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城研究院 > 11.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1章
    五郎君让黄二找了寿山里最大的湖泊。

    等他们到的时候,暮色垂落西天,漫天浸着酡红,一天中最后的那抹碎金霞光,被粼粼湖水尽数揽入怀中。

    “真是…好美的景色…”明戚鹤被震撼,不由感叹。

    五郎君缓步踏行在湖面上,随他迈步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暮色霞光揉碎在层层水纹之间。

    ”愣着做什么?”五郎君微微颔首:“跟上。”

    明戚鹤起初心里有些怯意,脚步迟迟不敢向前。轩辕伸手轻推了他一把,他身形猛地一个踉跄,失重感瞬间心神被揪起,明戚鹤下意识闭上眼,认为自己肯定会一头栽进这冰冷湖水中。

    可预想之中的落水并未到来,他的双足稳稳落于湖面,仿佛脚下踏着坚实平地。

    明戚鹤慢慢睁开眼,低头望去,湖水漾漾的波光就在脚下,他有些错愕的看着这一切,新奇的体验让他恍如梦境。

    “不必害怕,现在是黄昏,属于两界交融的时刻,五郎君已经打开了路,这湖面便是通道。”轩辕缓步踏上湖面,声音沉稳,“跟紧我,不要乱跑。”

    “凡人,”五郎君骤然开口,他没有回头,仿佛只是闲庭信步时的随口一问:“……你看这天上晚霞与湖中霞色,究竟哪一方才是真实的?”

    明戚鹤抬起头,只觉得自己身在一副巨大的画中,湖面横隔中间,将这幅画作一分为二,而如今,界限模糊,如火的霞光冲破了这道天水隔阂,将天地融成了一个颜色。

    长空与湖水融为一体,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水。

    “水中霞太易碎了,而天上霞亘古不变,所以…”明戚鹤斟酌了一下回答:“我觉得天上的霞才是真实的。”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轩辕接过话:“……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以一个相对永恒的事物为坐标,也是以防自己迷失的方法。”

    “那水中的便是假的吗?”五郎君带着他们停在了湖泊中央,神态惫懒:“……它是天的镜子,镜子里是假的,那么天也是假的。”

    祂张开双臂,衣袂随着祂的动作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以天观水,水是虚妄;以水观天,天是幻象。世间万物,本无真假。”

    就在此刻,最后一缕余晖缓缓沉向地平线,就在那抹光亮即将湮灭时。

    五郎君忽然动了。

    祂猛地扣住明戚鹤的手臂,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量骤然拉扯,带着人一同坠入湖面。

    轩辕没想到五郎君会来这么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拽明戚鹤,可惜终究慢了一步,冰凉湖水瞬间翻涌上来,吞没二人身影。

    “为什么要执着分清呢?”

    五郎君的声音隔着荡漾水波悠悠传来,祂的语调裹挟着湖水的震荡。

    “……你既然一心求死,又何必在乎身在真实,或者虚妄之中呢?”

    “凡人寿命须臾,偏要穷究真假,未免太过痴缠。”

    五郎君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明戚鹤觉得自己的身子在不断下沉,流动的水从他的指尖穿过,像他可望不可及的过往,清冷的明月透过层层水面,倾泄下一片银辉将他温柔囊括。

    ——“明老师,我想去做叩福村的调研。”

    ——“我们一起去吧?”

    一起这两个字,真的太重了。

    明戚鹤缓缓闭上眼睛,也许五郎君是正确的,既然生念渺茫,又何必挣扎?不如就此在这片月色水光里沉沦。

    就在意识即将消融之际,一阵焦急的呼声刺破幽寂,隔着水幕遥遥传来。

    “明戚鹤!明戚鹤!”

    是黄二的声音。

    明戚鹤涣散的意识稍微清醒了几分,就在这时,一道手臂骤然冲破粼粼水面,紧紧扣住他的臂膀,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向上拉扯,将他猛地拖出水面。

    “咳咳,咳咳……”明戚鹤浑身湿透,衣服沉甸甸的黏在身上,他踉跄几步,跪倒在地上咳嗽。

    肺和胸口一阵阵发疼,止不住的干呕。

    “你不知道这会出人命吗?!”轩辕半蹲在地,一边给明戚鹤拍背顺气,一边呵斥五郎君,语气里满是怒气。

    “我只是在实现他的愿望。”五郎君无所谓的笑笑,眼底是毫无起伏的凉薄,祂微微俯身,指尖点了点轩辕的胸口:“…我是在帮他,懂吗?”

