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赛笑容可掬,秉持着面对甲方的礼貌弧度:
“牛顿先生,请问具体是什么问题?波特作坊经营多年,我的父亲制作过的棱镜和光学仪器一向按约定的尺寸和要求交付,如果这一批确实有问题,我就是来替您解决的。”
“我已经在信里写过了。”冷冰冰的语气,搭配年轻学者将欲关门的动作。
林赛眼疾手快,一只手抵住门框,另一只手还托着背后的藤筐,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是的,我读过您的信。您说三块棱镜应当相同,玻璃应当清澈,不得有明显气泡,这就是您写下来的全部要求,对吧?”
艾萨克·牛顿停下关门的动作:“是。”
“那么,”林赛依旧抵着门,“相同到什么程度?”
艾萨克·牛顿微微蹙眉,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稚气未脱的少女的脸,一个替父亲上门讨账的孤女,几缕头发从帽檐下散出来,肩后还背着一个装着孩子的藤筐。
不是什么贵族,家里的亲戚也不可能在英国皇家学会有所任职,她自己也更不可能听得懂他的光学实验。
他原本愿意同波特先生通信,已经是因为那个伦敦工匠制作仪器的手艺尚可。至于他的女儿,艾萨克·牛顿想不出还有什么继续解释的必要。同她说话已经浪费了他今天太多时间。
林赛继续解释说:“尺寸允许相差多少?棱角允许有多大的偏差?三个折射面的夹角是否有明确要求?玻璃内部多大的气泡算作明显?”
“自然是足以使我的实验结果相同的程度。”艾萨克·牛顿不明白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为什么还需要解释。
林赛脸上的笑容不减,心里的冷笑已经响彻云霄。来了来了,就是这样,“看起来大气一点”,“要有一种高级的科技感”,“足以使结果相同”。
古今中外,跨越江河湖海,天下的甲方提需求时,都喜欢要这种五彩斑斓的黑!
做实验的人都知道,“结果不一样”是一种科学与玄学混杂的事情。她刚读博士的时候曾经做过一台机器人原型,某个柔性关节具有一个特殊性质,不管从什么角度推开,松手以后都会自己回到同一个位置。后来一位行业大佬来实验室参观,一不小心把机器摔到了地上。
机器没坏,电机打开照样运行,可是那个特殊性质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林赛修了一个月,又自认倒霉加了一个月班,从头开始做了一台,那个实验性质才大发慈悲重见天日。
林赛心里暗自吐槽,您的徒子徒孙遇到这种情况,上上之选是给棱镜之神磕一个,令神灵大悦,赐下一个可重复的实验结果。
她笑嘻嘻地提醒:“牛顿先生,我恐怕必须提醒您,‘足以使实验结果相同’不是一个加工要求。”
对甲方的强硬立场是必要的,但惹怒手握重金的甲方是一个极不明智的选择。没等这位青年学者发难,林赛已经把姿态放得更柔软:
“当然,我并不是说您的要求有什么问题。”
少女屈膝行礼,脸上恰到好处地展现些许哀求:
“我们的棱镜、工具和原来的图纸都在这里,我父亲已经做过一次,如果还不能达到您的要求,我也知道应该从哪里改。您只需要告诉我究竟希望它们做到什么程度,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小说里的穿越女主总能在抵达异世界的第一天大杀四方,用跨时代的见识舌战群儒。林赛很清楚自己做不到。
她才十六岁,是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仪器匠女儿,没有头衔,没有名望,更没有任何已经得到承认的才华,倘若再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姿态,旁人不会觉得她胸有成竹,只会觉得这个女孩实在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
但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她是一个值得被绅士照顾的年轻淑女。林赛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颇有欺骗性,脸还带着少女未曾褪尽的稚气,病后愈发显得单薄,背后又跟着一个裹在藤筐里的妹妹。
一个真正的绅士,总不好意思把这样两个女孩从温暖的房间门口赶回风雪里。
至于艾萨克·牛顿究竟算不算一位真正的绅士,林赛看着他青筋微凸的手仍旧扶在门上,觉得还有待观察。
林赛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半步,扬起一张讨好的笑脸:
“或许您可以让我看看您的实验,看看那三块棱镜究竟哪里不够相同。如果我不能把它们改到您满意的程度,我一个便士也不会向您索要。”
“天气这样冷,如果您再亲自去伦敦寻找别的仪器作坊,来回又要耽误许多时间,您本来可以拿这些时间思考更重要的问题。”
年轻的学者一侧身:“进来吧。”
门在身后合上,将剑桥冬日刺骨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优质硬木燃烧时特有的松香味。
屋子里铺着厚重的深色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壁炉里的火光熊熊燃烧,跳跃的橘红光晕照亮了半个房间。壁炉旁的胡桃木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塞满了羊皮纸卷与昂贵皮质封皮的藏书。
林赛小心地在门外掸落藤筐上的残雪,脱下沾满泥浆的湿靴子。背后的多萝紧紧揪着她的衣领,兴奋地向她使着眼色。
林赛已经完全了解这个小东西。倘若不是面前站着这位面无表情的牛顿先生,多萝此刻绝对会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大声宣告这里就是她们讲了一整路的童话城堡。
外面伦敦的平民在小冰期的寒冬里冻死在门廊下,两个发着高烧的女孩连一块干柴都买不起。而这里的壁炉里烧着最上等的松木,只为了给这位天才学者提供一个随时可以思考光和引力的舒适环境。
怪不得两百年后,卡尔·马克思是在英国伦敦写出了《资本论》。
林赛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最后一点冷空气吐出去,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贵族,资产阶级,地主绅士,通通杀杀杀!
