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山神大人今年能选中我家……”
村民双手虚拢在嘴前,声音压得低低的,不像祈愿,反倒像在争抢一桩难得的好处。
……
刚过晚上十一点,村长便派了腿脚快的青年挨家挨户通知祭祀即将开始,刚通知完,村子便统一断了电,每家默契的在门口点起了火把,为祭祀做最后的仪式。
一时间村子里寂静的如同无人区,只有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村民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仪式,将自家的贡品安置与门外,今天要在这里重复祖辈流传下来的祭神仪式。
在那浓重的夜色之中,漆黑的天幕仿佛被墨水浸染,星辰与皓月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无法透出一丝光芒。
沉重和压抑弥漫在村子的各个角落,伴随着肆无忌惮的沉云,将整个寿山区笼罩在怀中。
放眼望去,只有村民家门前的点点火光,像是在无尽黑暗中挣扎的一点微弱希望,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舒展的枝丫在微弱的光亮中投下扭曲的身姿,它们攀附着墙壁,不惜留下可怖的影子,仿佛在黑暗中挣扎着伸出手,试图拖拽人类的影子,却又惧怕火光的温度,只能一下下随着风动而不断招手。
为了这一天,云家姐妹早早蒙上粗麻布眼罩,齐齐跪于自家门前冰冷的泥地上。
这期间,云栀死死攥着云香的小手。
她心里反复念着,今年接受赐福的只是云香,不过走个祭祀过场,绝不会像往年献祭的礼神人那般……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云栀一遍遍地这样宽慰自己,可掌心不受控制地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攥得极紧,仿佛只要稍稍松懈一下,身侧年幼的妹妹就会凭空消散在这片祭祀里。
粗布眼罩不透光,视野里只剩浓稠的黑暗,耳边此起彼伏传来村民细碎的低语,像冰针扎进耳膜。
“瞧瞧,云家这两个丫头,这么早就跪好了…”
“她们家哪年不是这样…山神大人就是看不上…”
…
风卷着香灰与淡淡的血气飘过来,云香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怯生生往姐姐身侧靠了靠,细弱的声音闷闷传来:“姐姐,我有点冷……”
“…云香,别怕,姐姐在。”云栀低声说。
云香回握云栀,在对方的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随后,村民们陆陆续续走出家门,同样蒙着眼睛跪在门前,一时间彼此没有言语,也没有声响,只怀揣着满腔的虔诚,等待山神垂怜和恩典。
跪在地上的人群里,有人微微颤抖,嘴唇无声翕动,像是默念祷词,又像是在许愿。
明明所有人都蒙着眼,可云栀分明感觉到,无数看不见的视线,正穿过黑布,暗暗朝着云家门前的方向汇聚而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滑落。三个指针在表盘上缓缓交叠在一起,最终完美重合时,外面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连原本婆娑的树影都停止了浮动。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只有明戚鹤的影子在屋里微微摇晃。
正当他靠近窗户打算瞧瞧祭祀时,空气中突然漫起一股陈年香灰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怪味。
只见从通往寿山的蹊径中,原本空无一人的道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点摇晃的光亮。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中,那点光亮不慌不忙的摇晃着,一点点靠近村子。
…那是什么?蜡烛吗?
明戚鹤不由自主的贴近玻璃,想要看个清楚。
火光在浓稠的夜色里逐渐显露出轮廓,比看清先来的,却是一阵摇铃声。
……好熟悉的摇铃声…
等清楚自己看到什么时,明戚鹤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心跳开始变得狂乱,一阵阵冲破胸腔的撞击让他胸口钝疼。他的嘴巴开始因为恐惧而感到干涩,明戚鹤不由自主的吞咽口水,想远离窗户却因为四肢僵硬而只能保持不动。
他的视线周围逐渐模糊,只能死死盯着那抹逐渐靠近的身影。
…是那只穿着衣服的黄鼬。
……他惊恐的意识到,那不是梦!那不是梦!那不是梦!
