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的爪子压在透明的屏障上,无事发生。
萧簌被逗乐,歪着脑袋略微靠近,在结界上看得仔细,“你还真想打个洞出来啊?”
余清和两只前爪在结界上反复刨过两次,最后重新踩在地面上。
“我就试试,万一使出我的妖力了,会打个洞出来的。”
她这话说得毫无道理,萧簌不解地看向她,终于问道:“你的妖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多少岁了?”
“我的妖力...从刚开始就是这样,十几年前来这里,应该是我第一次化人形吧。”
余清和贴着结界边走,看到了一根扎在地里的彩色木头,她低头凑近看。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妖气才这么弱吧,这是天生的。”
萧簌见她低头,移过去,也看见了被覆在结界里的阵木。
他撇了撇嘴。
相信了一点余清和的他就像条大傻蛇。
他张嘴咬了一嘴的浮毛,又呸呸吐掉,斜睨余清和一眼,“十几年前才化人形,你这不是大妖!”
余清和转头,两只浅褐圆眼盯着萧簌,抬爪就把他推到了地上。
萧簌猝不及防,气势汹汹地一起来,余清和一脸得意,转头顺着边界小跃一步。
“我可比你想象的要更厉害,书里说了,像我这样的天赋异禀之妖,要是能轻易使出妖力,天下都会大乱的。”
萧簌嗤笑一声,跟了过去,“你是说你的妖力是被谁封印了吗?你这小猫,还像个小孩一样。”
“不知道书里的故事都是人编出来给人看的吗?”
地面忽然一震,郊林里群鸟纷飞,撞上结界顺着屏障接连滚落。
花猫灵活躲过,金蛇直接远离了结界边,都没有被撞晕的鸟砸到。
五彩的黑羽覆上软灰色的绒羽,靠着一面屏障轻声堆叠着。
残缺的灰黑色羽毛从空中落下。
在昏暗的城内,就算是纯洁的白羽,染上血迹后看上去也是灰黑。
白鹤过于虚弱,变回了正常的大小,浑身白羽残破且凌乱,肚子鼓起落下,发出破风机般的声响。
若不是那断喙还有些鹤的影子,谁也认不出它是只什么畜生。
“魏知意在哪?”
谢渔瞧见齐笙又靠了过来,没回头。
他一脚踩在白鹤凌乱的长颈上,喉咙倒涌的腥血碾碎了它仅存的声息。
雪刀从它的脖颈划过鼓囊的腹部,青黑色的血越过皮肉切口流至脏地面。
齐笙已包扎好身上的划伤,她一走近却蹲下了身。
脸侧断发已挽不上,只能任其覆在耳侧。
“魏师兄,我也没看见到他。”
她一抬头,整张脸还是有些苍白,让她的笑也显得轻,“师兄,我帮你它的取妖丹。”
她说着,一双素手就毫不犹豫地掏进了鹤肉里,瞬间整只手都血淋淋的。
“没见到吗?”谢渔抬脚离开。
他刚转身,齐笙掏出一枚赤红黑丝的妖丹,紧紧捏在了手里。
她站起身,妖血顺着指缝滴落。
眼前就是谢渔的背影,她柳眉微抬,笃定了他不会回头,就如刚才般扯出一个笑。
妖血微毒,她手上传来隐隐疼痛。
她揣好妖丹,大步追上去,就像是从前从他身侧突然跟上他的步子。
她背着手,偏头笑着看向谢渔:“师兄好厉害,要是哪天我能学到师兄七分就好了。”
“那你就回去。”
谢渔目光从虎妖身边的符纸上逐一扫过,甩下冷冰冰的一句,从袖中抽出几张符咒分头袭向暴动的虎妖。
“我只想跟着师兄学。”
齐笙笑了一句,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脚步一转随着那几道符纸去了另一边。
谢渔余光看到那抹黄色身影,红刀在她沾血的手上转得流利,刀气隐隐显出。
一年前他离开恭州时,齐笙还在嫌弃这刀厚重,现在却是完全不同了。
“...至于茨城,就交给齐笙师妹好了。”
魏知意的那句话,在他脑海里还很清晰。
谢渔横刀挡过虎妖黑白花纹的后爪,刀身微斜,剜下它爪底的一层硬肉。
他的鞋擦着地面一滑,穿到了虎妖的身后,挥刀斩断了那条粗壮的兽尾。
血喷涌在街道上,似有白气浮出。
四周被虎血熏蒸得又闷又热。
谢渔不知为何,感觉非常古怪。
虎妖的皮肉非常厚,他的刀陷进血肉,砍过它的骨头时,断了个缺口。
上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在群山涧。
那次遇上了一只千足虫,浑身流着蓝色的血,一节一节的身体非常灵活,非常难对付。
他把手中这把青刀砍断了。
蓝血迸溅在四周草木,残肢最大不过指头大小,却还会抽动。
七长老看着他手中的断刀,眼中尽是惋惜。
他瞧见七长老肉痛的眼神,内心冷笑一声,毫不怀疑就算是断成这副模样,这人也会捡回去修。
他当时就要扔掉断刀了——
谢渔再一刀划开虎妖皮肉,刀身缺口处渗出青色藤蔓,绞着刀身还未滴落的血蜷在缺口处,逐渐光洁如新。
群山涧的百年虫毒,怎么会出现在这只笨重虎妖身上?
