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大理寺一路驶出,陆明珏手里紧紧攥着缰绳,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闷闷的响动。
许大山的事情还在他心头打转——
凶手若是与他有私怨,大可以寻一处僻静之地动手,何必选在教坊司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按袁明礼的话,恭桶当日便会清洗,湖水定是常动的,纵使春日的池水还凉,许大山的尸首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
一切就像是故意摊给所有人看的。
可这么做的意图又是什么呢?
云知暖坐在车厢里,总觉得四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幼时母亲同她讲的怪闻一个一个从她心尖里蹦出来,母亲尤为爱看她受惊后乖顺的样子,即使她又一次跟自己说那不过是母亲为管教她编出来的瞎话,但心里有些发怵。
她小声喊了一声:“陆明珏?”
她等了一会儿,车轮还在往前碾,人却没有回应,只得又喊了一声:“陆明珏?”
他还是没有回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像是被从什么深处拽回来似的,偏过头来看她:“……何事?”
“你说说话。”她顿了顿,“太静了。”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云知暖心里一横,她方才已经在大理寺里示过一次弱了,总不能再说第二遍“我怕”。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腿和因为恐惧而噗噗直跳的心,半步半步往他身侧挪。
“鬼怪吃了他,就不会吃我了吧。”
陆明珏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柳树坪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属实吗?可还有什么遗漏?”
云知暖眉头团成一团:“你是想对我‘严刑逼供’吗?”
“不是。”
她靠在车壁上,“喂,你这个没良心的,那我今日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救没救上先不论,我这么一颗真挚的想救你于水火的心摆在这里,你对我态度还那么差?救命恩人就是这种待遇?”
“……我失言了。”
她有些发愣,这居然是他会说出来的话?瞥了瞥他那副有些不太自在的样子,许是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问话的方式确实不太像闲聊。
“风声太大了,听不见~”
“云知暖,你莫要得寸进尺。”
“没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了口:“这件事情过去得十三年了吧,是我三岁那年进宫,路过柳树坪时我姑母听人提起的,那时候我还没怎么记事,等我有些印象的时候,姑母不过用它告诫我们几个孩子不要接生人递的东西。”
她顿了顿,偏过头去看他:“教坊司的事,如何了?”
他简单同她交代了几句。
她听完安静了一会儿,才道:“我可不认同你那儿匣子是用来指证凶手的猜测,我倒觉得那匣子里定是装了什么值钱的东西。依你所言许大山是祈雨舞的会首,教坊司交不上银两,这亲耕大典祈雨的队伍两百人都得是壮丁,那背后得是多多少少张嘴等着吃饭呢,指不定是家家吃不上饭了,他才来讨债的。”
“他抱着那匣子不放,大约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该得的,如若这事跟柳树坪是一档子的事……”说着说着她有些恼了,“那这背后之人真是坏得透顶,专门欺负这些贫苦百姓。”
“你说是不是啊……”云知暖见身侧的人没有回应,疑惑地偏了偏头,瞧着他一直盯着自己。
“说的在理。”
“那是。”
他已决定明日便启程去柳树坪查当年那桩旧案,若能找到当年处理此案的老人,或许能问出那匣子的来历,用上快马,不过一昼夜便能到了。
“那这柳树坪是必须去了。”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东汉的王述,性子急躁,为磨练心性,常对着墙壁独坐,不与人言,一坐就是半日。久而久之,心境便沉了下来。你若是静不下心,不妨也试试。对着墙坐一坐,你既已向王院判借来了医书,便不能荒废了。”
“……你从哪儿听来这些的?”
“书上看的。”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王太医把书借给你,你虽愿意学,想必他也有几分是看在太后的面上。你若不读,他嘴上不说,心里总是会有些失落的。”
云知暖的注意力全在“有几分是仰仗太后”的意思上,顿时火冒三丈。
“首先!陆明珏!院判愿意教我,愿意借书于我,是认为我是可塑之才,并不是沾了谁的光,一点都没有!我既同你说过我幼时家中不愿我学医,你再说这些看着话,岂不是存心挖苦我?我今日就该让你被毒死,平日里也不见你这么爱说话,果然吐不出什么象牙。”
云知暖见郡主府门口的石狮子在夜色里清晰起来:“停车停车!”
