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城研究院 > 14.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4章
    沉默在众人之间蔓延,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

    “没有…?”黄二喉头滚动几下,磕磕绊绊的追问:“……不对,鸠神说,说她是因为难产而死的啊……怎么会没有呢?…”

    黄二越说底气越不足,它慢慢意识到,这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查完没有?”正在这时,五郎君踢开门,斜倚门框:“左等右等不来人,查个东西这么费劲?”

    命命连忙躬身行礼:“五通大人。”

    五郎君目光淡淡扫过一旁心神慌乱的黄二和明戚鹤,冲轩辕点了点头,并未对命命开口搭话,场内压抑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大人您怎么自己过来了,也不叫侍从随行?”命命敛了衣服走下台子,垂首恭敬的站在五郎君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惴惴不安的忐忑:“……可是命命吩咐的不够周全?”

    五郎君指尖漫不经心地抱臂而立,垂眸瞥了祂一眼,语调懒慢:“旁人办事磨磨蹭蹭,我再不来,你们要耗到什么时候去?”

    祂没有再继续与命命对话,直接问向轩辕:“问的怎么样了?”

    轩辕颔首:“差不多了。”

    “…等一下,再等一下。”出于对文字的敏感,明戚鹤目光看到卷宗中一个名字,连忙叫停,急忙将那卷宗拿出来仔细查看:“……这个叶青芃是谁?”

    他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叶青芃,叶家女」

    命命先是对五郎君微微福了身子,对明戚鹤解释道:“…叶许林是被叶家收养的儿子,在他之前叶家已有一女,就是叶青芃,算得上是叶许林名义上的妹妹。”

    “那她是不是难产而死的?”明戚鹤忙问。

    “并不是。”命命苦笑:“…刚刚就和你们讲了,难产而死的孕妇里,并没有带芃字的,叶青芃确实已死,却不是因为难产。”

    “那是因为什么?”

    “这……”命命唇瓣微动,正迟疑着斟酌措辞,抬眼恰好撞上五郎君寒意沉沉的目光,心头一紧,连忙解释作答:“她是死于产后大出血。”

    五郎君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指腹缓缓摩擦,脸色阴晴不定。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开,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神,五郎君扬手一掌,结结实实掴在命命脸颊上。

    黄二吓得猛然缩起脖子,连轩辕执壶的指尖微顿了顿。

    命命身子踉跄半步,垂着头不敢躲闪,半边脸飞快浮起可怖的红痕。

    “我带来的人,你也敢敷衍搪塞。”五郎君冷笑一声,嘴角勾出几分狠戾:“…半天查不出东西,我还是太纵容你了。”

    “属下知错。”命命不敢多说话,直直的跪了下去,祂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好说。”鸦雀无声间,只有明戚鹤慌忙的开口求情。

    命命的身形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明戚鹤会帮他说话,祂偏过头去打量对方,

    明戚鹤抱着卷宗想上前劝解,结果被一地卷宗绊了个踉跄,黄二连忙咬住他的领子,帮他稳住身形。

    明戚鹤对着五郎君语气恳切:“五通大人,刚刚我们询问的事,命命大人都据实相告了,只是有些隐情祂确实并不知道。”

    五郎君看着明戚鹤清澈真挚的眼神,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祂小声嘟囔:“……最烦你们这种人了。”

    却没有再追究命命的事,只是走到轩辕身边坐下喝闷茶。

    “…竟然还能劝住你,不错。”轩辕打趣。

    “这种人最容易被盯上了。”五郎君不理会轩辕的调侃,反而看着埋头翻阅卷宗的明戚鹤沉思:“……妖怪最喜欢这种人。”

    “何出此言?”轩辕抬手添了杯热茶推至面前。

    “世间万物有灵,唯人心有四端,他知道命命是邪神,却依旧出言相劝,这样的赤诚之心,更难可贵。”五郎君松松倚着椅沿,抬眼漫不经心地望向雕花房梁,声音淡得像飘在空气里:“……妖怪不懂人类的感情,学不来,便只好抢。”

