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莫名其妙乱点了一通鸳鸯谱,等林赛再次叩响艾萨克·牛顿的房门时,心头难免升起一阵尴尬。

    好在这份尴尬纯属单方面自作多情。艾萨克·牛顿连多看她一眼的闲心都没有,他的眼里只有她新带来的玻璃棱镜。

    三块打磨一新的棱镜被依次放上林赛特制的黄铜支架,转至同一位置。林赛跪坐在对面的石壁旁,拉开皮尺丈量光谱的长宽:

    第一块,宽两又八分之一英寸,长十又四分之一英寸。

    第二块,长宽完全一致。

    第三块也相差无几。连续三次完美的重复实验,无可辩驳。

    林赛为自己的手工水平暗自得意。年轻的学者志得意满地长舒出一口气,他拨动着窗前的黄铜支架,七色的光条在墙上如万花筒般展开和旋转。

    “波特小姐,既然三块棱镜现在得到了完全一致的结果,那么至少可以确定,光谱的形状不是玻璃里的气泡,也不是表面凹凸不平造成的。”

    艾萨克·牛顿飞快地说下去:“那么还剩下几种可能。或者是太阳本身具有一定的宽度,不同方向的光进入小孔时便已经带有角度上的差别。或者是小孔本身太大,使光束一开始就不够集中。又或者,光穿过玻璃不同厚度的位置时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改变。”

    他的脸上全是笑容:“波特小姐,你怎么看呢?”

    林赛迅速跟上他的思路,她尽可能将自己放回十七世纪,忘掉那些难以证明的已知结论:“如果是小孔造成的,那把孔缩小以后,光谱的长宽比例应该会发生变化吧?”

    “对!就是如此!”年轻的学者兴奋不已,他已经抓起一张纸开始奋笔疾书:“而且不应该只缩小一次,要换几个不同的孔径。我们还需要不同厚度的玻璃,用现在的棱镜也可以,它本身就有不同的厚度。”

    “那支架也最好能有一个新的滑轨,这样可以在维持小孔不变的情况下挪动支架。”林赛也被这种兴奋感染了,肩前的一双辫子跳跃着。

    “没错!”他几乎手舞足蹈起来,羽毛笔追不上他说话的速度。“还有入射角。既然现在的支架已经可以重复定位,我们可以固定棱镜本身,只改变入射的方向。如果光谱的比例始终不变,那么这个解释也可以排除。”

    “如果这些假设全被推翻,那就只剩下唯一的真理。”艾萨克·牛顿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向那片被七色光芒笼罩的白墙。他的面孔因狂喜而泛起潮红,毫不掩饰地宣泄着心中狂澜:

    “正如你那天所说!不同颜色的光,自诞生起就拥有不同的折射能力!我们正在推翻笛卡尔,波特小姐,我们正在拆解太阳!”

    两双眼睛近在一臂之间,离得如此之近,却无关男女,无关暧昧。林赛的脚下一踉跄,看着眼前这张喜悦的面庞,心底泛起一丝愧惭。

    艾萨克·牛顿先生,这并非我的洞见,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穿过时间的迷雾提前窥探过您的构想。

    这点微澜很快被拆解真理的狂喜覆盖,无论如何,此刻她真的站在这里,真的参与着这个实验。林赛稳住身形,眼底闪烁着同样耀眼的光彩:“先生,我很愿意为了上帝的真理效劳。”

    艾萨克·牛顿并没有立刻松开手,他的视线越过林赛瘦削的肩膀,又落回到白壁上的七色光谱:“波特小姐,或许我们还不能立即下定论。”

    他引领着林赛往白壁上看:“如果笛卡尔的信徒反驳我们呢?他们完全可以说,这些彩色光线,并不是白光原本的成分,是玻璃污染了光。”

    林赛微微一怔,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太阳光是由各色光混合而成,这在她的视野里和呼吸一样自然。

    “要回敬这个可能的质疑,我们必须确定一件事情。被拆分出来的单色光,是否还能被再次拆分?”

    因此。

    “我们需要第二块棱镜!”艾萨克·牛顿大声宣告。

    林赛心下微震,她无需任何历史知识,也知道这是一个多么精美的构想。她紧跟着艾萨克·牛顿的话:“还需要一块带狭缝的遮光板,只让红光,或者只让蓝光穿过去,让它再次穿透第二块棱镜。”

    “对!如果单色光穿过第二块玻璃依然没有被改变,玻璃染色的谬论就不攻自破了!”