谢渔脚下阴影处隐隐有青色流动,“茨城地下,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齐笙耳边都是被劲风刮裂的低吼声,没有听见她师兄这句无端感慨。
她也觉得有些古怪。
站在虎妖吐出的血迹上时,不仅脚下是粘腻的,身上的伤还更重了。
先前身上的划伤尽数裂开,手上也都是用刀震出的裂口,开口说话都有血沫不知从哪处崩进嘴里。
胸骨明明没有裂开,里面却发疼。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师兄出师前,那时候她受过一次伤,便会被师兄护着,不会再受伤了。
她呼出一口热气,紧紧捏着手中的红石刃。
原来现在真的,很不一样了。
谢渔用刀划烂了白虎的胸腹,始终没有感觉到刀身划过妖丹的阻塞感。
齐笙一靠近,身上浓重的血腥气里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气味,谢渔没压住胸中痒意,瞬间咳嗽起来。
“师兄,你没事吧?”
齐笙面上焦急,红石刀被她扔在地上,浸进了地上的稠血。
本来是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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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渔微微弓着身子,雪白刀尖勾断血肠,无端起风卷来一阵烟尘盖住了腥血与那丝异常的凉气。
齐笙像是小时候一样,抬手轻拍谢渔的背。
她嘴里发干,也是一股血气,喃喃压低了声音,有些嘶哑:“师兄,师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谢渔听见她越来越糟的声音,一把推开她,咳嗽着呕出一口污血。
他抬袖擦掉嘴上血迹,冷冷看过去:“只是蚁毒未清,不需师妹挂心。”
齐笙见他看来,慌忙用衣袖胡乱擦过脸上眼泪,眉间担忧一散。
“原来是这样,”她眉眼一弯,扬起笑,“我就知道师兄不会有事的,师兄真的太厉害了,善后就交给我吧。”
谢渔收刀,看着齐笙已经转头捡起尖刀,张嘴想问却没问,虎血渗进鞋底还带着余温,像是踩在沼泽里。
“那就交给你了,我刚好找到点猫妖的线索,会很忙,顾不上这边。”
齐笙闻言刚站起来,谢渔已经转身离开了一段距离。
“预祝师兄顺利!”
话还没说完,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巷中。
齐笙抬脚走到白虎的头部,弯腰从它的咽喉处掏出一颗青蓝色的妖丹。
妖丹已经和它喉口出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但一扯出它的身体,那些肉血都顺着妖丹边缘轻易滑了下去。
重新变成了原来的模样。
好像她只能抓住这种东西。
齐笙手心用力,也没把这颗带着薄荷凉气的妖丹捏碎。
青蓝色的妖丹圆润如珠,变为两个,越来越多,映在两块被切出数面的黑石上。
竹制蜻蜓身上只有这两块小石头异常精细。
它停在街道青瓦边缘上,左边是一片看不出原样的废墟,右边还是完好的屋宅。
蜻蜓收起足部,震动薄翅,转头穿过灰蒙的天。
隔着窗纸隐约看见抱在一起祈祷的人影,灰黑老鼠迅速从灶房前的走廊穿过,彩色纸鸢缠在枣树上欲飞未飞。
废墟缝隙里有一根绻缩的手指,血和灰混在一起像是潮湿的泥。
竹蜻蜓落在半把纸扇上,一双细白的手抚过它的四翅,将其收在了袖中夹层。
“还真是场好戏。”
魏知意将手中竹片重新切合在一起,终于修好了扇架,几张黄纸沾点地上的鼠妖血,覆在扇骨上。
再一挥,竹扇大展,半张白半张红,也算是别有风味。
细长的竹傀儡推着魏知意的轮椅,绕过一个巷口。
“今天的师妹也太可怕了,我们可要躲着她点,毕竟我可没画多少移形换影符。”
竹傀儡听着他的话,点点头。
他挥着手中纸扇,轮椅被推着慢慢碾过平路。
“也不知道师弟要找的是哪只猫妖?”
魏知意合扇,抿着唇一闭眼,脑海里出现不少躲在角落里的小妖,其中却有一小块影像是漆黑的。
隔着郊林的落叶,远处一只三花猫正围着困妖阵鱼跃。
魏知意睁开眼睛时唇角微扬,“也不知道是谁会先找到呢?”
先前浓烈的白烟已经扩散,笼罩了茨城,妖血散出的白汽聚积在城上天,完全掩住了猛烈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