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的内部要比外面热闹太多,里面是熙熙攘攘的繁华街貌,不少邪神褪去本相,化作凡人的模样穿行街市,衣袂往来,商铺里叫卖闲谈此起彼伏。
明戚鹤坐在轿子里,与黄二悄悄掀起一角帷幔,看着眼前景象,一时间生出几分恍如隔世。
刚刚在城外的屠戮才平息,转眼便是烟火蒸腾的繁华,羊城的冷漠与热闹交织在一起,虚幻得不真切。
命命端坐在莲花台上,走在队伍前端开路,接受着万众瞩目的朝拜,街上的邪神纷纷让路行礼,灯火辉煌中,祂们脸上洋溢着恭敬的笑容。
甚至称得上是一派欣欣向荣。
又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到了中心城,这里又是一副不同的场景。
这里的邪神们不再执着维系人类的表象,更多的是表露自己的本相,青面獠牙,兽头异身等不计其数……祂们喝酒叫骂,竞拍起价,摔摔打打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派肆意放纵的乱象。
“这怎么和刚刚看到的邪神不一样?”明戚鹤疑惑的问道。
“刚刚那群啊,为了不被逐出内城而不得不努力维系人形,而这中心城嘛~”命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大家的实力都不容小觑,又何必执着人形?怎么高兴怎么来就是了。”
“管理方式还是这样不成规矩。”轩辕皱着眉头总结。
“哈哈哈,规矩都是用来约束君子和老实人的,在我们这儿,自然是谁强谁赢咯~”命命也不恼,反而颇为自豪。
明戚鹤脑子里蹦出一个问题:“如果祂们维持不了人形怎么办?”
“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自然是要被逐出去了,”命命好像听到什么笑话,掩嘴大笑起来,语气充满了讽刺意味:“…你放心,若是内城发现有谁无法维系人形,都挨不到我下令,祂们周遭的自己人就将其清算了~”
“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同伴,也会被清算啊…?”明戚鹤放下帷幔喃喃道。
“朝夕相处?”命命的声音轻佻又欢快:“……有道是: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凡人之间都是如此,邪神只能更甚。”
“我们之间也并不是只有这些勾心斗角。”明戚鹤急忙辩白。
“哦~”命命慢慢抬起手上的莲花,随意的拨开帷幔,轻纱绰绰间,明戚鹤看到命命满脸恶意的笑容:“…那么,是谁告发您和学生的恋情呢?”
“你又窥探别人过往!”轩辕呵斥到。
命命依旧笑嘻嘻的模样,不紧不慢的赔礼:“习惯使然,多有得罪~”
虽然命命在轩辕的呵斥下道了歉,但是明戚鹤还是下意识将指尖蜷缩到一起,力气之大连指甲陷进肉里都未曾察觉。
——“明老师,我这边听到了一些口风,你跟你带的那个江早池,关系有点不一般啊?”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行为表现太明显,才引起了领导的注意,现在被命命的话一刺,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告了一状。
明戚鹤只觉得一股烦躁劲由内而外攀升,他不由得捏紧了手边装饰轿内的珠串,吓得黄二连忙去掰他的手。
“别太容易被祂影响。”轩辕也赶紧低声唤醒明戚鹤的理智:“……祂们很擅长这样挑拨人心。”
明戚鹤听到这话才稍微放松一些,只是松开珠串的手还微微发抖。
不知道命命有没有听到,只是一缕风声带来祂若有若无的笑声。
命命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古朴的楼阁前,这里暗沉的颜色与富丽堂皇的羊城内城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轿帘被侍女慢慢撩开,明戚鹤几人依次步下轿子。刚刚的喧被隔在墙外,四下一片安静肃穆,恍如踏入一处与世隔绝的地界。
“这里便是存放地方神邸任职文册与生死簿的地方。”命命边走边侧头介绍,“你们要查哪位?”
“寿山的现任山神是谁?”轩辕问道。
“这个嘛。”命命略作思忖,指尖凌空轻点,架上一卷折子便脱离书架,悠悠飘落到祂掌心。
祂漫不经心地掀开翻阅,淡淡念出声:“是一条唤作顾九玉的白蛇,嚯,修行的有些年头了……”
“顾九玉?!”
几人同时心头巨震,明戚鹤脸色骤变,他急声追问:“不对不对,难道不是一个叫卫咎的吗?”
“卫咎?”
