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是这样想的。这些题实在太简单了。如果拿这些东西来考查学生,他们只会在一遍遍毫无困难的作答中,逐渐变成无可救药的笨蛋。”
巴罗教授看着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学生。再过不久,艾萨克·牛顿就将接过他的职位。
艾萨克在人前并非总是这样好说话,他其实很懂礼数,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表现得谦逊温和,只是这种耐心向来十分昂贵,并不肯平等地分给所有人。对于巴罗,他一向愿意多说几句,甚至愿意解释自己为什么认为老师出的题目会把整个剑桥的学生教成笨蛋。
“老师,如果我们只出这样的考题,他们当然会答得很好,可那只能证明他们记住了已被教会的东西。关于这个世界的自然哲学尚有许多未解之谜,只凭这样的考题,我们如何认为他们有一天能看见从未有人见过的东西?”
“艾萨克,”巴罗教授耐心地说,“这张卷子是给普通学生做的。”
“我说的就是普通学生。”
艾萨克·牛顿从银壶中替老师添了一杯热茶,又从怀里取出那几张写满衡水体英文的计算纸,平平整整地放到桌上:“连一个伦敦仪器匠的女儿都会做。”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昨天那个未能实施的绝妙主意,语气里带出一丝遗憾:“可惜教会平民小学教得实在太少,否则那个更小的女孩也可以试一试。”
巴罗教授端着茶杯,半晌没有说话。
“……更小的女孩?”
“十岁。”
巴罗教授突然笑了:“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去问问贝丝小姐。”
艾萨克·牛顿却皱起眉:“老师,这也是我想同您说的另一件事。”
“学院给贝丝小姐安排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每天要跑厨房、洗衣房、宿舍和门房,近来连在走廊里停下来同人说话的时间都少了许多。”艾萨克·牛顿对此颇有意见,“这样下去,她哪里还有时间知道大家最近都在研究什么?”
巴罗教授:“……”
他不得不提醒自己的学生某些前后矛盾:“你不是常常抱怨约翰·柯林斯总在写信,把这个人的消息告诉另一个人吗?”
“那怎么能一样?”艾萨克·牛顿不认为这两件事具有任何可比性,“贝丝小姐只告诉我别人最近在做什么,她又不会把我的手稿拿给别人看。”
巴罗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
艾萨克讨厌的从来不是消息传得太快,他只是讨厌自己的消息也传得那么快。
巴罗教授漫不经心地翻着计算纸:“那位仪器匠的小姐什么时候过来的呢?”
“八天前。”
八天前,八天前康河边的讲堂,大理石板上的无穷级数。巴罗教授含笑品了一口茶,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
与此同时,贝丝小姐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旋进了林赛的小房间。
十七世纪的礼拜日受到《主日奉行法》的清规戒律。整座城市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任何商业买卖都是触犯法令的重罪,连在户外高声说笑、扫雪劈柴,都随时会招来巡街治安官的警告。
可是对于贝丝这样的女孩,神的旨意反而成了她们唯一合法的“例休假”。哪怕代价是听上两小时枯燥的讲道,也比在厨房刷一整天铜锅强得多。
即便治安官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规整地响起,也挡不住人们渴望自由的心跳。在城郊的树林与小径旁,避开教会眼线的小集市悄然滋生。
“别发呆啦,林赛!”贝丝兴奋极了,那头火焰般蓬松卷曲的红发从亚麻软帽边缘调皮地钻了出来,这位小女佣的身上总是有着永不枯竭的充沛活力。“上午的讲道终于结束了,趁着下午的礼拜还没开始,治安官正忙着去酒馆后巷抓偷喝酒的酒鬼,我带你们去学院边上的树林小市集玩!”
多萝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瘦削的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这段日子里,温暖干燥的房间、每日按时吃上的热食,还有一天不知道多少小时的睡眠,让小女孩精神好了不少。一听说能出门,那双恹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走吧,”林赛仔细地给多萝系紧围巾,又把她的小手揣进怀里捂了捂,“姐姐现在好有钱。”
确实挺有钱的。十二先令的新鲜手工费随着支架一并交货到了她手里,扣除掉这五天在剑桥的住宿费,以及为了给多萝养病而专门向学院厨房订购的热肉汤与面包,林赛兜里居然还剩下了八个先令。
至于硬木、黄铜片,还有用作垫衬的软羊皮和天鹅绒,价格固然不菲,但那都是波特先生生前早就结清的旧账。换言之,纯利润,零成本。
穿过树影斑驳的林荫小道,被高大橡树隐蔽的小空地上,小摊贩们席地而坐,空气里满是热苹果酒与香草肉饼的气味。偷闲的学徒与女佣穿梭其间,年轻的恋人们悄悄牵起手。
多萝紧紧牵着林赛的手,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小女孩的眼睛如麦芽糖一样黏在不远处木板摊位上,那里正烤着刚出炉的燕麦饼,焦香四溢,还散发出热腾腾的甜味。多萝咽了咽口水,又懂事地收回目光,拉着林赛想往前走。
“买!”林赛豪气冲天地宣告,挣钱不花等于没挣。于是三人手上一人多了一个燕麦饼,燕麦经过黄油与蜂蜜的烘烤,在舌尖绽开甜香。
贝丝一口咬掉半个燕麦饼,在集市的小摊间穿梭自如。她掏出几个便士,将用油纸裹好的烟草和木质旱烟烟斗一股脑塞进围裙口袋,接着又眼明手快地给自己挑选了一小卷漂亮的深蓝色羊毛线。
林赛吃惊:“你居然还抽烟么?”
