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太太,太谢谢您了,您真是一个好心肠的太太,上帝一定会保佑您的!”
林赛站在鞋匠铺的门廊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屈膝礼,把刚从钱箱里搜罗出来的几枚硬币连同一枚石榴石胸针一股脑塞进鞋匠太太手里。
那是波特先生送给长女的十六岁生日礼物,银质的托座中间嵌着一颗不大的红石头,原主一直舍不得戴。
“快收起来,我的宝贝儿。”玛莎太太连忙把胸针往她手里推,宽厚的手掌包住林赛冻得发红的手指。
“不过是两三天的事,谁能忍心让你妹妹一个人在家?你只管去剑桥,把你父亲那些该死的账讨回来。多萝跟着我吃饭就是了,我家的几个小鬼本来就要把厨房吃空,再添她一张嘴也没什么分别。”
林赛绷紧的肩膀终于放松:
“厨房角落里有些柳树皮,如果多萝夜里又烧起来,麻烦您取几片煮水给她喝。她现在还有些咳嗽,如果病得更厉害了,请您一定替我请医生,钱不够的话您先替我垫上,我回来一定还您。”
玛莎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等等,多萝病了?”
林赛怔了一下:“是,前几天开始发热,不过今天已经好些了。”
“什么病?”
“我也不能确定。大约是受了寒,她有些发热,还一直咳嗽。”
门里恰好传来孩子追逐的脚步声,一个男孩大笑着从楼梯上跑下来,又被什么人喝止。玛莎太太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林赛顿时明白了,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让有孩子的家庭照顾一个生病的女孩,也仍然是一个很失礼的请求。
“亲爱的。”女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方才的爽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父亲就是这样病倒的。”
林赛哑口无言。
“先是咳嗽,然后发热,现在又是多萝。”玛莎太太攥着围裙,神色里甚至有几分歉疚,“我有三个孩子,汤姆才五岁。我不能拿他们冒险。”
玛莎太太反复说着抱歉,等到最后,林赛的手里多了玛莎太太递来的几枚硬币,那大概是好心眼的玛莎太太给她的最后一点善意。
林赛从礼拜堂街的东端走到了西端,一直走到了教堂的十字架下。她手里的硬币越来越多,愿意替她照顾多萝的人却一个也没有。等她回到家时,多萝跪坐在床上,正在收拾一个小小的布包。
“你在做什么?”林赛问。
“去剑桥。”女孩子把她小学校的课本放了进去。
大概是走的时候她落下了那张字条,让多萝误会了。她又好气又好笑:“谁说我要带你去了?”
多萝抿着嘴唇,用尽力气把小包扎紧:“玛莎太太不肯照顾我,是不是?”
她开始认真地说服姐姐,她已经十岁了,可以自己走,不需要姐姐背,也不会花很多钱。她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晚上也不用住旅店,如果路上实在冷,她们可以找教堂借宿。
林赛蹙起眉:“你怎么知道玛莎太太不肯照顾你?”
多萝小声说:“如果你找到人照顾我,回来就会先告诉我。而且你带出去的胸针也还在。”
林赛低下头,那枚石榴石胸针果然还攥在手心。
-
第二天清早,多萝被裹成了一头熊。
林赛把能找到的衣服一层层套在她身上,里面是羊毛裙,外面裹着父亲留下的外套,脖子上又缠了两圈围巾,最后往背后的大藤筐里塞了一条毯子,才把小女孩整个放进去。多萝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随着林赛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才走出礼拜堂街,多萝就在背后挣扎起来。
“姐姐,我可以下来走。”
“趴好。”
“我真的可以自己……”
林赛火了,扭过头:“多萝·波特,你要是再动一下,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背后的动静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一双胳膊老老实实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载她们出城的是一辆往剑桥送货的公共马车,车厢里塞着麻袋、木箱和圆桶,车轮每压过一道冻硬的车辙,整辆车便像被人从下面狠狠踹了一脚。
林赛抱着多萝坐在稻草上,后脑勺第N+1次撞上木板时,忍无可忍地去看车厢和底架的连接处。
没有悬挂,没有减震,甚至连“尽量别把乘客颠死”这种设计思想都十分可疑。
怀里探出一个小熊脑袋:“姐姐,你脸色好难看。”
林赛咬着牙:“我在想一个工程问题。”
“什么问题?”