正在前面领路的艾萨克·牛顿突然感到脊背一阵恶寒,仿佛身后有一道不善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卷曲的发尾。
他疑惑地转过身,那个瘦弱的仪器匠女儿把她的妹妹安置好了,正站在地毯边缘,朝他露出了一个堪称乖巧无害的笑容:“先生,请问您的棱镜在哪里?”
艾萨克·牛顿没有察觉她脑中刚刚完成了一场针对整个英国统治阶级的革命,径直走到窗边,伸手拉上厚重的帘布。房间骤然暗下来,只剩壁炉里跳动的火光。
窗板上有一个小孔,工作台另一端立着一块棱镜,牛顿将它拿起来,调整到一个倾斜的位置:“正午时,太阳光从这个孔进入,经过棱镜以后,会在那里形成一个像。”
他指着壁炉边的带着松香味的石膏白墙,林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然后呢?”
“它太长了。”
艾萨克·牛顿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疯了。他竟然在和一个仪器匠的女儿解释这些。据他所知,这个阶层的女孩充其量不过在上过几年教会的平民小学校,能认得账本上的数字、读懂《圣经》上的祷告便算得上家教良好。她怎么可能听得懂?
可或许是被逼无奈,又或许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困惑急于找一个倾诉口,他还是从乱糟糟的工作台上抽出一张画满线条与几何推导的羊皮纸,指给她看:
“如果问题只在于玻璃使光发生折射,那么太阳是圆的,孔也是圆的,所得的像即便有所改变,也不应当成为这样的形状。”
纸上画着一道狭长的色带:“可事实上是,它被拉长了,它的长度,最长的时候足足是宽度的五倍。”
等一下!
林赛心中如流星划过夜空。她第一次感受到穿越同侪们带着跨时代的知识差与历史伟人对视时的心潮澎湃。
她知道答案,每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都知道答案。
林赛压下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开口:“牛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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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一种可能,并不是您的棱镜把原本相同的白光染成了不同的颜色,而是这些不同颜色的光,本来就具有不同的——”
波长。
这两个字差点直接从她嘴里蹦出来。
艾萨克·牛顿敏锐地抬眼,湛蓝的眼睛扫过她:“不同的什么?”
林赛把“波长”两个字咽了回去。林赛的大脑开始疯狂翻阅自己早已还给大学老师的普通物理。波长,频率,杨氏双缝是哪一年?两条缝,然后干涉条纹,干涉怎么弄……林赛绝望地发现自己一个也记不清楚。
为了不给自己引来被当成女巫烧死的麻烦,林赛谨慎地换了个说法:“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不同颜色的光,本身就具有不同的性质,所以经过同一块玻璃以后,偏折的程度也不同?”
艾萨克·牛顿将棱镜取了下来,又换上了另一块。他淡淡道:“如何证明?”
如何证明!
这四个字一锤一锤敲在了她已经生锈的物理知识上,振得林赛脑子里一地知识的碎屑。她要是能凭空证明出光谱色散理论,她现在就不是来讨债的,她是来接管皇家学会的。
她突然想起以前大学里流行的一个经典自嘲笑话,牛顿苦思冥想几十年才总结出经典力学和微积分,而我只需要一个学期就能学完,所以我比牛顿强。
艾萨克·牛顿指了指窗板下的光斑,又指了指桌上另外两块黄铜支架的三棱镜:
“你们作坊寄来的三块棱镜,这一块折射出的像最长,那一块要短上一截,至于桌上的第三块,折射出的光斑宽度要宽上不少。”
年轻学者转头看她:“所以,波特小姐,在你证明光本身具有不同性质以前,我至少已经证明了另一件事。”
林赛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的棱镜确实不相同。”
林赛走近窗边的支架,弯下身仔细看了看固定棱镜的黄铜卡槽,又顺着入射光的方向看向窗板上的小孔,半晌才抬起头来:“牛顿先生,您每次更换棱镜以后,能保证它们处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吗?”
“自然。”
“角度呢?”
“差异很小。”
林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有多小?”
艾萨克·牛顿似乎被这个问题噎住了:“看上去差不多。”
林赛险些当场笑出声。非常好,刚才是谁要求三块手工磨制的棱镜必须“足以使实验结果相同”来着?
她伸手点了点那只简单得粗暴的黄铜支架,语气仍然客客气气:
“先生,您刚才说,因为更换棱镜以后光斑的长度和宽度发生了变化,所以可以证明三块棱镜并不相同。可现在这个实验至少同时改变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棱镜,一样是角度。”
艾萨克·牛顿沉默不语。
林赛继续追击:“也就是说,您现在只能证明换了棱镜以后结果变了,却不能证明结果为什么变。您拿这个结果来扣我的尾款,我恐怕就不能接受了。”
年轻学者的视线终于慢慢从墙上的那道光斑挪回到了她的脸上。这一次,他居高临下地审视了她很久。
林赛心里舒坦极了。证明光的波粒二象性,她目前确实爱莫能助。但找出甲方的实验漏洞然后甩锅回去,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甩完锅,她立刻趁热打铁,化悲愤为金钱。“先生,为了您伟大的对上帝真理的追求能得出严谨且可重复的结论,您可能需要一个更好的工具。”林赛伸出手指,在那个黄铜支架上比划了一下,“比如,一个带有圆盘刻度的新棱镜支架。”
少女微微一笑:“波特作坊完全可以为您量身打造这款仪器——当然,这需要一点点新的预算。”
艾萨克·牛顿别过脸去,像是不情不愿地承认她说对了:“多少钱?”
林赛稍振精神,话题终于到了现代学术牛马真正擅长的领域。
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