    “你…”轩辕目光一凛,下一秒就要起身跟五郎君争个高低。

    明戚鹤则一把抓住了轩辕的手臂,他好不容易喘匀气息,声音断断续续:“我……没事。”

    他抬眼望向五郎君,眼尾被冰水浸得泛红,浑身湿透,模样狼狈不堪。

    借着轩辕搀扶的力道,明戚鹤缓缓站起身目光逐渐迫近五郎君,他的语气里带着疑惑和茫然:“……你既然知道我求死,又为什么让轩辕救我?”

    五郎君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梢,转而嘲弄的对轩辕说:“看到了吗?这才是明白人。”

    嘲讽完轩辕,五郎君微微抬手,明戚鹤身上的水渍被尽数褪去,衣衫干爽如初。

    “一心求死的人是救不回来的。”五郎君难得认真的回答道:“…是你自己不想死在这里。”

    “谢谢。”明戚鹤衷心说道。

    这时他才有空环顾四周,却发现这里不是他们所在的寿山,而是一处更为精妙的世界。

    这里明明是先前那片湖,周围却不是静谧的山脉,而是一重重张灯结彩的宫阙,彼此罗列。

    “这,这是……?”明戚鹤失声喃喃。

    “这里是羊城,”轩辕解释道:“…并不是我们先前那个日月的阳,而是山羊的羊。”

    “羊城?…”明戚鹤觉得有些熟悉,脑中快速搜寻相关记载,片刻后恍然大悟:“……我查过古籍,这里在雍朝以前的名字,就是山羊的羊,后来雍文帝赐字‘阳’,慢慢才被叫做阳城。”

    “羊城自古是邪神的领地,”轩辕搀着明戚鹤,慢慢在后面跟着五郎君:“后来民间崇尚邪神的地方太多,惹的灾祸频频,民不聊生,于是皇帝下旨镇压邪祟,翻坛伐庙,正邪几番对峙,最后两方达成共识,以羊城为界,分阴阳双城。”

    他稍作停顿,继续解释:“…从那以后,阴都羊城,我等就不得擅自踏入了。”

    “是打不过吗?”黄二凑到身边小声问。

    “是杀不完。”五郎君笑嘻嘻的插话:“…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邪念,有邪念就会滋生邪神,想要根除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如划出一方地界,由我们自行管理。”

    轩辕点点头:“是这样。”

    明戚鹤一边听着,一边觉得不太对劲,他环顾一看,才发现周围早已暗流涌动。

    五郎君却浑不在意,不仅毫无半分避让,而且径直领着他们穿行在一众青面獠牙的邪神之间,阴影里早有躁动的身影按捺不住,对明戚鹤和黄二虎视眈眈。

    连轩辕的神色都紧张了起来,唯有走在前方的五郎君神色闲散,仿佛对周遭的邪祟毫不放在眼里。

    “喂,小白脸,”

    一道瓮声瓮气的吼声骤然响起,一头三米高的巨怪扛着锈蚀厚重的斧头跨步走出,斧刃在宫灯底下泛出冷光,粗砺的指尖直直指向明戚鹤。

    “你带的这个祭品,我看上了。”

    周遭蛰伏的邪祟顿时一阵骚动,一道道贪婪视线聚拢过来。

    “要被抢了嘻嘻,好东西要被抢了……”

    “要打起来了…”

    “能不能抢到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啊……我好饿……”

    “难得的新鲜祭品……闻着味儿就香…”

    …

    周遭此起彼伏的低语从阴影里渗出来,无数双眼睛灼灼发亮,它们不急着上前争抢,反倒像围着戏台的看客,只要有人率先动手,它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分上一口血肉。