命命垂眸,指尖又将卷宗飞快翻过一遍,书页簌簌轻响。祂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寿山历代山神皆在册录之内,并无此名。”
“这……”明戚鹤哑口无言。
“那么,寿山这几年的岁贡有没有中断?”轩辕思索了一下,换了个角度问道:“我记得,各地山神有向城隍爷每年上贡的习俗吧?”
“确有此例。”命命抬手,又取来另一卷册页翻阅,语气本十分笃定,话尾却微微一顿,“寿山的岁贡从未断绝过,只是……”
“只是什么?”明戚鹤立刻屏息追问。
命命阖上册本,微微眯起眼,往事自记忆里浮起:“我对寿山送来的岁贡还有些印象,纳贡的并不是山妖,也不是邪神,而是两个人类。一个年纪尚轻,眼里藏着一股狠戾;另一个,早已被折腾得面目全非,半人半鬼,不人不妖。”
“您还记得那两人样貌吗?”明戚鹤心头一紧。
“敢来羊城送岁贡的人类,可是极为少见的,我自然有些印象。”
命命领着众人继续往楼阁深处行去,眼前豁然展开一片更为宏阔的空间,密密麻麻的卷宗沿墙堆叠,卷帙浩繁如天上繁星。
祂抬手调出叩福村的档册,慢慢抬起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在众人的目光中,从脑中拽出两缕细碎的记忆。
命命将其点在卷宗上,不到片刻,卷宗上浮荡而出几行字:“喏,就这两人,一个是叩福村云家女,云栀,另一个嘛,是无父无母,被叶家收养的叶许林。”
谁?
明戚鹤觉得耳朵一阵轰鸣,似乎有些听茬了,他不确定的问:“不好意思,您刚刚说的第一个…谁?”
“叩福村云家女,云栀。”命命的目光扫过卷宗,语气轻飘飘的,笃定没有半分差错:“没错哦。”
怎么可能?明戚鹤听到以后笑出了声,只是这笑声里只剩下荒谬。
他慢慢摇头,语气带着执拗:“您一定是看错了。云栀是个安分老实的姑娘,性子柔软温顺,安分守己,这种事她都不一定知道,怎么可能踏入羊城,来替山神送岁贡?这里面肯定弄错了,绝不可能是她。”
他太清楚那个女孩了。
小村子里青山绿水养出来的姑娘,温顺的像一捧干净的雪,她会温柔的给妹妹编发,会红着眼眶给明戚鹤鞠躬道谢。
她只是个想和家人好好过日子的普通姑娘,怎么会跟这种,跟这种…这种阴暗诡谲的邪神扯上关系呢?
“你看起来很相信她呢。”命命似乎很喜欢明戚鹤这副崩溃的模样,祂漫不经心的捻动莲瓣,颇为同情的开口:“…这人心呐,可是隔着肚皮,内里长出什么东西,可不会摆在脸上,挂在嘴上。”
祂招了招手,静候在一旁的侍女为他们奉上热茶,命命微微颔首:“有什么事,先坐下聊吧。”
“他们明明是人类,怎么进的这羊城?”轩辕理了理衣服,规矩的坐在椅子上。
“他们手上拿着寿山山神的令牌,那东西每年纳贡的时候便是开门的钥匙。”命命慢慢品了口茶,云栀似乎令祂印象深刻,祂缓缓吐出更多细节。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大概是四年前吧…那女孩子手里拿着一柄生锈的菜刀,哎呦,战战兢兢跟在献礼队伍的最后面,见到我以后,哭着求我救救她爹,我还没说话呢,跪地上就磕了几个头。”
“你帮她了吗?”明戚鹤轻声问。
“自然是没有。”命命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远方:“动生死簿可是死罪,我这点本事,惜命的很。”
明戚鹤捧着茶杯,却依然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不断蔓延,他赶紧喝了口茶,甚至来不及细品,便一杯下肚。
他突然想起祭祀后,云栀不断催促他离开村子,原来不是随口提醒,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在保护他,让他远离是非之地。
“还有一事,”明戚鹤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入轩辕眼里,他适时开口岔开话题:“…我看寿山相对封闭贫瘠,寻常的山珍野味应该入不了你的眼吧,所以祂们的纳贡,给的什么?”