“我一句话都不想再同你说了!”
她撂下话,就直往府里跑,半步也不想停。
留着陆明珏一个人呆愣在原地。
不想同我再说话了?
陆明珏不知道自己心里的酸涩来源于何处。只觉得今日的她与昔日的云知暖都不一样,她比他心里的那个华阳郡主要更要强,他不由得对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而感到羞愧或是对起先有些看扁她的羞愧。
他也不清楚并不反感与她斗嘴算不算是一种自私。
举在半空最终收回的手像是在宣告他的无能。
但大晚上,追上去拽住姑娘的衣袖,同她再轻声细语说些什么。
这不合适。这是姑娘的夫郎可以做的事,不是他该做的事。
也许今日同坐在车辕上谈天也不算是一件合适的事情。
翌日,陆明珏心里一直揣着这些事,昨夜的倦意像一层薄雾笼在眼底,今日没怎么听,好不容易挨到退朝。他今日的事情还有很多,本来打算先回大理寺再翻一遍卷宗,再往教坊司走一趟,即刻就前往柳树坪,如今怕是得先断断昨日的事。
那日送的书卷,回府之后被逐风笑得觉得自己都有些直不起腰杆做人,还被迫听了一个时辰逐风讲的送礼心得,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刚走出宫门,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重重揽了一下,连带着整个人都往旁边偏了半步。
“哎呀!我这刚从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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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叫了你一路了,你便对我便如此爱答不理?”
陆明珏偏头,看见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剑眉星目,笑时也总会露出一口白牙。
云惊朔,安南侯的长子,潮州驻军里的校尉,也是他学武时的同门师兄弟。
“云兄?你何时回的京?”陆明珏不但没挣开他的胳膊,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意外。
“你是一点没往西侧看啊,陆明珏你说话淬毒啊,听的我心窝疼。我爹那身子你也知道,这几年愈发不大好了。圣上体恤,允我们一家回京休沐一段时日。”
“能回来也是老二伤的好,不然我以为再也回不了京城了。不过算不得什么大事,武将嘛都皮实得很。潮州那地方,什么都缺,疼得不行了就糊点泥巴,过两日照样能上马。”
云家其实有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去年秋日,他领兵断后,战死在潮州边境。
“我把小弟也带回来了,作兄长的没能耐把他从沙场活着带回来,带回家,总还是得办到的。”
“家里头没有谁想不开的。武将,战场就是归宿。他走得干净,没辱没云家门风,家里人都替他高兴。就是这么大了,还没娶个媳妇,可惜了些。”
陆明珏听的出来,云惊朔不心痛是假的,这些不过是宽慰的说辞。那一站折损的不仅仅是云家的小儿子,还有安南侯半生的气血。圣上准他们回京,说是体恤,其实更像是一种安抚。
云惊朔自己先岔开了话题,凑近闻了闻他衣领:“我说子戒,你这一身什么味儿啊?一股子胭脂水粉气。你老实说——昨夜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陆明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胭脂水粉气?我堂堂大理寺卿,怎可能涉足那种场所。”
云惊朔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到他眼下那层青黑:“那你这眼睛底下一圈黑的,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你小子成亲了?”
“成什么亲?”陆明珏推开他的手,“查了一夜的案,去教坊司捞了具尸首上来,熏得一身味儿,洗都洗不掉。你若觉得是胭脂水粉气,那改日我带你去闻闻。”
云惊朔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这种……你自己留着闻就行。你也是不容易。我还说好不容易回京一趟,找你切磋切磋武艺,你倒好,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
陆明珏走了一段路,才放慢了步子:“切磋的事,等我回来再说。这几日我要去柳树坪查桩案子,恐怕都不在京里。”
他顿了顿似事想到了破局之道“不过倒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云惊朔拍拍胸脯,朗声道。
“我这几日不在京里,你若得空,替我去郡主府当几天先生。”
云惊朔随即笑出声来,连连摆手:“我?我去当先生?子戒,你怕是找错人了。我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小时候家父是怎么数落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明珏说:“她若想学武,你便指点她几招;她若不想学,你坐在那里喝茶也算交了差。”
“真就如此简单?”
“你再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