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这就给您修改。”林赛用软羊皮小心翼翼地包裹好三块三角棱镜,顺便擦拭掉上面的指纹。她将玻璃安置回装有垫衬的木盒里,微微躬身:“那我明天再过来。”

    年轻的学者坐回了他的书桌前,那是整间屋子最温暖的角落:“不必,你就在这里改,今天就把它们改好,我们明日正午重新试验。”

    林赛捧着木盒站在原地:“今天?”

    “有什么问题吗?”甲方表示疑惑。

    问题大了,林赛原本以为今天只需要过来验收支架,多萝还一个人待在小房间里,临走以前她给她留了面包和水,还郑重叮嘱不许碰壁炉,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一个十岁的小学生。

    “我的妹妹还在等我。”林赛委婉地提醒,“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我恐怕不能离开太久。”

    艾萨克·牛顿拧开了墨水瓶,终于拨冗抬起眼:“那天你带过来的那个女孩?她有八九岁了吧?”

    “十岁。”

    艾萨克·牛顿更疑惑了:“那她已经很大了。”

    林赛:“……”

    她艰难地把两个概念缝合了一下。对,多萝会自己生火,会缝补衣服,会照顾高烧中的林赛·波特,在这里,十岁的确是个大女孩了。林赛现代人的良心还是无法完全接受:“我把她接过来,可以吗?她很安静,不会打扰您。”

    “随你。”

    多萝如愿以偿裹着围巾被带进了她梦寐以求的宫殿,林赛把她的小学校课本塞到她怀里,严肃叮嘱她不许乱跑,尤其不许离桌子太近,还给她随机指了一页作为作业。多萝连连点头,最后忍不住提醒:“姐姐,我已经十岁了!”

    林赛摸一把小熊脑袋:“姐姐知道。”十岁也是个宝宝。她在另一张工作台坐下,屋里一时无话,多萝缩在角落里翻书,偶尔看看姐姐,偶尔看一看在用羽毛笔写信的年轻学者。

    林赛磨了一阵,手腕有些酸,抬起头活动肩膀时才发现艾萨克·牛顿已经写满了整整一页。她的眼神止不住地往那张桌子上飘,好奇心抓挠着她。

    拜托,艾萨克·牛顿的手稿诶!

    抛开此人古怪的脾气和扣扣搜搜的账单不谈,坐在她五尺之外的可是统治了后世所有理工科学生梦魇与崇拜的科学巨擘。

    林赛假装举起棱镜迎着日光检查,眼角余光疯狂往那张纸页上瞄,恨不得自己长了一双透视眼,好抢先看一眼那羽毛笔尖下流淌出的是什么样的创世纪。

    “先生,您在写什么呢?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效劳的吗?”她假装不经意。

    “给我的朋友约翰·柯林斯写信。”

    “能做您的朋友,柯林斯先生一定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先生了。”少女的崇拜赏心悦目。

    艾萨克·牛顿轻点墨水,语气平淡:“他是个很热心的人,唯一的缺点是认识的人太多,而且认为这些人彼此也应该认识。”

    “那您的意思呢?”林赛摸不准这句是什么意思。

    艾萨克·牛顿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波特小姐,你觉得这两句话,在信上写哪一句比较好?”

    “这位先生无疑具有非凡的耐心,因为若是我发现自己的方法需要如此多的计算,我大概会先怀疑方法,而不是继续算下去。”

    又或者是。

    “这个结果当然没有错。一个人绕着花园走上十圈,最后也确实能够回到自己的门前。”

    他湛蓝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平民女孩,未成为完全体的科学巨匠在等待一个答案。

    林赛别过脸,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她好希望在此处听到艾萨克·牛顿说出如此阴阳的怪话的不是自己。斟酌了好一会儿,她回答道:“牛顿先生,两个,两个都不是很有礼貌。”

    艾萨克·牛顿重新驱动羽毛笔:“那就两句都写,柯林斯最爱看信了。”

    林赛在学术圈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她,刻薄的人在刻薄的时候往往会变得格外兴奋,而且话多。果然,艾萨克·牛顿一边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一边侃侃而谈:“柯林斯似乎很欣赏这个方法。我只能猜想,他欣赏的是为此付出的辛劳,而不是这个方法本身,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居然在有了我的方法之后,还会有人有耐心阅读如此冗长的计算过程。”

    “您可以附上一些算例。”林赛贴心建议。

    “我为什么要花时间验证我已经知道的问题?”年轻学者并不领情。

    嚯,机会来了。

    “我可以为您做这些事。”

    学术圈小登生存守则第一条:抢活不丢人,抢不到活才真的丢人。在老板注意到这里有个活的同一瞬间,你最好就已经把它放进口袋。特别是当这个活儿还直接挂钩着某位学术大牛的 connection 时,这种活的花语是“手慢无”。

    林赛的神情乖巧极了:“只是几个算例而已,不会耽误您的时间。您把两种方法告诉我,我来整理计算过程,最后您只需要看结果就好啦。”

