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接连出现大片白烟,伴着接连的巨大声响。
余清和回头看,被身边的金蛇推了一下,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别看了,那道士怎么还没来。”
萧簌盯着外面的风吹草动,蛇尾随着响动被震得晃动。
“信誓旦旦说要带我们去启州,该不会遇到那个捉妖师就败下阵,死了吧...”
他正担忧心焦着,余清和朝着城内方向走了一步。
“你去哪啊?”
萧簌身侧一空,一转头就看见远处浓重的烟雾,匆匆移开视线移动到了余清和的身边。
“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吧,也不知道城里到底是在做什么,这样的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
“捉妖师都是这样的吗?”
余清和跳上一个略高的土坡,抬起头往远处眺望。
一栋白墙灰瓦的高楼轰然倒塌,消失在成片的屋顶间。
余清和睁大了眼睛,扬起的灰与飘去的烟混在一起,卷向一边。
那不是错觉。
“房子怎么会倒呢?”
她这话问得太傻,萧簌尾巴缠上她的后腿,将她往后面拉。
“这不是很平常吗?恭州的捉妖师,为了捉妖什么都能毁掉,只要能解决我们这些妖,付出什么代价他们也不会在乎。”
萧簌故作平淡,借着蛇尾汲取花猫身上的温热,才将逃亡的过往从嘴里挤出。
“你是不知道,我算跑得快的妖了,整个药园里全是火,黑烟盖过天,我跑出去,发现原来整个村子都起了火,那火简直要飞到天上去。”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村子里还有人呢。”
余清和抬脚挣开了萧簌的尾巴,又向前跑了一两步,张望着看向了家的方向。
一层灰一层白,屋瓦严密,认不出家是在哪个位置。
“你做什么?”
萧簌睁大了眼睛,挡在她面前,“你该不会要回去吧?”
“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捉妖师手里逃出来,一路跑到了这边的,现在回去跟送死又什么区别?”
余清和站得笔直,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眨了眨眼。
她低头略微靠近,对上萧簌的眼睛:“我们去找道士吧,他肯定有办法解决外面这个结界。”
“你说得这么轻松,要是道士死了呢?!”
萧簌将尾尖缠上她的前爪,转头朝着他们刚出来的洞口移,“我们可以先躲在地下妖城里,至于出去的办法,没有道士我们就慢慢想。”
余清和张嘴,一口将蛇身叼住,迅速朝着城中跑去。
“道士不可能会死的,你不觉得他很厉害吗?”
萧簌扭身缠住余清和的脖子,“那捉妖师也不弱,谁知道他们斗法是怎么样的,反正你看现在的情况,捉妖师肯定是活得好好的。”
片刻之间,一只被扭缠的花猫摔在地上。
余清和的尾巴都被压在自己后腿上,浑身就只能眼睛和胡须能动两下。
萧簌的舌头差点触到她的鼻子,一双绿眼眼瞳尖尖,阴森森的带着寒气般。
“我要是有你这身皮就好了。”
余清和顿时停住了挣扎,“你说什么?”
萧簌却不回答,转身拖着她往地下妖城的洞口移。
鳞片碾过层层落叶,花猫在后面拖出一道长痕,潮湿或是干脆的树叶隔在他们之间,越积越多。
“如果这样一辈子只能做一只猫,你也愿意吗?”
余清和躺在地上,任由他把自己拖走。
她天生妖力忽隐忽现,天生妖气弱。
化成人形,就跟普通人一样,再听不懂妖的话。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到底是做人,还是做妖?
有了爹娘后,她选择了做人。
“我想赶走那个捉妖师。”
余清和说完笑了一声,尖牙在舌上穿出一个洞,微甜的血流进喉咙。
萧簌感觉身后冒出一丝妖气,抓住的“猎物”一空,他立即回头。
瞧见了一只四爪站得笔直的花猫。
那丝妖气很快散去,就像是他的错觉一样。
余清和原地跳了两步,“我就跟普通猫没两样,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还羡慕你浑身亮闪闪的呢。”
“捉妖师不会抓我这样的普通猫的。”
她叼起几片树叶甩向萧簌,笑道:“你可要躲好了,我会找到办法,说不定大家都一起逃出去了呢。”
她说完,转头就朝着城内跑去。
“...别死了。”
在逃亡路上他不知一次这么想过:别死了,结生领主。
臭狐狸,还有这只臭猫。
萧簌卷起周围的落叶,堆叠在自己身上。
他心里发闷,等看不见那渺小的影子后,将头也埋在了落叶里。
风夹着细微的灰尘拂过余清和,她钻进城口煤铺,擦了一身的黑灰,才大摇大摆地走在熟悉的路上。
“这里有只猫!”