“哦~这个啊~”命命原本半阖的眼,只掀开一道狭长的缝隙,带着几分戏谑的推诿:“……恐怕不太方便讲呢。”
轩辕挑了挑眉梢,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身侧的蛇皮袋子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指尖轻抵盒沿,径直推到了命命跟前。
命命随手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璀璨夺目的珠子,珠身圆润饱满,在灯火中,仿佛披了一层流光溢彩的细纱,夺目到在场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这下,连命命的嘴角都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口中连连称赞:“…这样品相的鲛珠,可不多见。”
轩辕并未顺势邀功,只理了理衣角,带着一丝试探开口:“今日突然叨扰,来的匆忙,准备不周,这鲛珠算是一点薄礼,权当答谢城隍爷的酬劳。”
“这怎么好意思呢……”
命命尾音拖得悠长,嘴上还在假意推拒,手上动作却半点不含糊,咔嗒一声合上盒盖,转瞬便将匣子收了起来。
祂眉眼弯起,笑意盈盈转头吩咐一旁的侍女:“去,把寿山这几年的纳贡册子取来。”
侍女们应声分散开来,不多时,一名侍女怀抱着厚厚一卷卷宗,双手高捧,缓步上前,恭敬奉至命命跟前。
命命微微颔首,侍女立时心领神会,随即转过身,将那册卷宗,恭恭敬敬递到轩辕的面前。
轩辕也不含糊,取了卷宗便打开查看,只见卷册之上字迹清清楚楚,赫然一行:「寿山岁贡,寿元」
他顺着卷宗前后翻阅,一模一样的记录反反复复,足足重复六十余回。
六十余回,六十多年,一个甲子,按祭品的命格来抽取寿元,拿凡人阳寿充当山神岁贡的勾当,竟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世轮回。
“祂胆敢以凡人阳寿来纳贡?!”轩辕话音沉得吓人,他手指微蜷,将卷宗攥出褶皱,力气之大到骨节都有些发白。
他猛地一拳重重捶落桌案,案上茶盏剧烈震颤,滚烫茶水顺着杯沿泼洒出来,溅在木桌之上。
“什么意思?”明戚鹤还是一脸疑惑,他又看了一眼册子,反复咀嚼之后回过劲来:“…这个,难道是说,那些礼神人的死,并不是因为疾病导致身体虚弱……”
“而是…而是被夺走了阳寿?!”黄二也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的问。
“这种事,你为什么不上报!”轩辕哑着声音,强压着怒火质问道。
“按时纳贡足矣,其他事与我何干?”命命嗤笑一声,手指拨弄着莲花,一脸漠不关心:“我只负责核查各个山神有没有每年按时上贡,至于贡品是什么,怎么来的,我可管不着。”
轩辕没多说话,只是默然的将卷宗卷好,重新交还到侍女手中,转而对端坐在莲花台的命命一拱手,措辞客气,却不带半点转圜余地:“现在看来,这野神盗取他人寿命以充岁贡,十恶不赦,我不能放任不管。”
“道理说的真漂亮。”
命命曲起一条腿,四平八稳倚坐莲台,祂拈下一瓣莲花,在掌心细细揉碎,命命眉眼含笑,语气却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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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情的坦露锋芒:“你研究院要诛杀祸乱,这我管不了,可是在羊城地界,妖鬼邪魔统归我管,若是任由一个外人在我羊城行杀伐之事,往后何方神鬼,该如何看我这个羊城城隍爷?”
祂微微倾身,声音放得轻缓,带着几分警告:“……你若执意要在我的地盘上,打我的脸,我可不与你善罢甘休。”
明戚鹤坐在一旁,耳边还回荡着方才卷宗上那行冰冷的文字。他喉结滚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一时半刻不知道该如何去讲。
黄二缩在明戚鹤怀中,小身子微微发抖,怯生生拽住他的衣襟。
正在轩辕与命命周旋的时候,明戚鹤开口:“所以,只要按时纳贡,残害凡人也可以视而不见?”
命命侧过头看向明戚鹤,眼底含着一层浅淡的怜悯,可惜那怜悯仅仅浮于表面,仔细看去,没有半分温度。
“…若他们是自愿呢?”祂慢悠悠说罢,又将目光转向轩辕,衣袂在莲花台上投下一片阴影,祂眼神睥睨::“…人有所得,必有所求,若有所求,必有所失,求神拜佛,本就是一桩生意。”
轩辕往前踏出半步,指尖按在剑鞘之上,剑身星辰纹路隐隐透出一点沉敛金光,而轩辕却没有将剑拔出半分。
他明知道命命这番是诡辩,却精准戳中了一道难以辩驳的缝隙,叫他一时哑然。
“自愿。”轩辕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带着几分嘲弄反问:“你口口声声说自愿,可是有多少所谓的自愿,是被绝境逼迫,是被虚妄许诺哄骗出来的无奈抉择?”
