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先令已经很便宜了,先生。如果它能替您省掉几十次因为装置偏差而重复实验的时间,这笔钱平摊在节省下来的蜡烛、木柴和您宝贵的时间里,简直是微不足道的。”

    “八先令。”牛顿不认为自己的寿命应该折算进仪器价格里,“黄铜应由你们作坊提供。支架不需要复杂结构,我看不出十五先令的根据。”

    林赛耐心提醒:“还有圆盘刻度、固定卡槽、安装和调试,以及您以后如果半夜忽然发现它角度偏转了,依旧可以把波特小姐从床上叫起来替您处理的售后服务。这是定制服务。何况这是为了揭示上帝创造光的规律,您总不能要求自然哲学本身毫无成本。”

    牛顿抬眼看她:“十先令。”

    林赛笑得愈发诚恳:“十三先令。”

    新的黄铜棱镜支架最终以十二先令成交,包括一个刻有角度的圆盘、能够重复固定棱镜位置的卡槽,以及林赛本人随叫随到的安装与调试服务。至于原先那三块“实有问题”的棱镜,则等新支架做好以后重新检验,再决定究竟应该返工几块。

    并且,为了方便波特小姐随时响应牛顿先生突如其来的实验需求,也为了避免她每天背着妹妹往返于剑桥城中,艾萨克·牛顿替姐妹二人在三一学院找了一间暂时空置的小房间。

    林赛正在心里感叹这位甲方尚存的人性光辉,便听见年轻学者自然地补充:“住宿的费用从你的佣金里扣。”

    光辉如烟花般转瞬即逝。

    好在被扣掉的几个先令并没有完全打水漂。牛顿替她们找来的房间在学院一处偏僻的楼梯尽头,窄得摆下木床、桌子和椅子以后便所剩无几,墙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几处,铅框小窗也漏着风。

    这儿居然有一座真正可以生火的小壁炉。林赛推门进去时,多萝从藤筐里探出脑袋,第一眼看见了壁炉,第二眼看见床,第三眼已经开始努力从姐姐背后往下爬。

    “姐姐,我们今晚住这里吗?不用再睡马车了吗?”

    “不用。”

    多萝立刻宣布:“牛顿先生真是个超级大好人。”

    林赛想起即将从佣金里消失的住宿费,没有说话。

    椅子只有一把,多萝让给了姐姐。她盘腿往床上一坐,看着她打结的头发和满是泥水的裙子,林赛现代人的洁癖大发作了。她拎着多萝的衣服把她弄下来,隔空画下一个结界:

    “现在你就站在这个圈里,我去给你打水。”

    多萝眼巴巴看着姐姐,像一个小企鹅。

    墙角有一个缺了口的铜盆,林赛拎起盆,风风火火朝外走去。才下了半层楼梯,楼下便传来一阵笑声。一个年轻女仆抱着一摞换下来的床单站在楼梯口,被几个穿学士袍的学生围在中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其中一个险些弄掉了手中的书。

    “我可没这样说,先生。”女孩挑起毛糙的眉峰,替自己辩解,“我只说您昨天从厨房拿走了两个馅饼。至于您为什么半夜饿得要偷第三个,那得问您的哲学,不能问我。”

    周围又是哄堂大笑,一个学生指着同伴:“你要考倒贝丝小姐,那是不能够的,在三一学院,贝丝才是最接近上帝的真理的人。毕竟我们向上帝忏悔的事,贝丝小姐往往在我们忏悔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女孩耸耸肩,抱着床单从人群里灵巧地挤出来,目光从肩膀之间跃上楼梯:

    “你是新来的吗?”

    林赛点头,女孩朝她一偏脑袋:“跟我来。你要是自己找,等你找到井,多半已经渴死了。”

    林赛跟在她身后下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女孩顶着一头蓬乱的浓密红发,雀斑从鼻梁一路散到两颊,说话时脸上缀出一对儿小酒窝。

    人才。一个女仆能在一群剑桥学生中间混成这个样子,放到三百年后,大概也是那种进实验室三个月就认识整栋楼所有PI(首席研究员)的人,和菲尔兹奖得主都能加上微信。

    这种人绝对不能得罪,最好是成为她的朋友。况且她也绝不难相处。

    林赛小跑着跟上她:“多漂亮的缎带呀!这颜色和你的蓝眼睛真相配。”

    贝丝咯咯笑着:“是吧?我也觉得!是洗衣房的马格特太太荐给我的,就在圣三一集市的小摊上,只要两便士呢!那儿每周日都有大集,你要是想去,下次我带你一起!”

    林赛赶紧说:“好呀,我还有一个妹妹,她也是这样的蓝眼睛。”

    贝丝热络地挽上了她的胳膊,清脆的笑声惊得康河边凫水的绿头鸭呼啦啦往水面上蹿。两人顺着河岸一路走去,正巧经过了一间敞着门的讲堂。里面空无一人,昂贵的大理石写字板上一大片没擦干净的粉笔渍下单独写着一道题。

    林赛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忍不住又回过头看。她拽了拽贝丝的呢子外套:“贝丝小姐,您可以等我一下吗?”