    艾萨克·牛顿抬起眼打量她,目光从她身上,又转到了角落里的多萝:“可以呀,你可以让你的妹妹也试试看。”

    林赛有些疑惑,她不知道艾萨克·牛顿为何突然提起多萝,只能陪着笑解释:“多萝的小学校还没教过这么复杂的计算呢。”角落里的小女孩也连连跟着点头,生怕被当场添加数学作业。

    艾萨克·牛顿似乎有些遗憾,很快重新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在信纸后添上一行。林赛偷偷瞥过去,只见他刷刷写道:

    “这种迂回并非只有熟习哲学的人才能察觉。伦敦的一位工匠家中从未受过大学教育的女儿,在我向她说明两种方法以后,也立即看出了其中多余的步骤。兹将她的计算附后,或可使这一点更加明白。”

    林赛无语凝噎。她明白了牛顿刚才的遗憾从何而来,合着他刚才想拿“连十岁幼童都看出来你绕弯子”来刻薄别人。

    -

    成为拉踩对象的仪器匠女儿被分配到一张更好的纸,羽毛笔和墨水也都是牛顿同款。

    林赛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纸面细密平整,摸起来比波特作坊账簿里那些粗糙纸张不知道好了多少,想到这东西在十七世纪的价格,她连第一笔都没舍得落下去。

    三百年后被学院无穷供应的打印纸惯出来的坏习惯得到了彻底矫正。以前推导写错几页,揉成一团扔掉就是了,现在林赛盯着面前这张昂贵的纸,觉得每一个写错的数字都会折合成若干口面包,拖垮她的致富大业。

    她只好先在心里打草稿。原创数学她不敢在艾萨克·牛顿面前班门弄斧,做题是另一回事。一个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且熬到博士毕业的人,如果连十七世纪的无穷级数算例都做不明白,她那张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博士学位证书大概会穿越三百年飞过来打她的脸。

    那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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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丝小姐去打水的时候,讲堂大理石板上的题目也是无穷级数。这大概就是大热方向了,十七世纪的人工智能。

    过了一会儿,林赛把整洁的计算过程双手递过去,态度殷勤:“牛顿先生,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整理计算、核对算例的工作,林赛·波特都很愿意为您效劳。”

    艾萨克·牛顿扫了一眼,难得没有挑出什么毛病:“算得很对。”

    林赛心里刚刚升起一点欣慰,便听见他继续问:“波特先生没有教过你写字吗?”

    林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字。横平竖直,大小一致,间距均匀,简直可以直接贴在高考英语作文范文旁边。

    这可是衡水体!她练了很久的!

    林赛难以置信地抬头:“先生,我的字有什么问题吗?”

    艾萨克·牛顿把纸稍微举远了一点:“太齐了,每个字母都一样高,转折也一样。”

    “实在太难看了。”直截了当的评价。

    林赛:可恶,没品味的英国人!清晰易懂,懂不懂啊。

    林赛强忍着对衡水体遭受诋毁的不满,又替他算了一组。等最后一个数字落在纸上,她活动着酸痛的手腕,才发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冬日的剑桥天黑得很早,玻璃窗外只剩下一片浓重的蓝黑色,屋里点起了两支蜡烛,火苗随风轻轻摇曳。

    “牛顿先生,”林赛放下羽毛笔,“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艾萨克·牛顿仍旧低着头:“为什么?”

    林赛一愣:“因为天已经黑了。”

    “有蜡烛。”

    “……”

    有蜡烛。

    并且没有劳动法。多么无懈可击的理由。

    可惜这里的林赛·波特想要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阳间生活,她很怀疑自己的穿越和那天发着烧改论文改到了凌晨三点脱不开关系。林赛朝壁炉旁努了努嘴:“可是我的妹妹已经睡着了。”

    艾萨克·牛顿这才抬起头。多萝怀里还抱着她的围巾,小学校的识字课本摊开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壁炉里的火光照得她脸颊红扑扑的,几缕金发黏在脸颊,看起来比白天更小了。

    艾萨克·牛顿看了她片刻,又看向窗外。似乎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一个十岁的大女孩也不能因为屋里还有蜡烛,就跟着他们一直工作到半夜。

    “好吧。”

    林赛如蒙大赦,立刻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冷淡的声音从书桌后飘过来:“你的计算很不错,这些东西我会寄给柯林斯的,柯林斯会很欣赏你这样上进又聪慧的淑女。”

    林赛正在收拾那三块棱镜,竭力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天哪!

    艾萨克·牛顿夸我了!

    他不仅夸了我,还决定把我的名字和计算过程一起打包寄给英国皇家学会的学者!

    她抱紧怀里装有棱镜的木盒,顺便拉起了昏昏欲睡的多萝,冲着书桌后故作谦逊地屈膝:“非常感谢您的赞赏,牛顿先生,我只是做了一些简单的计算。祝您今晚过得愉快。您的实验,我们绝不会让您失望。”

    寒风呼地刮过脸颊,林赛牵着多萝的小手,只觉得脚下的雪地踩起来都飘飘忽忽的。

    抢活成功,老板认证,学术connection启动!

    如此完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