明戚鹤头皮一阵发麻,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挥之不去的悚然感让他浑身发抖。
只见那黄鼬一摇手上的三清铃,袖袍微微甩动,它仰起头张开嘴,掐着尖锐的嗓子喊出一:“山神到——”
这时,隐匿在黑夜中的庞然巨物才堪堪露出身影。
那顶四魈抬轿踩着山雾,踏着夜风,缓缓落在村口的空地上。
抬轿的四只山魈身形高大,青面獠牙,却都低眉顺目,静立不动,一时间人与精怪鸦雀无声,只听得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黄鼬湿漉漉的黑色鼻尖急促地耸动了好几下,好似要将周遭空气中每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都吸入肺腑。
骤然,它猛地一停,目光随之移动,精准的看向明戚鹤的方向,面目骤然变得狰狞,但是它没有冲过来,反而几步窜到轿子旁,躬身低语。
不知道里面的主人吩咐了什么,黄鼬狠狠剜了明戚鹤一眼,又重新回到了队伍前端,它收起獠牙,回归平静的模样。重新摇起了铃铛,“叮铃……叮铃铃……”清脆而带着些许空灵的铃声便在这寂静的村落间响了起来,像是一个信号,一个被默许的指令。
随着铃声的持续响起,后方那原本沉寂的队伍,开始有了生命的迹象。山魈们低吼一声,将轿子稳稳抬起,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村子行进。
这支队伍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在狭窄的巷弄间蜿蜒前行,每经过一户,便作短暂地停顿,仿佛在等轿中人无声地打量。
最终,它在一处略显陈旧的门户前稳稳地停下。
停下的地方,正是明戚鹤所在的云香家。
精怪们的目光都悄然汇聚在了姐妹俩身上。
明戚鹤的心也随之揪了起来。
这时,从轿子珠帘中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而惨白,在火光中透着不正常的青色。它悬停在半空,五指微微蜷曲,似乎还在考量。
周围的气压瞬间被压了下去,连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细微。山魈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有抬着轿子的木杠发出轻微而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只见那只手缓缓抬起,经过一番深思,轻轻指向了静静跪在一旁的云香。
众精怪见状,纷纷如释重负,它们依次行动起来,恭敬而迅速地将各自携带的山货一一放置在云香面前的空地上。
这些山货大小不一,琳琅满目,逐渐堆积成一座小山。有新鲜野果,有各种珍稀草药,伞盖肥厚的灵芝,根须完整的当归以及颗粒饱满的枸杞,都被用草绳或布袋仔细包装好,透着淡淡的药香。
最后,轿子里的山神递出一支精致的白玉栀子花簪,黄鼬连忙恭敬的接过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到云香面前,它静静地躺在山货之上,显得格外醒目。
簪子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通体纯净温润,栀子花造型栩栩如生,花瓣层层绽放,边缘雕刻得薄如蝉翼,花蕊处点缀着细微的金粉,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这是…选中了云香?明戚鹤鬼鬼祟祟趴在窗户的边缘,他倒是想大大方方的看,可是又不敢,只能趴在这里偷看。
搞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来送礼吗?
那这山神还挺有仪式感的…
正当明戚鹤聚精会神时,房间门外响起了云栀的声音。
“明先生!云香被选中了!”
“我看到了!”明戚鹤连忙回应:“太好了!”
“是啊,我们可以给爹用好一点的药了!”也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云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对了,明先生,”云栀的话音一转,“……山神大人给了好些山货,我给你带了点,过两天你回家的时候带着,都是好东西嘞。”
“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
“拿着吧,多亏了你,我爹才能及时就医呢,我们这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一点山货而已。”云栀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迫不及待:“…麻烦明先生帮我开个门,东西有点沉。”
明戚鹤不疑有他,连忙起身开门,“这么重的东西,你别自己拿…”
他话音还没落地,像想起了什么一样,鬼使神差的看向窗外,如果他没记错,她们姊妹俩应该还在蒙着眼睛等赐福。
果不其然,窗外的山神队伍还静静的停在那里,而云香云栀也在家门口跪着。
那自己房间门外的云栀是什么?
“……你不是云栀,你是…什么东西?”