    明戚鹤抱紧了黄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除了玉子之外,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明显的恶意,甚至不用多想,就知道对方的想法有多么可怖。

    “你,算什么东西?”五郎君眼皮也没抬,连余光也懒得给眼前的巨怪分毫,语气无波无澜,却压的周围嘈杂的声音一沉:“碍眼的杂碎,滚远点。”

    “敬酒不吃,吃罚酒。”巨怪恼羞成怒,手上锈蚀铁斧重重往地面一砸,沉闷的震颤顺着石板蔓延开来,两侧宫灯被惊得剧烈摇晃。

    它青面扭曲,獠牙外露,凶光死死锁着五郎君一行人:“…按照羊城的规矩,弱肉强食,谁抢到的就是谁的。”它舔了舔嘴角,眼底溢着贪欲。

    五郎君抿紧唇角,祂有些烦躁的揉了揉眉心,仅剩的几分耐心彻底被消磨殆尽。

    祂微微侧首望向轩辕,眼底已经翻起戾气

    轩辕闭上双眼,极轻地颔首。

    没有言语,这一下默许,便是放开了束缚。

    “规矩?现在真是什么东西都配谈规矩了。”五郎君缓缓抬起手,修长指尖对着那巨怪邪神轻轻一划,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割裂无形的丝线。

    巨怪尚未来得及扬起斧头,脖颈骤然剧痛,一道血线骤然炸开,滚烫血雾喷涌腾空,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连哀嚎都来不及完整发出。

    “我就是羊城的规矩。”

    鲜血溅落在青石板上,将宫灯投射的暖色晕染得愈发妖冶。

    巨怪手里的铁斧哐当砸落在地,巨大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被切割的头颅落地翻滚着,怒目圆睁,似乎不明白自己的死亡为何突然到来。

    方才街巷里此起彼伏的低语,也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怎么都不说话了?”五郎君笑了起来,祂的脸上还沾着血迹,看起来带着病态的疯癫:“不是看的挺起劲吗?怎么不继续了?”

    祂缓步前行,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路旁某个来不及躲闪的邪神,祂死死按住对方的头颅,不等对方挣扎,五郎君猛地发力,将那颗脑袋狠狠掼向石制灯台。

    “继续说啊,怎么全都哑巴了?”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开,宫灯剧烈摇晃,猩红色顺着灯台纹路缓缓滑落。

    “真没意思,”五郎君随意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掸去指尖尘土,居高临下地扫过地上两具残破的躯体,用脚踢了踢:“赏你们了。”

    话音刚落,街巷阴影之中立刻涌出大批邪神,它们形态各异,有大有小,有残缺的人形,也有怪异的动物模样。

    它们窸窸窣窣的蜂拥上前,围着尸体埋头撕扯,低沉的吞咽与咀嚼声在灯笼映照下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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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五郎君漠然的看着,片刻后失了兴趣,又开始溜溜达达的往前走。

    明戚鹤胃里一阵翻涌,别开视线不敢再看。

    轩辕神色沉静,只是低声提醒:“别停留,跟着五郎君。”

    “这,这…就让它们吃了?”明戚鹤不敢声张,只是低声问,虽然吃惊,但是脚下却不敢耽搁,跟着五郎君亦步亦趋。

    “大惊小怪,这都是些底层邪神,没什么存在价值,再说了,同类相食不过是邪神的生存方式罢了。”五郎君一脸无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谁强,谁就有决定弱者生死的权力。”

    “这不就是…法外之地…”明戚鹤小声嘟囔。

    这时,五郎君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祂回头望向轩辕,声音带着一股子怨气:“我不想再挪一步了。”

    还不等轩辕回话,祂便折身回去,大步踏入那群分食残骸的邪神之间,抬脚重重踹在就近一只小邪神身上,粗暴打断了对方的进食。

    “你,”五郎君指着这只惊魂未定的小邪神:“去城里给我把那些有头有脸的邪神都叫过来,就说大爷我要见祂们。”

