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罗教授的笑意更深:“原来你就是波特小姐。”
就是?林赛忙看向贝丝,贝丝也一脸茫然,并不知道自己的新朋友什么时候已经把名声传到了卢卡斯数学教授耳朵里。
“您认识我吗,先生?”
“谈不上认识。”巴罗教授和蔼地说,“不过这几天,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谁替我的学生做完了课后习题。”
林赛和贝丝对视一眼。坏了,上帝真的找上门了。
贝丝试图拯救自己的朋友:“教授,那天我们只是路过,而且讲堂的门开着,林赛也不知道那是您的题,她只是……”
巴罗教授笑着打断她:“贝丝小姐,我并没有责怪她。”
林赛悄悄松了口气,又有一点不好意思。她那天纯粹是现代人穿越以后第一次碰见自己真正会做的东西,一时技痒,跑进去爽了一把,哪里想到随手写下的几行算式竟然还能一路追着她找到礼拜堂门口。
巴罗教授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那道题确实是你做的?”
“是的,先生。”
“你的数学是谁教的呢?”
林赛谨慎地选择措辞:“我的父亲是一名仪器匠,他一直对数学很感兴趣,在他在世的时候,我有读过一些数学方面的课本。”听到这句话,多萝悄悄垂下了眼睫。
“原来如此。”巴罗教授的神情柔和下来,“很遗憾听到你父亲的事,我的孩子。愿上帝赐予他安宁,也愿他庇佑你和你的妹妹。”
林赛低下头:“谢谢您,先生。”
“不过,你父亲一定教得很好。”巴罗重新看向她,“那道题并不算困难,难得的是你的推导很清楚。艾萨克给我看的另外几页也是如此。你没有受过大学教育,却能把这些东西学到这个程度,已经胜过学院里许多年轻人了。”
林赛的心脏怦怦直跳。虽然她现在的主业是仪器匠,但学术 connection 这种东西从来不嫌多。巴罗可是卢卡斯数学教授,牛顿的老师,四舍五入一下,这已经不是普通 connection,这是祖师爷 connection。
如果巴罗教授愿意交给她一些工作呢?再不济,他能说出那句:“有空的时候可以来听听我的课。”
她立刻露出自己最好学的神情,暗示道:“其实我对数学一直很感兴趣。如果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计算、誊写或者整理的工作,我都非常愿意学习。我虽然没有在大学读过书,但是……”
巴罗欣慰地点头:“一个年轻姑娘既能料理父亲留下的作坊,又能照顾年幼的妹妹,还肯在闲暇时候钻研数学,实在是非常难得。”
教授,多夸点。
“你聪慧、勤勉,又懂得操持家业。将来无论哪位先生娶到你,都该感谢上帝赐给他一位如此贤惠的妻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贝丝在一旁深以为然地微笑,巴罗教授欣慰地拍了拍这位“贤惠小姐”的肩膀,步履轻快地迈向了礼拜堂深处。
剑桥冬日下午难得落下一抹晴光,穿过礼拜堂高耸的尖顶,毫无温度地照在林赛脸上。
不过林赛还不至于为此消沉太久。老一辈思想陈旧实属常态,她在心底狠狠阿Q了一把,倒把自己先逗笑了。林赛转过身,顺手替多萝把吹歪的兜帽戴正,笑着打破了沉默:“走吧,咱们也进去!”
多萝的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地撞着林赛的胳膊:“姐姐,刚才那位厉害的教授先生夸你了耶!太好了,以后肯定有好多先生排着队想娶你,到时候姐姐生三四个男孩去当水手,再生三四个女孩跟我一起做面包,我就是最威风的小姨啦!”
林赛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发现了一件更加紧迫的事情。她自己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多萝可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十七世纪女孩!
礼拜堂的下午钟声适时敲响,林赛赶紧挽起妹妹的手迈入礼堂之中。她暗暗咬牙:家庭教育刻不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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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上新买的细齿锉格外趁手,每一次推拉都能均匀地带下一层碎屑,让三棱镜的打磨进度直接翻倍。工作台上沙沙作响,林赛手上动作不停,心里还盘旋着多萝惊天动地的“当小姨计划”。
孩子肯定得教。可问题是究竟要教到什么程度?