    年轻的学者激动得难以自持,他抓起桌上的草稿纸向空中一扬,毫不避讳地拉住林赛的双手上下摇晃。纸张如白鸽般在昏暗的房间里簌簌落下,七色光谱穿透扬起的纸屑,在两人发梢与衣襟上流转。

    艾萨克·牛顿还握着她的手:“这一套实验装置明天可以做好吗?”

    林赛:“……”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具有309.65开氏温度的恒温动物,怎么能吐出这样冰冷的话。

    林赛小心翼翼将手抽出,艾萨克·牛顿也惊觉此举不妥之处,他整了整领结,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林赛体贴地不曾戳破。

    她揉了揉手腕,皮笑肉不笑地:“牛顿先生,我非常理解您对真理的殷切。”

    但是。

    “我们需要一个可以调整位置的滑轨,需要一个可以重复孔径大小的新的石板。您还需要另一套带遮光板的支架。即便是上帝本人来做这些仪器,也得遵守他自己制定的定律。况且在这里我没有切割黄铜的机床。”

    她避开学者殷切的目光:“我需要先回到伦敦,至于仪器做好,最起码得是下个月。”

    “一个月?”他皱眉道。

    “至少。回伦敦,重新画图,加工,装配,再带回来,这已经是最快的情况了。”

    艾萨克·牛顿对这个工期感到极度煎熬,他反复踱步:“如果你不回伦敦呢?那来回的路上就可以省下一个礼拜的时间。最复杂的滑轨也可以先不做。”

    “没有滑轨,您无法将遮光板每次固定在同样的位置。”

    “我可以自己调整。”艾萨克·牛顿不以为意。

    “您上一次也是这样说的。”林赛贴心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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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失败的回忆笼罩在房间里,令他一时无言。“那么滑轨还是需要的,但是波特小姐,你需要留在剑桥。”甲方做出了艰难让步。

    林赛抱着胳膊看他:“牛顿先生,我当然可以留下几天,可是我的作坊还在伦敦,我父亲留下的工具也都在那里,您就算把我留在这里,我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台机床。”

    “你缺什么,我去找。”艾萨克·牛顿立即接话:“三一学院里总不会连一把合适的台钳和锯都找不到,至于黄铜,可以让人去城里买。如果一定需要更精细的东西,我也可以写信去问。”

    他湛蓝的眼眸中满是恳切:“世界上任何一个工匠都无法即刻理解光的猜想,所以你留下来吧,波特小姐。接下来的验证,我们一起完成它。”

    一起。

    林赛知道自己不该因为一句话得意忘形,但是她的心并不听从理智的呼唤。是的,和艾萨克·牛顿所谓的“一起”,大概意味着他负责提出足以改变科学史的问题,而她负责画图、加工、计算以及在他忽然兴奋地宣布“明天就要”时想办法告诉他上帝也做不到。

    在同一间房间里,看着同一束阳光穿过同一组玻璃,直到将所有可能的解释排除出去。这仍然是难以拒绝的邀请

    林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既然如此,我会尽量把工期压缩下来。不过牛顿先生,我们得先说好,新的材料、工具和加工费用,都需要另外计算。”艾萨克·牛顿看了她一眼。林赛立刻补充:“为了上帝的真理,真理也需要预算,先生。”

    年轻学者最终还是点了头。林赛心满意足地把地上的草稿纸一张张捡起来,心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新的设计。她试探着问:“我可以先问问贝丝小姐,贝丝小姐也许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合适的台钳。”

    艾萨克·牛顿表示赞同:“贝丝小姐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小姐。”

    林赛将最后几张散落的草稿纸叠齐归位,正准备告辞出门去找贝丝,书桌上一本摊开的巨大图册猝然撞入她的眼帘。

    来到三一学院一个礼拜,她已经隐约听说这本风靡伦敦与剑桥的巨著:《显微制图》。据说书刚在伦敦上市便被抢购一空,连国王查理二世都爱不释手,引得贵族们几乎人手一本,点着蜡烛熬夜通读。

    精美的铜版画上,画着被放大了数百倍的跳蚤与苍蝇眼睛。十七世纪的人就能对昆虫的器官画成这样了吗?林赛简直挪不开眼。

    年轻学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沉下来,像是吞了一整颗酸柠檬。他“啪”地合上那本精装大书,封皮上罗伯特·胡克的烫金大字一闪而过。

    他的眼底满是轻蔑:“观察倒还不错。至于其他,不过是些华而不实的哲学空谈。他以为把苍蝇的脚画得足够精细,就能顺便对光的本性指手画脚。”

    牛顿转过身,将那本巨著随意塞进杂乱的书堆深处,仿佛眼不见为净:

    “波特小姐,劳驾,我们可能需要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