    小邪神浑身瑟瑟发抖,缩在地上支支吾吾,脑袋埋得极低,半点不敢应声。

    五郎君则根本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祂抓起对方的衣领,将它轻易的提离地面,眼底划过狠戾,字字带着杀意:“去告诉城里所有主事的邪神,一柱香之内,尽数跪着过来见我,否则……”祂语气阴森森的说:“…大爷我就一路杀回去,保证你们个个都身首异处,片甲不留。”

    说罢,祂随手一抛,将小邪神掷了出去。

    小邪神落地连滚几圈,却不敢有半分耽搁,爬起来便慌慌张张钻入廊下阴影,急匆匆往城池深处奔去。

    五郎君尤嫌不够,又使唤几个小邪神去搬了椅子,祂随意往居中的座椅落座,单手撑着头,冲明戚鹤几人扬了扬下巴,大方招呼他们:“过来坐啊。”

    明戚鹤与轩辕飞快对视了一眼,有些迟疑的坐在了椅子上。

    “……真没问题吗?”明戚鹤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悄悄问轩辕,他看着五郎君吆五喝六的模样,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么狂?”

    “本来就是祂的地盘,听祂的吧,我也不好出面插手。”轩辕低声回道。

    “你俩嘀咕什么呢?“五郎君斜睨二人,声调带着几分轻佻,转瞬便转瞪向一旁候着的小邪神,眉宇间满是嫌弃。“……我让你们找两个人来松腿揉肩膀,你们就给我挑来这几个歪瓜裂枣?人形都没化完整就敢凑过来?滚滚滚,还不够碍眼的,赶紧去找几个美人进前伺候着。”

    “咳咳,”轩辕听到这话,连忙咳嗽了两声,赶紧制止了五郎君的无理要求:“差不多得了。”

    “这是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也守点底线。”轩辕皱着眉驳斥。

    “……嗤。”五郎君冷笑一声,“迂腐。”

    话音未落,一缕薄如蝉翼的玄色轻纱自长街尽头的宫阙檐角,飘然而落。

    那纱翼仿佛有生命一般,乘风舒展,漫过青石板上未干的血渍,擦过围聚分食的群邪肩头,将长街铺了个满满当当。

    方才还充斥啃食骸骨的咔咔声戛然而止,连空气中弥漫的腥气都仿佛被这层轻纱死死压住。

    围在尸身旁的大小邪神如遭雷击,连嘴边的血痕都不敢擦拭,忙不迭的伏地叩首,黑压压跪了一片。

    有的抖得肩背如同筛子,有的将头颅死死贴住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长街尽头的浓雾好似被无形之手缓缓拨开,几盏八角琉璃灯率先浮了出来,盏盏灯火有些晦暗的幽绿,映着后面一道道高矮胖瘦、形态各异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菩萨打扮的青年,皮肤白皙如羊脂,祂佩着三重鎏金项圈,周身轻盈的披帛无风自起,一腿曲起,一腿自然舒展,怀里捧着几只沾着露水的莲花,施施然坐在宝石玛瑙堆砌的莲花台上。

    祂的眉眼弯弯,带着笑意,明明是一副慈悲模样,却看不到眼底一点悲悯。

    五郎君扫了一眼对方身后浩浩汤汤的队伍,没有半点起身相迎的意思,反而往后一靠,语气轻蔑:“多年不见,长进不少啊。”

    祂咧开嘴笑了笑,喊出对方的名字:“命命。”

    青年在看到五郎君以后,身形猛地一僵,有些惊诧的往前探了探身子,端坐在莲台之上从容荡然无存,祂仓促起身,眼眶转瞬泛起一层薄红,祂顾不得其他人,赶忙快步走到五郎君面前,恭敬的跪在地上。

    “您回来了,五通大人。”

    明戚鹤听见这四个字,骤然转头望向身侧的五郎君。

    他怔怔望着那张昳丽散漫的面孔,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从前只当五郎君是一位厉害的邪神,现在终于有了答案,竟然是五通神。

    明戚鹤浑身打颤,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激动,他刚想张嘴问个明白,手腕一紧,自己已经被轩辕悄无声息拉到一旁。

    “别吭声,祂现在心情不好。”轩辕好心提醒,

    明戚鹤抬眼,望向嘴角噙着笑意的五郎君。

    心底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