把一个十七世纪的小姑娘直接灌输成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绝不是什么爽快的救赎,揠苗助长带来的往往只是痛苦。
她自己可以自傲于超脱时代的见识,可以用二十多年幸福的现代生活疗愈自己。可是多萝呢?鱼玄机写下“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当多萝拥有了俯瞰时代的双眼,清醒只会变成日复一日的酷刑。
可要是什么都不教,顺着这个时代随波逐流呢?林赛想到十七世纪的产褥热,以及把女人当成合法附庸的严苛法律,头皮发麻。真让多萝长成一个满脑子只有“顺从祈祷、早早嫁人、生七八个孩子”的标准主妇,在这个医疗水平等同于巫术的年代,无异于把生命直接交到死神手里掷骰子。
林赛拂去玻璃表面微细的粉尘,吹熄了工作台上的蜡烛。她钻进温暖的被窝,声音温柔得像浸了蜜糖:
“来,姐姐给你讲一个新的睡前故事。小美人鱼用声音换来双腿到了岸上,很快就怀上了王子的第一个宝宝。可是岸上的医生不洗手,王子的城堡里满是老鼠与跳蚤,生孩子的时候……”
第二天清晨,多萝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从被窝里坐起来:“姐姐,当小姨好可怕!我们以后还是做面包和磨玻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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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思想改造初见成效,林赛心满意足地穿过石砌回廊,准备去学院厨房旁的小库房领取她和多萝的早餐面包。远远地,巴罗教授正端着一杯温热的麦芽淡啤酒,站在庭院的回廊柱旁,惬意地享受着冬日难得的晨光。林赛脚步一顿,一道灵光倏然闪过。她整理围裙,迎着晨曦快步迎了上去。
“哦,波特小姐?”巴罗教授转过身,眉宇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早安。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早?”
林赛落落大方地鞠了一躬:“教授先生,昨天承蒙您的夸奖,我回去认真想了很久,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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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恐。”
少女脸上满是纯澈的敬意,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轻声倾诉着心中的顾虑:“先生,您昨天的话点醒了我。倘若上帝垂怜,让我将来的丈夫是一位博学多识的学者呢?如果我连一句拉丁文都读不懂,又怎能看懂他的心血,在他疲惫困顿的时候,真正地理解他、支持他,怎能成为他合心意的伴侣呢?”
多么纯洁、端庄,又怀揣着崇高精神的淑女!
上了年纪的绅士往往都有两个不可救药的爱好:一是给年轻人当人生的引路人,二是对一切符合传统美德的好姻缘抱有极大的撮合热情。巴罗教授正是处于最爱张罗这些事情的年纪。
他脸上的笑意几乎要从修剪整齐的胡须里溢出来,连连点头赞叹:“好,好!难得你有这样清醒而高尚的见识,波特小姐。上帝赐予你聪慧的头脑,绝非让你碌碌无为。”
他沉吟片刻:“拉丁文看似繁复,但以你的悟性,掌握文法并非难事。”巴罗教授将空酒杯递给路过的仆从,向林赛招了招手:“跟我来吧,我的书房里正好有一套文法手抄本和词典。甚至,如果你在研读时遇到不懂的句式,除了问我,三一学院里可从不缺精通古希腊文与拉丁文的年轻人。”
林赛乖巧地跟在老教授身后,低着头,唇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学术护城河的吊桥,从外面攀岩该何等困难,可是一句“贤妻良母”的漂亮话就能让它轻轻松松地从内部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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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罗教授的书房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与蜂蜡的气味。
“让我想想,文法初阶,还有一本柯尼利厄斯的词典。”巴罗踩着小木梯,在橡木书架上摸索着。林赛赶紧替他扶住梯子,溢美之词如同流水汹涌而出。正翻找间,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叩响。“进。”巴罗头也没回。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抱着一叠手稿的艾萨克·牛顿。年轻的学者穿着直挺的黑袍,眉头惯常地拧在一起。巴罗抱着羊皮书走下木梯,瞧见来人,眼里的笑意更浓。
剑桥院士的独身戒律巴罗比谁都清楚,他绝无可能去破坏学院神圣的规章。但对于艾萨克,巴罗向来头疼。
按照院规,连贝丝小姐也是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能在三一学院里合法走动的女性雇工,规定必须是“年满五十且毫无姿色”的妇人。可谁会真正拒绝把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贝丝小姐呢?校监的禁令发了一条又一条,最终也不过是化作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规则可以网开一面,那为了不让自己的得意门生彻底退化成一块石头,巴罗教授觉得自己只是在行使一些作为导师的正常关怀。
“来得正好,艾萨克。”巴罗将书递给林赛,顺水推舟地笑道:“波特小姐立志修习拉丁文,正在向我借阅入门书。如果波特小姐在研读时有所疑惑,你可要指点一二。”
林赛:?
这就大可不必了吧,教授!
怀里的书沉得像两块城砖,林赛顶着艾萨克·牛顿审视的目光,挤出一个乖巧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