明戚鹤问。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身体那控制不住的颤抖却骗不了人。
那东西显然没想回答他,房间的门锁发出“咔—咔—咔——”的转动声。紧接着,门把手缓缓向下压去,木门随着“吱呀——”声缓缓打开,一股冰冷的空气就这样带着潮湿腐朽从门缝里涌入。
明戚鹤倒吸一口凉气,心脏骤然缩紧,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只见一个庞然大物手脚并用地,极其艰难地挤进了房间。
它的身躯庞大,以至于门框在它强行侵入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脆弱的木质结构仿佛随时会崩裂。
这个怪物进入的动作并非流畅的行走,它似乎不太习惯这个肢体,以一种笨拙又扭曲的蠕动,伴随凌乱的步伐在房间踱步。
明戚鹤眼前的这个东西,其高度几乎要顶到低矮的天花板。它那细细的四肢与庞大的躯干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对比,活脱脱就是一只被人为放大了无数倍的蜘蛛。
它身上杂乱无章地缠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破布,随着它的动作在地板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编织成一件褴褛的战袍,试图遮掩它丑陋的身躯。
最令人胆寒的是这东西没有脸,它的脸部是一片彻底的空白,没有任何五官痕迹。没有眼睛的凹陷,没有鼻子的隆起,没有嘴巴的缝隙,整个面部就是一块平滑的曲面。
“明先生…太好了明先生…明先生…明先生明先生明先生……”
它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发出,一会是云栀的声音,一会是粗犷的男声。
那声音如同坏掉的留声机,不断重复着,带着一种执拗的黏腻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它明明没有嘴,声音却直接钻入人的颅骨,在耳道深处嗡嗡作响。
随着它逼近,明戚鹤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不知不觉间后背的衣衫被浸湿,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但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甚至张开了嘴,却始终发不出声响。
怪物歪着脑袋,迅速锁定了明戚鹤的方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明戚鹤逼至角落。
“……不要在这里……不要留在这里……”
“……祂看到你了…呜呜呜…祂看到你了…”
明戚鹤紧紧贴着墙壁,恨不得自己有穿墙的本事,他乍然一听,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好像在寿山昏迷前也曾听过…
难道当时是眼前这个怪物?
它是不愿让自己继续留在村子里吗?!
明戚鹤甚至连呼吸都不敢,他抬起头,战战兢兢的看着面前这个庞然大物。
怪物低下头,贴近明戚鹤的脸。
“……祂,要…祂,要…”
“快……跑…”
“别…别相信…祂……”
它在说什么?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又像卡带的播放机,明戚鹤只能听个囫囵,像坠入了水中,声音始终不太真切。
怪物慢慢伸出手,紧紧扣在明戚鹤脖子上时,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玻璃在一股巨力下彻底粉碎,窗户木屑与玻璃碎片暴雨般向内激射。
一道身影裹挟着夜风悍然闯入。
他足尖甫一沾地,腰身骤然扭转,全身力道尽数凝在腿侧,狠狠踹向怪物面门
怪物庞大身躯猛地向旁边一歪,重重撞在土墙上,闷声震得房梁不断落灰。
它掐住明戚鹤的手也不由得一松。
明戚鹤只觉喉间压力骤减,求生的本能爆发,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后一挣,终于从怪物手中脱出,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退出七八步。
明戚鹤捂住脖颈,明明怪物还没有完全用力,脖子那里便已经是一片骇人的紫红淤痕,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与喉管的灼痛。
他刚从生死一线中侥幸脱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撕裂喉咙。
惊魂未定之际,他勉强支撑起颤抖的身体去查看战况。
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一件洗发白的咖色外套,腰间别着个破旧的蛇皮袋子,正时刻盯着怪物的动向。
那怪物发出一声吃痛的嘶吼,剧痛刺激了它的血性,怪物四肢乱挥,粗厚破布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刺耳声响,畸形肢爪朝着青年心口猛拍而来。
青年侧身卸力,指尖扣住对方的关节处,借力将怪物用力一掀,令其重重摔在了地上。
它显然未曾料到这青年竟有如此凌厉的身手,挣扎着爬起来,飞快的挥舞四肢,试图阻挡青年的动作。
但青年的动作快如疾风,身形在狭小空间内流畅穿梭,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地击打在它的薄弱处。
青年低笑一声,似乎没把怪物当回事,反而游刃有余的发问:“…还不向你主子求助吗?”