    轩辕挑挑眉梢,没有反驳。

    明戚鹤不愧是科班出身的学者,几卷卷宗翻完,便梳理出数条关键线索。

    他怀抱着卷宗,在轩辕与五郎君身前席地落座,将册页逐一铺展开,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我又整理出不少新发现,你们看,叶青芃的死因上面写了「气血虚弱」「过早用力」「胎死不下」…这并不像是产后大出血的症状,反而更像是难产的…”

    明戚鹤突然泛起酸涩,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情绪,才继续说下去:“……这说明,叶青芃在生产的时候就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除了叶青芃,我还发现一桩怪事…”明戚鹤压住眼底的涩意继续说:“云叔明明还活着,这簿上却写了死亡时间,死亡的时间恰巧是四年前。”

    “而……”

    明戚鹤目光凝在最后一行卷宗字迹上,话音骤然哽住。沉沉的悲意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头,堵在喉间,令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轩辕看出他心绪翻涌,伸手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你先喝口水缓一缓。”

    明戚鹤抬眼望向他,眼底盛着感激,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温热茶水滑过咽喉,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声音发哑的继续说:“按照出生与现在的卷宗记录对照来看,云栀的寿数少了整整四十年……”

    明戚鹤捧着卷宗,抬起头,无措又迷茫的环顾四周,有些哽咽的问出一个问题:“……她,她是用自己的四十年,换了云叔的,四年吗…?”

    黄二的爪子微微蜷起,轩辕则按在他的肩膀上,成了他强撑身子的支撑。

    没有人回答明戚鹤,这偌大的大殿里,明明有神有妖,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大家却不约而同的选择缄默,祂们看着明戚鹤的目光里都带上了同情。

    像一种默契的默认。

    四十年。

    她一个凡人,有多少个四十年?

    云栀,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这边殿内沉郁的气息还未散尽,那便消毒水的冷味已经先一步席卷了云栀。

    云栀正坐在云叔床边削苹果。

    她将头发整整齐齐的盘起,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云栀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乌鸦就来找过她,说明戚鹤他们去了城隍,事情很可能会败露,要她早做打算。

    “……你强行给他续了四年的命,已经有悖天理,别再一意孤行,快放手吧,不要一错再错…”乌鸦苦口婆心的劝道。

    …放手?云栀嘴角抿出一抹嘲讽的冷笑,这群妖怪懂什么?

    她刚将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便被管床大夫轻声喊了出去。

    云叔的情况不太乐观。

    大夫虽然是委婉的传达,但落在云栀耳朵里却依旧那样的刺耳,扎的她心窝疼。

    “谢谢大夫…”她谢过大夫,折身去一楼给云叔交了些住院费。

    这是她在镇子上卖了一点山货换的钱,现金皱皱巴巴拧成捆,有零有整,带着纸币独有的土腥味,工作人员接过钱,一张张的铺开,又一张纸的清点。

    “对不起啊…”云栀局促的道歉,她绞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钱有点散…”

    “没关系,就是会慢点,您稍等一下。”

    工作人员并没有说什么,而云栀却感到了一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她浑浑噩噩的走出医院,外面是正午硕大的太阳,刺眼的光芒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她不自觉的后退一步避开这阳光。

    好疼。

    云栀摸着手臂,只觉得刚刚被太阳照过的地方,现在火辣辣的疼。

    她掏了掏兜,里面还剩一点硬币,便去医院对面的杂货铺买了一个粉红色的发夹。

    发夹很劣质,没有牌子,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包装。

    云香总喜欢这些小东西。

    云栀看着手里的发夹,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虽然做工差了一点,但是样式不错。”一只手突然出现,骤然夺走云栀手里的发夹,对着太阳细细观察:“……挺配云香的,不是吗?”