“我可不抽!”贝丝朝她眨眼,“这都是给三一学院那帮学生买的。这一趟带回去,我不仅能赚回买毛线的钱,还能拿到不少丰厚的小费呢。”
人群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热闹的惊呼。“走,前面有热戏看!”贝丝眼尖,拽着姐妹俩就往人堆缝隙里钻。
人堆中央,倒扣的巨大啤酒桶成了天然的表演台。台上站着个男人,身着法式长袍,神情肃穆。他旁边站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助手,正卖力地敲着小皮鼓拉拢人气。每当鼓声一停,那骗子便高高举起高脚玻璃杯,向围观的群众展示他的秘方。
“瞧瞧这位可怜的小姑娘!”男人将脸色苍白的多萝拉到桶前,“体.液枯竭,血气亏空!这正是恶寒侵蚀了内脏的征兆!”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捧在手心向四周展示:“但无需担忧,诸位!我手中这瓶灵药,只需一滴,就能将生命之源重新灌注进可怜孩子的体躯。”
说罢,他将高脚杯里的清水举过头顶,小瓶中的液体有一滴落入其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杯中的清水瞬间变成了鲜血般的猩红。
“看见了吧,这就是生命精萃的力量。不要两先令,也不要一先令,今天在圣母的见证下,只需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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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士,就能买下这一小瓶驱邪补血的圣水。”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几个心软的老妇人甚至倒吸了一口气。多萝被那满杯“鲜血”吓得退回林赛身后,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林赛看着那杯不知名的浓稠液体,忍不住嘴角抽搐。不是酸碱指示剂变色,就是某种金属离子络合反应。她的反诈警钟敲的比教堂的晚钟还要响亮。
男人还在台上咏唱“神迹”,林赛可不打算看着这群辛苦攒下几个铜板的平民被当成韭菜割。她顺手从隔壁摊位买下一瓶平民做饭用的便宜果醋,拎着瓶子揭开裙摆,撑着啤酒桶边缘便爬上了台。
“等一下,诸位!”
林赛拔掉木塞,高高举起那瓶果醋,径直倒进猩红的鲜血。狰狞的红色沿着林赛倒入果醋的地方迅速褪去,不过一瞬间,方才还鲜血淋漓的“生命精萃”便重新变得清澈透明。
四周骤静。方才已经伸手去摸钱袋的老妇人停住了动作,敲鼓的小丑也忘了落下鼓槌。贝丝站在人群最前面,嘴里还叼着最后一小块燕麦饼,眼睛瞪得滚圆。
林赛晃了晃手里的果醋,笑眯眯地看向那个炼金术士:“看来这位先生的生命精萃有一点怕酸。”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男人很快镇定下来,厉声道:“无知的女孩,你擅自往圣水里加入污秽之物,自然破坏了其中的神圣力量!”
“哦,那我们再来一次。”林赛十分受教,“这次我不碰您的圣水,您再变一次给大家看看,我保证站得远远的。”
“再变一次!”
“对啊,再来一次!”
“八个便士一瓶呢,总不能碰点醋就没用了吧!”
爱凑热闹的小学徒纷纷起哄。
炼金术士的脸涨得通红。他张嘴还想争辩,林赛身后的贝丝已经眼疾手快地挤到木桶旁,从木箱里抽出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小玻璃瓶。
贝丝高高举起来:“你刚才用的是哪一瓶?”男人伸手去抢。贝丝尖声笑着,将木箱里的小瓶子打了几个转,连她自己都忘记了有圣水的那个是哪一瓶。她灵活地往人群里钻:“哎呀!看来这两瓶不能弄混!”
这下连最后几个将信将疑的人也明白过来了,方才准备掏钱的老妇人气得举起拐杖便往木桶上敲。戴小丑面具的助手见势不妙,连鼓都不要了,抱起钱匣转身就跑。
多萝紧紧抱着姐姐的胳膊,等反应过来,也跟着人群咯咯笑起来。林赛把她抱了起来,朝人群外的贝丝汇合。她觉得自己简直如同一个侠女,看吧,至少她的知识还能保护一下自己的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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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孩谁也没空着手回去,贝丝抱着她新买的深蓝色羊毛线,喋喋不休地规划着开春后的新裙子。林赛给多萝买了一包郁金香球根和一只红陶花盆,郁金香的泡沫已经破灭,球茎现在成了平民百姓家的装饰品。
她还给自己挑了一把趁手的细齿锉和一支黄铜划线针,心满意足地宣布这才叫真正的消费升级。
回学院的路上,她们在礼拜堂外遇见了一位年长的学者。贝丝赶忙拉着姐妹俩站定:“巴罗教授。”
巴罗教授的目光和蔼地落在女孩子们身上:“贝丝小姐,这是你的新朋友吗?”
林赛立刻屈膝行礼:“您好,先生。我是伦敦波特作坊的林赛·波特,这是我的妹妹多萝·波特,我们最近正在替艾萨克·牛顿先生制作一些光学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