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清和第一次知道野草还有名字。
仙茅草,秋冬交际时便从青狐丘的土层里冒出来,开花时没什么香气,花粉飘散空中让她想打喷嚏。
于是每次到了茅草花开的时候,她都躲得老远,尽管如此,还是会偶尔突然打个喷嚏。
有些狐狸咬着草玩,那股甜气四处弥漫,穿过鼻子落在嘴里,不像蜂巢里的蜜糖厚厚地糊在嘴里,她不喜欢花开,但喜欢这像云一样的甜气。
她躺在青狐丘里的某个草坑,嗅着这样的气味,直接从白日舒服睡到月挂中天。
但现在这味道再细闻,和记忆里的差远了。
萧簌扑了个空,他看上去可不算是和善,在暗处一身鳞比洞坑里的白石还要亮些。
“我见过真正的仙茅草,你信我。”
萧簌记忆里,红木小盒里放着齐根切断的绿叶白穗草,四周是一股清淡的甜气。
那是让妖心旷神怡的味道。
“你手上的是坏草,吃了会疯的。”
萧簌刚说完,花枝鼠已经将整棵草塞进了嘴里,囫囵吞下。
花枝鼠舔舔嘴,“坏不坏我自有定论。”
“只是地下无光无风,只能种出这样的草。”
话又转了回来,花枝鼠看向这两只妖,问:“你们来茨城做什么?难道没看见城外的警示吗?”
余清和本就是城内人,哪知道有什么警示。
她目光微动,看向了嘶嘶吐舌的萧簌。
“我看到的时候,已经进来了。”
在他刚穿过城界的时候,才发现树枝上零散挂着带有妖血气息的布条。
如果那算是“警告”的话。
那些气息很弱,他很快就离开了那里,根本没有细看。
余清和伸出前爪在泥地上一划,留下几道爪痕。
她和萧簌同坐在墙边。
“这里可真大啊。”
花枝鼠领主并不驱赶她们,在得知她们只是暂时待一会后,捂着嘴匆忙甩开了她们。
萧簌总觉得那草有问题,蛇尾在余清和的某只前爪上绕过一圈,尖脑袋压在层叠的身体上。
他忽然支起身,说:“这妖城这么大,应该有通向城边的洞口吧。”
“也不知道那道士会用什么方法找到我们。”
细线般的瞳孔猛得凑近余清和的脸,焦躁小蛇尾巴缠得死紧:“我们说不定也跟它们一样,离不开这里了。”
余清和从萧簌的脸侧绕过,小跳一步结果脑袋撞上头顶的泥,“嘶,这里也好矮。”
她甩了甩头,爪子带着小蛇一起移,“那我们把城外的结界打个洞,这样不只是我们,想离开的妖就都可以离开了。”
“往茨城北部的路是怎么走?”
余清和带着一阵风站在一只火红色的蚂蚁面前,它抬起一只螯肢指了个洞口。
余清和带着萧簌往那边跑去。
“打个洞?”
萧簌盘在她的前爪上,“哪有那么简单,小泥巴你真的是异想天开,要是能开洞,那领主早就开了。”
“仙茅草...那怎么会是仙茅草呢?那只能生长在特殊土壤中的,这里怎么有,而且那长得也太奇怪了...”
“小泥巴,你也觉得吧,首先那东西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东西。”
萧簌喋喋不休地说着,忽然听见了余清和的声音。
“你说的对,我也见过真正的仙茅草,领主手上的一定是假货。”
萧簌得了她的认可,反而惊讶地问她:“你也见过?你怎么会见过呢?”
余清和笑了一声,“因为我是大妖,我见过很多东西呢!”
萧簌记得上次一起逃命的时候,她也这么说过,喊着自己是大妖,然后晕死过去。
他可不觉得小泥巴说的是真话。
毕竟有哪个大妖,会莫名化不了人形?
而且她是受了道士的帮助,才被当作人一样地对待。
“我还不知道仙茅草原来是能吃的,那不是用来做熏香的东西吗?”
萧簌被这句话瞬间击中了,脑子里冒出一个堪称荒唐的想法。
“我也没吃过,只是听说它可以增强妖力。”
只是据说。
他第一次知道这样的药草,是在益州。
益州本来一片混乱,直到某天来了只青色大狐,那狐辟了一块沃土,只种对妖有益的草药。
其中活了几株仙茅草。
茅草花开时,青狐每日总要来访看上一眼。
花粉四散,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青狐反而引风携着更多的花粉扑过他的脸。
惹得他频频打喷嚏,化成原型迅速滑着离开了药园。
青狐第二日没来,但遣妖送了他一个小红盒说是赔礼。
盒子里就是一株新鲜的仙茅草。
他没吃。
药园在那晚忽然就烧起来了,浓烟涌进屋子,那株草瞬间就枯萎成了一根黑线。
青狐不知所踪。
余清和的话让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青狐种了这样的草,却从来不吃。
它其实是知道的。
但更把仙茅草当作一种...香味。
就像是余清和一样。
“你认识一只青狐,‘结生’领主吗?”