那怪物在连番攻势下已是强弩之末,它发出一声混合着不甘与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缩。只见它奋力撞向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木门,轰隆巨响中,木门直接被庞大躯体撞得四分五裂。
木屑漫天飞扬,明戚鹤捂住口鼻开始咳嗽起来,他费力的扇动面前的灰尘,隐约看到怪物狼狈的逃跑。
它便从这破口处仓皇窜出,姿态扭曲到了极点,一条腿似乎已折断,另一侧的手臂如脱臼般软软垂落,随着奔跑的动作疯狂摆动。
怪物慌乱地翻过篱笆,呜咽着蜷缩在轿子旁。眼瞧着怪物被打,似乎也激怒了山神队伍中的精怪,一时间威慑的低吼声此起彼伏。
明明是非常大的动静,村民们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头颅低垂,对周遭发生的事置若罔闻。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惊疑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虔诚,对周身发生的异状浑然未觉。
甚至就连云香姐妹俩,对家里那么大的动静也毫无反应。
明戚鹤扒着门框向外面望去,这时突兀的起了一阵风,那轿帘纹丝未动,却有一股更为实质的寒意从中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冰水漫过地面。
那蜷缩的怪物呜咽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所有低吼声也同时噤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畏惧。
青年却不以为然,他跨过那道已然支离破碎的木门,从容不迫地走到了山神轿辇前。
“…贵客,你我无仇无怨,何必在我的地盘,打我的人?”这时,坐在轿厢的山神开口了,祂似乎有些生气,潮水般的压迫感汹涌而来。
“…要事在身,多有得罪。”青年吸了吸鼻子,踢了踢脚边的木屑:“早些年就立了规矩,精怪不得现身,不得伤人,现在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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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见行凶,打两下不过分吧?”
轿中人沉默了片刻后开口,祂语速缓慢而轻柔,似乎正透过轿帘的缝隙悄然试探,“……敢问贵客,从何而来?”
青年也不啰嗦,解开腰间的蛇皮袋,从里面摸索出一个令牌。
那令牌呈长方形,通体是由青铜制成,上面篆刻着狮身羊角的神兽,令牌正面以古篆阴刻紫薇讳,背面则是北斗七星图样。
“玉城研究院。”青年晃了晃令牌。
“……”祂思索了一下,似乎认出了是什么,随即话里带了几分笑意,原本的敌意也烟消云散,语气变得恭敬起来:“……失敬。”
青年一边收起令牌,一边问:“你是此处山神?”
“正是。”
“你身边为什么豢养伤人凶兽?”青年颔首,目光落在蜷缩的怪物身上,他也不想和当地山神起冲突,眼神微眯说:“……自大雍后,精怪鬼神便不得随意伤人,还请山神大人将其移交我等处置。”
“大人息怒,”山神缓声道,“……此物并非受我指使,只因这人前几日曾误入寿山禁地,冲撞了巡游队伍,身上留了印记。今日重逢,它才骤然发作。”
“……”青年短暂的僵硬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去讨说法,结果成了过错方。他随后转头盯着明戚鹤,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的?”
可怜的明戚鹤还没从这一系列的事情中缓过神,又怕被落下,扒拉救命稻草一般跟在青年后面跌跌撞撞出了屋,刚扶着墙想缓口气,就听到他们说这事儿跟自己有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有些懵:“……什么?”
“你有没有上过寿山,撞见过山神巡游。”青年耐心的问。
明戚鹤连忙捣头如蒜,语无伦次的解释,“见过见过……我不知道那里是禁区,在里面迷路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诶……我以为那是梦呢……”
青年思考了一会,对明戚鹤一本正经的说:“扰乱巡视,确实是你的不对,去给山神道个歉吧。”
“啊?”
“?”青年歪头回以疑惑的眼神,开口说:“寿山本就是人类不该进的禁区,你却偏偏闯入,且惊扰了山神正常巡游,导致你今天被怪物袭击…”他顿了顿,眼神真挚,“……于情于理,责任都在你。”
这么一想确实是…明戚鹤哽住了。
青年看明戚鹤这个样,以为他是好面子,张不开嘴,贴心的说:“我贸然出手,也会去道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说罢,他对山神方向拱手:“……是我没有及时分辨,多有得罪。”
讲完以后,他给明戚鹤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道歉。
明戚鹤:“……是我不对,请山神大人原谅。”
说完青年反而面露疑惑了,低声问道:“…现在你们见到山神不用三叩九拜,行跪拜礼了吗?”
这下惊讶的神色换到了明戚鹤脸上:“……什么?还要跪着道歉吗?”
“……不用吗?”
“……?”
