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
左贤王阿骨赤在座上坐着,段明珠捧着那柄带血的弯刀和刀鞘回来了。
“细作......我已杀了。”段明珠平静道。平静得好像一摊没有生灵的死水。
“哈哈哈!好!”阿骨赤拍手笑道:“不愧是本王看上的人!有胆量,有魄力!”
他走上前来,拿起那柄弯刀,随意一擦便重新插进刀鞘、挂回皮带上。
“来人!”他道。
门外来了几个北祁的士兵。
“西厢房那个尸体,扔出城门外头:去!好好清理,别叫血腥味影响了林军师。”
那几个士兵道了声“是”,便走出房外去了。
阿骨赤笑着拍拍段明珠的肩膀,道:“我信任你了。即日起,你可在士兵的看守下到外头走走。成天待在房里确实挺闷。”
阿骨赤来自草原。寒州没有广阔无边的草场,都使他闷得难受。他把段明珠关了那么多日,自也知道她不自在。
“谢左贤王。”段明珠道。之后她走出门去,看着那些士兵提着赵猛的脚和脑袋,如同提弃物般,暴力地将尸体抬出门去。
这些日里,段明珠日夜在两名士兵的跟随下到寒州城内散步。
城中百姓几乎都已逃光,整个寒州城到处都是穿着北祁战袍的人——有北祁骑兵,还有部分投降北祁的熙朝面孔。但北祁的兵......好像大多都比熙朝的看起来小。
她几乎已确认了新修城墙的位置——在寒州城的西边。士兵们不许她靠近城墙,她便隔着距离,时常不经意地瞟上一眼。
寒州的城墙大多是石、砖,为被侵占前熙朝百姓所筑。而那面新墙,大概因为修得比较急,用的是夯土。
若是夯土......能有水来将土石浸松,便是王爷绝佳的攻城时机。段明珠心想——熙朝军队近不了寒州城,看不出新修城墙的位置与材质,自己便适时为他们传递信号。
这几日,她常去帅府见一个人——附离王,赫连继仁。
他原名李继仁,是寒州前都总管。北祁率兵攻入寒州时,他消极应战,率三万大军投了敌,这才叫寒州仅仅三日便被夺去。
怪不得一群不善守城的北祁骑兵,竟能将寒州守住那么多天。段明珠心想:这左贤王阿骨赤,倒是知人善任。
赫连继仁看到段明珠,便时常想起自己女儿。他说他女儿也单名一个“珠”。若她还在身边,应当也有段明珠一般大了。于是段明珠与他相处时,便叫他喊自己一声“珠儿”。
一日,赫连继仁问她为何投靠北祁。段明珠笑嘻嘻地反过来问他。
“我为熙朝效力数年,却常被文官掣肘。战功克扣、赏赐削减,甚至连将士的军粮都时常被断,饿得他们连刀都拿不稳。”赫连继仁道:“有次通判硬要我雨季出兵。道路泥泞,补给断绝,中途遭北祁突袭,两千多兄弟因此丧命。而通判为保自身,将罪责尽推于我头上......朝廷降罪,我被冷落。我夫人......带着孩子离开了。”
他叹了口气:“这还只是印象深刻的。”
段明珠陷入了沉默——她想起那场“赵厨子发了疯”的大火,想起了王爷那句“你没点权势,又如何翻案”......
“你夫人孩子,真的不知去向了吗?”段明珠关切道。
赫连继仁摇摇头:“我甚至找过她的家人无数次,他们都说她没回家......”
“或许她们为图清净,找了处偏远村落独自生活吧!”段明珠安慰道。
“唉!希望她们过得好......”
这时,赫连继仁眼里又闪起了光:“在熙朝,我不过是条被人使唤的狗。但投靠北祁,我能封王、赐地、手握雄兵......”
北祁单于已答应他:守住寒州,寒州便归他统辖。
段明珠皱着眉,心中暗忖:眼前这人,分明在沙场与庙堂的夹缝中被逼到了绝境。可这一步踏出,终究是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根。
“你呢?珠儿为何投靠北祁?”
“啊,哦!”段明珠反应过来:“我是被左贤王请到寒州城的。”
就是请的方式......有些独特。
“左贤王他知人善任、重用贤才。你的事迹我听说了,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才学,佩服!”赫连继仁赞道。
“良禽择木而栖。”段明珠笑道:“左贤王确实是个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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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王。”
晚上,阿骨赤回房途中又拐去了她的房间。
“本王听说,近几日你总往附离王那儿跑。”
“都是熙朝人嘛。”段明珠道:“寒州除了左贤王,也就附离王与我说话投机。”
顿了顿,她又道:“他总想念自己不知去向的妻女。看我时,总说想到了女儿。”
“唉,本王也知道。”阿骨赤道:“他倒也是可怜人,只可惜认识本王太晚了。”
“可他说,他是一次北祁突袭后,夫人才带着孩子离开的,是吗?”段明珠问。
“他没与本王说这个。”阿骨赤皱眉。
“哦,那大概是我记错了。”段明珠道。
阿骨赤沉着脸走出厢房外,去找今日跟着段明珠的两名士兵。
“附离王今日有说过北祁突袭一事?”阿骨赤问。
两名士兵回忆半天,答道:“好像确实有提。”
阿骨赤的脸更加沉了。
没过几日,段明珠又去找赫连继仁。
当他再次提到自己妻女,她与他道:“你妻女离开之时定是不想让你找到。你会在熙朝找,她们难道猜不到吗?”
言下之意,便是他的妻女或许不在熙朝。
赫连继仁沉思了一会儿——是啊,寒州乃边境之地,她们未必会往熙朝别的州逃。可是......寒州往北便是一大片的弃地。兵荒马乱、野兽横出,她们又怎会去呢?
“附离王如今已在北祁封王。能寻找的范围便大了。”段明珠补道:“待守住寒州后,或许也能去草原找找。”
草原?北祁?可若他的妻女在北祁......赫连继仁继续深思——对!她们走那时,他刚遭突袭兵败被降罪,北祁还未从边境撤兵!他们频繁南下劫掠,他妻女或许......
不对!他从没见左贤王掳掠妇孺、滥杀无辜。他充其量就抢个粮、抢些布匹物资......
但左贤王,并不代表北祁的单于,更不代表其他的王......
他想了很多很多,而看着段明珠身后两个北祁兵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半晌,他才缓缓道出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