    云栀眼眸微敛,小声开口:“…山神大人。”

    来人正是卫咎。

    祂笑了一声,将发夹随手扔回云栀手里:“听说云叔身体不大好,我特意来医院看看他,”祂狡黠的眨眨眼:“……顺便接你回去。”

    “你交代的事我会去做,不用这么盯着我。”云栀心中憋着一口气,说话也夹枪带棒起来,她索性转身离开杂货铺,却发现门怎么也推不开。

    她猛地回头,看到卫咎不紧不慢剥开糖纸,将糖果扔进嘴里。

    “胆子果然变大了。”卫咎掏出一枚硬币,指尖轻挑,硬币磕在柜台的玻璃上,转了几圈才停下。

    “玉子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卫咎依靠柜台,双手撑着身子,歪头阴恻恻的盯着云栀:“……除了你那个半死不活的爹,云香还在我手上呢,小丫头,说话客气点。”

    云栀一下子泄了气,她靠着门,有气无力的问:“……你来找我,是想我做什么?”

    “我要你把明戚鹤带到山神庙,来代替你妹妹。”卫咎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云栀的手下意识握成拳:“…别人行吗?祭品而已,不一定非要他吧?”

    卫咎仿佛听到的天大的笑话,祂走近云栀,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甚至五官都在黑暗中扭曲了起来:“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云栀浑身发抖,却强撑着抬起眼直视对方,铿锵有力的说:“……我做不到杀害对我家有恩的人。”

    卫咎看着云栀的眼神,甚至有了一瞬间的恍惚,恍惚于曾经有人也说过这种话。

    ——“卫咎!祂对你有养育栽培之恩!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欺师灭祖!你罔顾纲常!”

    后来呢?

    后来那人被祂打碎了妖丹,一辈子只能是无法化形的乌鸦。

    “瞧瞧,倔脾气又上来了。”卫咎伸出手,慢慢摘下云栀头发上的玉簪,顷刻间青丝如同瀑布,垂落腰间。

    好似戏谑,又好似讽刺,祂低声说:“……你杀其他人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清高呢?难道没有恩情,你就能下手了?”

    “那是你逼迫我的!”云栀一听这话,眼尾瞬间泛起红色,她咬着牙吼道:“……是你拿我爹威胁我!不仅要我的寿命,还要我给你祭品,你才肯救他!…我不想杀人的!”

    “求人办事本就是这个样子。”卫咎有些好笑的看着云栀崩溃的模样,祂甚至有些亲昵的捏了捏云栀的耳垂,又仿佛诅咒一般开口:“……谁叫你命不好呢?人间无路,神明不收。”

    “你不怕遭报应吗…”一股酸涩从心底直冲鼻腔,云栀的眼眶瞬间噙满了泪水。

    “报应?”卫咎思考了一下,随后不屑的嗤笑一声,提醒般告诉云栀:“…你最好日日夜夜祈祷我能好好活着,不然,就冲着你做的那些事,你和你爹都活不了。”

    云栀有些痛苦的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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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身体慢慢蹲在地上,像一只蜷缩成团的刺猬,嘴里发出小声的呜咽声。

    她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深陷泥潭,看着自己慢慢下坠。

    “把明戚鹤带到山神庙,”卫咎的声音冰冷,祂听着云栀的哭声,却对她的一切遭遇毫无同情之心:“……不然,欠缺的寿元由你妹妹填补。”

    云栀的哭声一下子戛然而止,她急切的伸手想去抓住卫咎的衣角,结果只抓到了一团轻飘飘的黑烟。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杂货铺老板的声音闯进她的耳朵,将她从隔绝的空间里拽回,周围是嘈杂忙碌的人群,以及一脸关切的杂货铺老板。

    “……我,我这是怎么了?”云栀酸涩的张开嘴。

    “我就转身拿个东西的功夫,回头就看到你坐在门口哭,姑娘,你没啥事吧?”老板连忙将云栀搀扶起来。

    “我没事,我没事…谢谢您……”云栀牵强的笑了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被卫咎带到了夹缝中,现在刚刚回到现实。

    “唉,要我说,这人呐,就得想开一点。”老板看了看对面的医院,又看云栀神色憔悴,猜测这个姑娘约莫是家里有事,安慰道:“……只要积极治疗,总会有转机得。”

    云栀安静的听着,心底却因这陌生的好意荡开一片酸涩,她向老板真诚的道了歉:“…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随后,云栀强撑着身子,脚步虚浮的走出了杂货铺。

    “可怜人啊,可怜人总碰可怜事……”老板感慨道,却发现柜台上有一枚亮晶晶的硬币,他拿起来看了看:“……怪事,怎么有个硬币在这儿?”