她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城内的巡卫。
一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迅速从红黑衣着的巡卫身后出现,手里还捏着一个棕黄的麻布口袋。
她拔腿就跑。
转角处出现一个身着白衣的公子,他脸上带着一个可怖的红色面具,身后竹傀儡像个瘦长鬼影。
余清和贴着墙从白衣公子的身边飞窜过,追来的那人被挡后竟然停下了脚步。
她也无心在意,迅速离开了巷道。
余家门窗紧闭。
余母跪坐佛堂,无声地念着祈福的经文。
“吱——”
一个黑煤球似的头顶开木窗,宛如黑影流进了佛堂内。
“清和?”
余母闻声看去,从蒲团上起身走到了黑猫的面前。
余清和用头蹭过她的手,留下一层黑灰。
余母笑了一声,两只手掌抚过她的脑袋,“这是去哪里搞的,也不嫌脏。”
屋外突然一声崩塌的声音。
余清和被提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从衣料中探出头。
余母已经匆匆回到了蒲团处,却说:“清和,你说这佛真有用处吗?”
“有!”
余清和张嘴,在人听来就是“喵”了一声。
她从余母的怀里出来,跳上供桌,张嘴就咬住了贴在木佛上的两张黄色符纸。
她现在已经知道,家里的这些东西都是真货了。
符纸在嘴里,散出了一股熟悉的淡香。
余清和呼吸一滞,叼着符纸挤开大门,窜到了自己的房间。
余母和余父前后脚追来,就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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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了衣柜,对着以前的衣服又抓又咬。
“清和是回来,要找以前的符纸吗?”
余母衣上一片黑灰,她还没拍净。
见她在衣服上刨动,寻了一把利剪,将衣襟剪开,露出了缝在里面的发白方布。
方布拆开,里面是一片墨痕如旧的淡青竹布。
启州啊...
“启州有很多的竹子,悦安寺不在山上,而是在启州城中。汾河从西向东流过启州,所以还有很多小河,还有各种小桥,所以也有很多好吃的鱼,怎么样,是不是很想去啊?”
“会画符的道士?道士也就一般多吧,但要说画符的话,启州城里随便抓个小孩都能画出两个,一般都是除厄祈愿,镇邪养神之类的...”
“小道的师父还教过清和小姐的爹娘一些符文呢...”
余家的所有符纸,连同那些缝在她旧衣里的符文,都被找了出来。
丫鬟手中火折子崩出火星,瞬间点燃了堆在一起的符纸。
火苗卷起还未烧尽的残纸,扬到空中。
残纸旋转着被橘黄火痕吞噬,灰白飞灰被卷向更高处。
余清和围着火跑了两步,却发现自己的妖力未增未减。
她站定在火前,被飞扑的火烤得发热,火光在她眼中摇摇晃晃。
“不是它们束缚了你,清和。”
通圆道长的身影隐约出现,他站起身,随着火焰卷起的热气飘向了远处。
余清和缓慢走向了爹娘,身子在他们的衣摆处蹭上一抹黑灰,转头从大门跑向了街道。
丫鬟下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只黑猫跑出余府后,老爷和夫人看着门口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也转头了。
“散了吧。”
余清和跑过两条街,差点又撞上一个巡卫。
“道士是去哪了?”
她回到先前分别的地方,轻巧从屋檐上跃下,便嗅到了人血的气味。
地上有些散落的血,现在已经凝干了。
或深或浅的刮痕毫无章法地留在路面上,靠墙处还有几片带血的碎瓦。
循着这微弱的气味,她走到了一个死胡同,转头一看,墙边有道木门。
木门隙开一道细缝,空气中的血腥气就好像是从中飘出来的。
“哎呀,现在这么不太平,上头竟然非要我们出来,找什么猫。”
人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声音压得更低,伴着一声锤在衣服上的闷响,“嘘,别说话,听到你的声音,就算有猫啊狗的,也跑了。”
余清和挤进门缝,黑色尾巴如蛇滑进了缝隙中。
她转过身,两个巡卫在巷口站定。
“也不知道上头到底是要找个什么东西,这么大费周章的。”
另一个抬手推着同伴往前方走,“这巷子闹鬼,就别进去了,肯定没有。”
“要我说,或许是那小东西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余清和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她身上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当人的时候还有点。
她深吸一口气,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一转头,才发现墙边有个细小的洞,外面的光漏成一道线,落在满是灰尘的破框烂椅上。
角落里软软地躺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色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