“罪过罪过,含血喷人可不是个好习惯。”命命笑出了声:“我们自欲望中诞生,自然顺应其欲望,何来哄骗?有人求富贵,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复仇,他们甘愿拿自身作为筹码,登门来做交易,我等只是接住这份供奉,怎么不算是一种成全呢?”
祂微微扬手,莲花台四周浮起淡淡的黑雾,仿佛一条虎视眈眈的巨蟒,盘踞在其身侧。
“我不想难为你,只是我也要名声,那冒名顶替的山神,你要杀要剐随意,我只有一个条件,让祂嘴巴给我闭严实了,不许祂透漏半分寿元纳贡之事。”命命狡黠的歪头笑笑:“…作为回报,你们再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这是要我封口。”他语调很平,听不出喜怒,可眉骨微微压下,已然透出几分戒备,“以活人阳寿纳贡,这么多条性命,你打算就此压下去?”
“说实话,”命命叹了口气:“以寿元纳贡,在我们这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并不宣扬罢了,倘若真有人把这事捅到明面上,这大半个羊城都得被清算,到时候,就不仅仅是一个妖怪冒名顶替的事了。”
祂微微倾身向前,目光直盯住轩辕。
“如果羊城大乱,我的地位被撼动,那么,祂们将会失去管束,冲出界线祸乱人间,所以你要除恶,我要保羊城的名声,彼此守口如瓶,便是我们唯一能够达成的平衡。”
轩辕没有说话,他的指腹摩擦着剑柄,似乎在考虑命命说的事,最后,他的身影顿了顿,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
“…只是权宜之计。”一字一句,说得极轻。
楼阁里烛火摇曳,光影绰绰,映得莲台上的命命笑意盈盈,反观轩辕,眉宇间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
没有慷慨激昂的驳斥,也没有一拍即合的妥协。只是因为眼下并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还需要命命这个城隍爷来镇守羊城,两权相较取其轻罢了。
明戚鹤却在这时猛地想起两个名字。
云栀,叶许林。
命命说,来纳贡的是这两个人,可是云栀他知道,这叶许林是谁?
他心头重重一沉,纷乱的念头翻涌上来。
半人半鬼…不人不妖…?
阿林…?
——“我家阿林没什么事……”
明戚鹤突然电光一闪,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打破了两人之间沉甸甸的对峙。
“叶许林是谁?”
他看向命命,眼神里带着迫切:“…大人,您刚刚提及一个叫叶许林的,除了是叶家收留的孤儿,还有什么线索吗?”
烛火摇曳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脑子里有了一个不敢仔细想的念头。
命命挑了挑眉,伸手又翻检了几本尘封的册卷,纸页翻动发出沙沙轻响:“…叶许林,六十年前来到叩福村,被叩福村叶家收留,二十三岁那年出山从军,此后,我的卷宗上就再也没有祂的信息了。”
“六十年前…?!”明戚鹤大吃一惊。
话音刚落,一直缩在明戚鹤怀中噤声不敢动弹的黄二,忽然鼓足勇气探出了小脑袋。
它从明戚鹤怀里钻出,扒住桌沿,身子微微撑起,仰着小脸望向莲台上的命命,语气带忐忑与惶恐:“城隍老爷!那…那你这里的卷宗里,有没有一个难产离世的女鬼?名字…名字里带一个芃字的?”
一室沉寂骤然被这问题打破。
明戚鹤与轩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震惊。
对啊,他们忘了这茬。
命命缓缓垂眸,看向桌案上探头探脑的黄二,方才游刃有余的神色淡去几分,眼底漫起一层不易察觉的不悦。
“带芃字?难产而死的女鬼?”
命命轻声重复了一遍,祂抬起手,指尖轻叩手边的卷宗册面。
“我执掌羊城阴阳卷宗,记录阳城方圆百里的生死簿,你口中这名字带芃,因难产殒命,与叩福村有所牵连的女子……”
祂微微眯起眼,似在飞速检索万千卷宗记忆,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仿佛下了判决。
“……并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