殿下东宫内苑至今空寂无人,微臣内心何安?殿下若知事理,便当广择淑女,多多充盈内宫、绵延皇嗣才是!”

    李璟祈听闻这番话后怒极反笑,连连给他鼓掌,反讽道:

    “妃妃妃,择满一整个内苑的妃,每日御幸一个,是罢!老牛都没孤更犁,水田都没孤更能浇,如当是那金光雨露一般广施大地。”

    此话也太难听,众臣脸上青红交加,也有种微妙的好笑,但众人俱是绷着脸,压根儿没人敢吭声。

    因为若是与他争辩,太子还能说得更难听。

    满殿寂静,就这般大眼瞪小眼,无一人主动开口。

    直到殿外传唤皇后娘娘到的声音,众臣像是终于得了赦令般松口气,齐齐给宣政殿门口让出一条道来。

    皇后是坐着轿辇过来的。被内侍着急上火地请过来,她赶得匆忙,并未踏进殿门。她性子温婉,讲话嗓音也潺潺柔和,说了几句和稀泥的劝,似是给众人一个台阶。

    话末,她道:“朝臣们进言皆为宗庙社稷,不必过多苛责。而你乃东宫太子,今已及冠,你父皇与本宫不欲强压于你,只愿你能挑个合心合意、琴瑟扶持的妻子,婚后能够举案齐眉足矣。”

    皇后出言相劝,李璟祈眼眸冰冷,终是没有当场婉拒,缓声道:

    “孤且考虑一下。”

    皇后心底暗松口气,他既如此说了,那便是答应的希望很大。

    ……

    待皇后乘坐轿辇离去,宣政殿的臣子们也三三两两告退。

    李璟祈不喜乘坐步舆,缓步走在回东宫的路上。

    绛朱色蟒纹袖摆之下,在他掌腕间戴着一枚朱砂珠串,色浓醇厚,像是凝了沉木灼烧的烈火,与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骨配在一起,有种矜贵的好看。

    宫墙间的径道上寂静无人,他边走边抛起珠串,再轻松接住,动作带着几分肆意散漫。

    突然这时候,一个腿脚半跛的太监迈着碎步飞快地奔袭过来,在李璟祈的鹿靴边咚地一声跪下来,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娴熟地奉承吹卖道:

    “哎呦喂,不过区区选妃,殿下何必动怒?要奴才说,我们殿下气宇轩昂、貌比潘安、卓然玉树,哪家女子配得上?奴才观殿下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说到一半,一阵袭来的烈风险些将他闪了舌头,小太监呸呸两声,又坚持不懈地道:“奴才斗胆妄言,那群庸脂俗粉的女子只配给殿下提鞋!”

    甚至嗓音说得劈叉,堪称声嘶力竭。

    话落又想起了什么,小太监忙不迭从袖兜里摸出一面小小的方菱镜,递到太子面前,给他照一照眉目,再照一照额冠:

    “殿下今儿个的鬓发也一丝不苟……”

    李璟祈忍无可忍地抬脚踹过去,道:“说正事!”

    刘承喜连忙收了镜子,露出谄媚的笑,小心翼翼道:

    “殿下,遴选贵女的画像都堆在东宫案头,地上垒了数十摞,宫人们都无处下脚……看数量么,实乃浩重任役,您看……”

    李璟祈微微蹙眉,道:“多浩大的繁役?”

    刘承喜道:“粗略估算……呃,您至少要看三个日夜……”

    李璟祈冷冷地朝他瞥去一眼。

    刘承喜赶忙打补丁:“若是遴筛一下出身家世,余下的压裁在一日内足矣!”

    李璟祈不耐烦地思忖,少顷,他沉声道:

    “既如此,那便明日。不正逢中秋宴么?去告诉父皇和礼部,孤决意在明日中秋宴上当众批责选妃画像,请诸位勋臣定要准时进宫赴宴。”

    话罢,李璟祈抬步向前而去。

    东宫接壤皇宫的朱墙间一株青松树后面,远远看见不知是哪个主子的狗奴才,正在仗势欺训一个怕得发抖的小宫女。

    李璟祈踏进东宫,随手捏起腕间朱砂串,扯了一枚沉甸甸的砂珠,猛然朝着那狗奴才弹过去。

    只见那奴才捂住膝骨“哎呦”一声,径直跪在青石板路上,浑身近乎瘫软。

    刘承喜目睹这一幕,当即额间沁出冷汗,战战兢兢地磕头在地板上。

    李璟祈放下朱砂串,冷笑道:

    “你即刻去告诉他们,明日孤在宴会席首处等着诸卿,过期不候。”

    既各怀鬼胎,届时休怪他心狠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