姐妹俩同时被抛起来半寸。林赛重新落回稻草堆里,面无表情:“为什么这辆车还没散架。”
-
颠了一天一夜,多萝已经彻底没了出发时信誓旦旦要自己走路的精神,蔫蔫巴巴地依偎在林赛怀里。林赛也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而且装回去的时候大概还少了几颗螺丝。
多萝睡了一会儿,突然问:“姐姐,艾萨克·牛顿先生住在什么地方?”
“三一学院。”
“那是什么地方?”
林赛对十七世纪的剑桥毫无概念,但三一学院她还是知道的。她很有把握地说:“很大的房子。”
多萝稍振精神:“有多大?”
“非常大。有院子,有草坪,有很多很多房间。”林赛信口开河,“还有很大的壁炉,冬天一直烧着火。”
多萝从毯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像小美人鱼故事里王子的宫殿吗?”
林赛被问住了。她那天为了哄多萝喝那碗苦得要命的柳树皮水,刚刚讲到小美人鱼救下王子,被浪潮送到宫殿附近。
“大概吧。”
“牛顿先生是王子吗?”
“不是。”
“那他为什么住在宫殿里?”
林赛看了看自己冻红的手,又想起至今没有付清的四镑十二先令,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甲方生出了一点朴素的阶级仇恨。她幽幽开口:
“因为有些人虽然不是王子,过得也和王子差不多。”
多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小美人鱼到了岸上,也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林赛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语重心长:“不能,因为小美人鱼没有钱。小美人鱼到了岸上以后,还是要受很多苦楚的。”
-
姐妹俩从马车上下来时,林赛的旧外套下摆沾满泥点,多萝裹着围巾缩在藤筐里,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与她们一路之隔,三一学院高大的门楼沉默地立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尖拱、石墙、塔楼和整齐的窗格一层层向上延伸,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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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穿黑色学士袍的年轻人经过,衣摆扫过石阶,连脚步都显得从容。
这可是十七世纪的剑桥。
一种崇敬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三百多年后被写进论文、教科书和画像里的那些名字,如今还行走在这些石墙之间,人类群星闪耀时,莫过于此。
多萝从藤筐里探出脑袋,小声感叹:“姐姐,真的像宫殿。”
林赛沉默良久。
多萝说得也没有错。只是住在这里的人或许比真正的王公贵族更加幸运,这个时代显赫一时的公爵、伯爵,三百年后又有几个人还能被世人记得?他们的宅邸会易主,爵位会断绝,姓名会和无数同时代的人一起湮没在故纸堆里。
可这些人不会。
三百年后,孩子们仍会在课本上读到他的名字,学生们仍会学习他写下的公式,而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理所当然地使用的那些知识,有一些此刻甚至还没有诞生。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她来到的并不仅仅是贫穷、寒冷而落后的十七世纪。
她来到了江河的源头。
院中的学生大多穿着深色学士袍,三三两两从她们身边经过,偶尔有人朝这一对风尘仆仆的姐妹投来目光。
林赛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裙摆,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欠款单。自己这趟朝圣的方式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
林赛走到门房前,向守门人行了一礼:“劳驾,请问艾萨克·牛顿先生住在哪里?”
守门人原本正低头整理一本登记册,听见这个名字,手里的羽毛笔顿了顿,抬眼看她。
“牛顿先生?”
“是。我是伦敦波特仪器作坊的林赛·波特,家父曾替他制作过一批棱镜,我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同他谈。”
守门人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难以言说。他没有多问,只抬手指向院子深处:“穿过那边的院门,再往左走。二层最里面那间。”
林赛道过谢,正要离开,守门人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如果敲门没人应,你最好再敲一次。”
她回过头。
守门人想了想,又说:“再没有,就多敲几次。”
林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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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棕褐色的长发垂到肩头,几缕散在脸侧。那张脸与林赛记忆里晚年牛顿威严端正的画像还相去甚远,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已经隐约有了熟悉的轮廓。
尤其是一双眼睛,看人时有一种令人不适的专注,仿佛只消片刻,就要把眼前的人也拆成某个亟待解释的问题。
牛顿,活的。她本科第一堂力学课就开始阴魂不散的。
那点刚刚在三一学院门前泛滥成灾的崇敬又一次涌了上来,以至于林赛差点忘记自己究竟是来干什么的,直到年轻人也打量了她片刻,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藤筐里裹成一团的多萝。
“你找谁?”
林赛终于想起口袋里的欠款单:“艾萨克·牛顿先生?”
“我是。”
“我是伦敦波特仪器作坊的林赛·波特。”
林赛还没来得及把那张欠款单掏出来,便听见这位在人类科学史上光芒万丈的伟人十分平静地说:
“你们的棱镜实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