萧簌犹豫着说出了那个名字。
“什么?”
余清和脚步微缓,目光在自己的前爪上停留一瞬,只看到细小的金色鳞片。她问:
“结生就是你之前说的,益州那只很强的狐狸吗?”
“对。我在益州的时候,结生是益州领主,我是替她看守药园的其中一只妖。”
泥道前方隐约出现更亮的光,树根像是小触手垂在两侧。
余清和感觉已经闻到了外面的气味。
可惜她不认识叫做”结生“的妖,“一个州的领主...听起来很厉害,它真的死了吗?”
“我不知道。”
萧簌想起那段时间,整条蛇都有些低沉。
“赤面老捉妖师,还有结生领主被抓,都是后来我在逃出的时候听其他妖说的。益州被那群捉妖师弄得乌烟瘴气的,现在那地方应该一只妖也没有了。”
余清和用头顶开用来遮掩的厚树叶,看见了树顶上飘荡的彩色布条。
“有可能它没死呢,”她爬出洞口,爪子踩在树叶上吱吱作响,顺势拉抻着自己的四肢。
“如果这里的妖都逃出去了,它们会去哪呢?”
余清和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
她的爪子压上面前的屏障,远处官道无人,路面板结,只有周围生着贴地野草,她却想起那个卖面婆婆。
萧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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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的前爪滑至地面,用头撞撞眼前的结界,“大概去任何地方,藏到山里,或者海里,也可能就像现在一样,藏在地下。”
风从外面吹进来,他听见身边的花猫呼了一口很长的气。
“你要做什么?”
他刚刚转过头,就看见余清和身上的毛炸了起来,她还是猫身,伸出爪子时却像是人向前挥拳。
“砰——”
浓烈烟雾瞬间席卷了半个茨城。
从里面跑出来一个人,他以袖捂住自己的口鼻,却还是止不住咳嗽。
一双手忽然出现,搭在了他的背上,他瞬间闪到了一边,抬头时才发现并不是妖物。
“谢公子!”
“这里交给我就行。”
烟雾瞬间漫过了他的身体。
惊风再看不见一点谢渔的影子,立即转身逃出这片白烟。
谢渔也看不清前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有什么正朝着他飞来,他将手一举,短刀弹出一段雪刃。
青痕乍显,周围冷了一分。
那丝青色从刀身渗出,缠住一团烟气,逆着风向前猛扑,隐隐现出数条张狂的藤蔓,挥动着打碎了飞来的房梁砖瓦。
碎末细细簌簌落了一地,滴滴答答声音不断。
一张符随风飞去,如袖扫水般压着整片白烟带向更远处。
金石相碰的刺耳响声穿过薄烟,传到他耳中。
青痕消散,他整条手臂都是麻木的。
远处的巨大兽影逐渐清晰,还有一个黄色的身影。
齐笙右手握刀,将身一旋,刀刃从虎兽的脸划到了它尖利的牙齿。
她一脚踩在它其中一颗尖牙上,跃到了它的头顶,双手握着尖刀就要往下捅穿它的头骨。
空中却忽然飞来一只白鹤,一爪抓住了尚在半空中的她,双翅如雪,扇下周围白烟,带着她飞向了更高的空中。
谢渔朝着虎妖奔去,踩着虎妖的身体跃到高处,抽刀朝着鹤妖的腿斩去一道青色剑气。
“师兄!”
齐笙看见了来救自己的男子,她眼里闪着光,长发被风刮得挡住脸时,才勾起一丝笑。
白烟浓厚不一,谢渔只看见她身上被鹤爪划破见血的衣服。
白鹤被斩断了一条腿,身形不稳地在空中嘶鸣,腥臭妖血滴滴答答如雨坠向地面。
齐笙忍着疼痛挣开身上的爪子,她落在谢渔面前,腿似无力踉跄了一下,还未开口。
“这些妖物,从哪冒出来的?”
身侧虎妖被符牵制,谢渔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同门。
她什么时候开始穿这样的衣服?
明明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他怎么会想到另一个人?
茨城困妖阵里,怎么会莫名出现这样的妖物?
他想要找出一丝妖物假扮的破绽,但齐笙身上的血不是假的,那是人血的气味。
刚辨别出这细微的区别,他握刀的手微松。
真是可惜。
齐笙一只手捂着手上更重的手臂,她额上血痕已经凝合,风吹过她刚被刀风削平的断发,几缕依连在她被汗浸湿的侧脸。
她伤虽重,狼狈不堪,一双杏眼却亮如暗夜篝火。
手攥得紧,唇色微白,也要装作云淡风轻。
“师兄,这些妖物,都是从地下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