“原是一场误会。”山神低笑一声,连忙给台阶:“……罢了,我家阿林也没什么事,这事便过去吧,不过……”山神关切道:“……人类撞见会导致六魂不稳,所以才会能看见我等在此赐福,只怕他目前已经是离魂的状态了。”
青年目光沉了沉:“确实,为保安全,我会先送他回去。”
“……应当如此。”山神点点头,只见珠帘中的人影微微顿首,身旁的山兔精连忙奉上一张护身符,“……这是我寿山的山符,能凝魂聚魄,且给他护身用吧。”
明戚鹤下意识的看向了身旁的青年,见青年没反对,受宠若惊的接过了护身符。
“…啊,谢谢山神大人。”护身符不过掌心大小,由一块小小的檀木做成,上面刻着某种鸟的图案,可惜明戚鹤不认识,只觉得怪好看的,上面还有好闻的香气。
他大着胆子看向珠帘,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在交错间看到一双含笑的眼睛。
明戚鹤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山神大人为什么会选中云香?”
他经历了三十多年的教育,所有人包括知识都在告诉他要相信科学,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当他真的看到认知以外事物时,夹在不可置信中的,是他的踌躇和满腔疑惑。
万事万物皆有尺度,如果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那么什么是神明选拔人类的标准呢?如何做才能得到人民的青睐呢?是不是投其所好就能到所谓赐福?如果仅仅靠神明的喜恶来评判,又会不会有失公允呢?
明戚鹤并非抬杠,只是他此时仅仅作为一个民俗学者,想要明白一个问题。
神究竟是如何决定庇佑对象的?
“大胆!”山神还没开口,为首的黄鼬便把手里物件往后面小妖精的手里一塞,气急败坏冲到明戚鹤面前,只是这黄鼬穿的衣服太过宽大,领子总是不由自主的往下滑,以至于它时不时的要用爪子扒拉一下衣襟。
它倔强的直起身子,对着明戚鹤亮出爪子:“山神大人做事,还需要给你一个凡人理由吗!”
“凭什么不…”明戚鹤倔劲上来了,刚想争辩两句,就被青年拦了下来。
青年眼皮微抬,开口说:“神的旨意不由你我左右,而且你是在用人的思维思考,已经算得上是冒犯神明,不要再追问了。”
“…无妨。”山神似乎心情不错,祂思索了片刻,给了明戚鹤一个答案。
“人世多艰,命运多舛,不过神祇垂怜罢了。”
山神回答后似乎不再想说话,山魈们也识趣的重新抬起轿子,黄鼬瞪了明戚鹤一眼后又回到了队伍,这支隐匿在山野中的队伍在一声声摇铃声中恢复了前行,最终回归无垠的寿山深处。
“行了,仪式结束,我送你回现世。”青年拎着明戚鹤的领子,将其拽进了屋,他指了指床,正色道:“睡吧。”
“…就这么睡觉吗?”明戚鹤云里雾里的照做,甚至虔诚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嗯,你只是短暂的离魂,本体没有离得很远,一觉醒来就好了。”
明戚鹤注意到墙上的时钟还是停留在三针重合的状态,心底大概也确认自己真的遇到了无法解释的事情。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明戚鹤低声笑笑,“……我以为只是书里传说,不知道能不能写进我的论文报告里。”
“对其他人来说你今晚没有出过门,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一场梦罢了。”青年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边摸索边解释:“…况且,普通人的文字是无法记录这些神鬼志怪的,你别想着写什么报告了。”
“…那你是神明或者精怪吗?”
“…快睡吧,别想有的没的,活着是最重要的,这里是现世和往世的夹缝,你在这里是非常危险的。”青年回避了话题,终于拎了把还算完好的椅子,一屁股坐在明戚鹤旁边。“放心吧,我守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真是麻烦你了,刚刚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谢你,你叫什么名字?”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滔天的困意席卷而来,明戚鹤开始有些昏昏沉沉。
晚风轻轻吹拂青年的长发,墨色的发梢微微扬起,打斗过的房间很乱,他却丝毫不受影响,端端正正坐着,一双漂亮的瑞凤眼干净明亮,不掺杂一丝迷茫。
明戚鹤想等青年的回答,可满天的疲惫感压的他睁不开眼,最终再也撑不住陷入了沉睡。
明戚鹤越坠落越深,像堕入一片无尽汪洋,逐渐向最深处陨落。
“轩辕。”青年薄唇轻启,他似乎笃定对方不会记得,在最后一刻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轩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