    在贝丝莫名其妙的注视下,这位新朋友快步折回讲堂,从槽里捡起一小截石灰笔,在那行算式下方刷刷划出几行痕迹。她一会儿蹙眉疾书,一会儿又用袖口擦去,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连肩膀都在轻轻颤抖。

    林赛终于写完最后一项,往后退了半步,把整个计算过程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久违的快乐油然而生。

    用天才的身份活着,哪怕只有一分钟,也简直爽爆了。

    “你写的是对的吗?”贝丝扒在门口,压低声音问。

    “应该是。”林赛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笑得无比灿烂。

    贝丝拽起她的手,飞快地朝拱廊另一头跑去:“快走快走!等一会儿那些自命不凡的学生吃完饭回来,肯定会以为是上帝实在看不下去他们这群笨蛋,亲自把答案给写上了!”

    两个人一路憋着笑跑到院子另一头,直到拐过一道石墙,确定后面没人追来,贝丝扶着墙笑弯了腰。林赛也被她感染,方才偷偷在黑板上留下答案的心虚,很快变成一种学生时代纯粹的恶作剧快感。

    等她们找到水井时,贝丝已经完全不把她当新来的陌生人了。她熟练地放下木桶,顺手替林赛多拎了一桶,说她的妹妹还病着,省得她来回一趟趟跑。

    回到那间小房间门口,贝丝把水桶放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晚上要是还缺什么,就去厨房找我。我大多时候都在那里,要是不在,你问马格特太太,她知道我跑哪儿去了。”

    林赛给了新朋友一个西式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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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拥抱:“好!”

    贝丝又眨眨眼:“还有,明天要是有人问起黑板上的东西,可别把我供出来。”

    林赛也笑:“彼此彼此。”

    林赛目送贝丝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拎着水推门进去。多萝还乖乖站在原地:“姐姐,你交到朋友了吗?”

    “交到了。”

    林赛把水倒进铜盆,又架了一壶在壁炉上。火星是之前留下的,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她添了几块木柴,没过多久,细小的火苗便沿着木头边缘舔舐起来。

    等水烧热,林赛先给多萝擦了脸,又拆开她乱成一团的头发。两天一夜的马车把卷发揉得几乎结成了毡,她拿梳子一点点往下理,多萝疼得直缩脖子,却乖乖站着,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水。

    轮到自己时,她也用剩下的热水从头到脚擦了一遍。虽然连一块像样的香皂都没有,可等她重新坐到壁炉前,竟然生出一种重获新生的幸福感。

    多萝已经钻进被子,只露出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脸,火光映在她湛蓝的眼珠里,一派鲜活:“姐姐,这里真好!”

    林赛也觉得这里真好。

    有床,有火,有热水。尽管房间小得转身都很困难,而且每住一天,都有几个便士从她尚未到手的佣金里无情消失。在这个庞大而陌生的世界里,她唯一熟悉、也唯一依赖着她的妹妹就在身旁。

    贝丝贴心地送来了几块粗麦黑面包和一小块黄油。吃过简易的晚饭,林赛吹熄了蜡烛,决定早一点入睡。

    可多萝不让她睡,小手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可以接着给我讲讲小美人鱼的故事吗?”

    林赛已经闭上的眼睛又睁开:“还没听够?”

    “没有。”多萝往被子里缩了缩,“我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林赛实在困得脑子发蒙:“明天再讲,乖,快睡吧。”

    多萝也不缠着她,又小声问:“姐姐,今天你和牛顿先生说的那个角是什么意思?”

    “那个叫入射角。”

    多萝“哦”了一声,抿起薄薄的嘴唇,紧紧闭上双眼,往床的外侧挪了一点。

    -

    一盏油灯将讲堂照得通明。今晨刚刚给学生们布置完课后习题的伊萨克·巴罗教授,现任卢卡斯数学教授、整个剑桥最威严的学者之一,正看着写字板上的无穷级数推导。

    老教授语气里满是欣慰:“不错!计算相当扎实。这是谁写的?”

    底下的学士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拿不准是哪位同侪偷偷开了窍。有一个声音小声嘀咕:“今天只有收拾卫生和换床单的贝丝小姐进过这间屋子,要不,您去问问贝丝小姐好了?”

    周围荡开一阵偷笑。

    巴罗教授转过头,眼神如鹰一般锐利:“你们不好好钻研课业,倒把贝丝的行程打听得很清楚。我看不如明天请贝丝小姐坐到讲台上,你们滚去给学院洗床单算了!”

    学生们哄堂大笑,气氛快活极了。大家撇了撇嘴,权当是教授开的一个荒诞玩笑。

    贝丝?一个连拉丁文都不认识的打杂女仆?她怎么可能上大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