    从杂货铺出来的云栀没有回医院,而是直接回了家。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显然没有人在家。

    不过,明戚鹤虽然人不在,但是行李还在房间。

    他还没走。

    云栀稳了稳心神,将碎发别到耳后,弯腰从自己的床下翻出一把匕首。

    匕首见光,寒芒映射出云栀面无表情的脸。

    这是城隍爷给她的。

    刃身纹路盘绕纠缠,根茎蜿蜒交错,一路顺着刀柄攀援而上,最终结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那个菩萨模样的城隍爷笑话她,凭着生锈菜刀也敢去闯城隍,便给了她这把匕首。

    ——“只有自己握好刀,才能往前走。”

    乌鸦恰时的落在窗台上,原本是不放心想再叮嘱两句,却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它连忙叫住云栀:“……你这是要干什么去?你,你冷静一点…”

    “卫咎说的没错,”云栀起身,毫不避讳乌鸦的存在,将匕首藏在腰上,她随手抓了根发绳将头发梳起:“……我已经错上加错,不外乎再多条人命。”

    “你别犯傻!”乌鸦急了,它扑腾翅膀落在云栀肩膀上:“……你,你傻啊你,祂这明显是诱骗你做的局,这个时候动手,分明是拿你和那个女鬼去抗替祂天罚!你不要命了!?”

    “……”云栀没作声,她将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将地上打扫干净,洗了几个新鲜水果放在盘子里,给水壶里灌上了热水。

    做完一切后,她轻笑一声:“…是我将那女鬼放出来的,这么算来,我倒还欠那女鬼一条命。”

    “诶,我不是那个意思……”乌鸦越描越黑,干脆叼住云栀的衣角,拼命的阻拦:“…你不能再犯杀孽了!”

    云栀的脚步一顿,她下意识摸了摸腰上藏着的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了几分莫名的安心。云栀环顾四周,家里老旧的陈设,斑驳的墙皮,以及有些发潮的被褥。

    回家真好啊。

    “……我曾后悔过跟祂做交易,因为祂的胃口越来越大,以至于我不得不成为一个刽子手,每时每刻都在担惊受怕,饱受煎熬。”云栀开口,她语气平淡,就这样将自己的不甘与无助压叠,深深埋在心底。

    “这个村子,从上到下,都不把人命当命。”她抬眼望向院外沉沉夜色,巷子里还隐约飘来村民闲谈的声响,依旧是谈论山神的赐福,谁家孩子能换来好日子的调子。

    欢声笑语落在耳中,像浸过霜的刀。

    “嘴上拜着山神求富足,背地里拿活人的命去填祭坛,谁家孩子被挑中,旁人便欢天喜地沾好处,死了也只叹一句福薄,转头又盼着下一轮恩赐。”

    云栀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细小的痛感。

    这些年她看得太多,村民们脸上的虔诚艳羡,底下裹的全是漠然的算计。

    “没有谁是被逼的,人人心里都算得清清楚楚,只是大家都愿意装糊涂,不过是推出去一个人,就能换一家人的富足,这种好事谁不喜欢呢?”

    “我以前以为,只有妖怪才会吃人。”她吞了吞唾沫,带着几分自嘲的哂笑,“…后来才懂,人吃起人来,连血肉都不必沾染,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把活生生的人推进地狱,把祭品说成是福气。”

    “我手上沾了脏东西,可叩福村又有几个人,是真正干净的?”云栀长舒了一口气,眼底只剩下麻木。

    “不过,能用我的寿命换我爹多活几年,我还是挺乐意的。”她轻笑了一声,问道:“你说那个跟着明先生的年轻人,是个很厉害的人。”

    “是。”乌鸦闷声回答。

    “你说,他能不能让我解脱呢?”云栀摸了摸乌鸦的脑袋,她没有等对方的回答,衷心的留了一句话。

    “……谢谢你与阿林,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乌鸦不语,只是默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