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殿内,烛火摇曳。
太监总管周全安悄无声息地搬来一把紫檀木椅,安放在龙床一侧,又躬着身退到帘外,垂手而立,如同一尊不会言语的木偶。
皇后坐下来,目光落在皇帝的脸上。
那张脸比她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的胡茬青青的一片。锦被覆到胸口,却仍能看出底下枯瘦的身躯——昔年那个策马猎场、一箭穿云的帝王,如今不过是个被病痛折磨的老人。
“陛下。”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可好些了?”
皇帝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混浊了片刻,才慢慢聚起焦点,认出床前的人。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皇后,望向殿门的方向。
雨声如瀑,哗哗地砸在檐瓦上,震得人耳朵发闷。
“外头……谁在?”皇帝的声音沙哑。
“丽嫔来过。”她顿了顿,语气平淡,“臣妾让她先回去了。福安怕打雷,小十四又不能离开娘,两个孩子独自待在宫里,不安稳。”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又重新落在帐顶的明黄绸缎上。
殿内沉默了片刻。药香与龙涎香在潮湿的空气里交织,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叫人喘不过气。
“陛下。”皇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太医怎么说?”
皇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倦怠的自嘲:“风寒。”
皇后没有接话。
风寒?太医院那帮人,若是真敢把龙体欠安只报一个“风寒”,早该拖出去砍了。可人人都默契地守着,像守着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不敢戳破。
皇帝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忽地笑了一声。笑声轻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怎么?”他说,“朕说是风寒,你不信?”
皇后垂眸。
“臣妾不敢。”
“不敢?”皇帝慢慢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朕这几日,夜夜闭眼便是人头落地的声响。”
皇后的手指微微一滞。
“前朝那些人……”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一句便要歇一口气,“朕杀了一批,关了一批。可有什么用?他们的脸,朕一个都忘不掉。一个个的,在朕梦里头站着,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朕。”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喉里疼得出奇。
“皇后,你告诉朕——”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困惑,“朕难道不是一个好皇帝吗?”
皇后心头一震。
她看着皇帝那张枯瘦的脸,看着那双早已无神的眼睛。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碍于君臣礼制,终究没有开口。
皇帝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多少年了……那些人,还想着复辟。朕以为杀干净了,以为天下太平了,可他们像地里头的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朕活着的时候都摁不住,朕死了以后呢?”
他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全安从帘外疾步而入,端着一盏温热的药,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只能躬身退下。
皇后起身要去扶,被皇帝抬手制止。
“不必。”皇帝喘了几口气,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恢复成那种病态的苍白,“朕还死不了!”
“皇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一些,“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明觉法师说的那个孩子?”
皇后的眸光微颤,对上皇帝的视线。
当然记得。
三年前,明觉法师于紫霄峰观星七日夜,密奏于帝,言东南明州地界有“凤隐之象”,气运暗藏,关乎国祚。巧的是,法师上奏之时,那孩子已然降世。
皇帝当时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法师后来云游四方,这些年行踪不定,这事便渐渐被淡忘了。
直到去年,皇帝不知怎的又翻出旧档,命人去明州暗访,查实了那孩子的所在。算算年纪,如今该有三岁了。
“臣妾记得。”
皇帝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朕以前不信这些。什么天命、祥瑞、国祚,朕只信朕自己。朕杀伐决断几十年,哪一步是靠天意走过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如今……朕信了。”
皇后对上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朕这几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若是当年朕听了明觉的话,把那孩子接入宫中悉心教养,是不是……是不是这天下就不会有那么多事?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敢蠢蠢欲动?朕是不是就不用……杀那么多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几乎被殿外的雨声吞没。
皇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天意难测,人力有时而尽。”
皇帝微微点头,像是在认可她的话。
“朕想见见那个孩子。”他絮絮叨叨自顾自讲着“让人去明州接来,朕想亲眼看看,明觉说的‘贵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皇后应道:“臣妾会安排的。”
殿内又安静下来。雨声依旧,哗哗地冲刷着整座宫城。
皇后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是关于福安和十四殿下的。”皇后的语气不疾不徐,“丽嫔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忧心如焚,臣妾看在眼里,于心不忍。十四殿下已有五岁,至今仍是……不肯开口。”
皇帝沉默着,没有打断。
皇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愈发平稳:“臣妾虽说有太子玄乾,膝下不算空虚,可自打恩荣走后……这心里头,总像是缺了一块。臣妾不是要跟丽嫔抢孩子,只是偶尔看着福安那孩子,心里头便想——若是恩荣还在,也该有人陪着她说说话、替她梳梳头了。”
“恩荣”二字落进殿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皇帝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恩荣公主,他们的女儿。三岁那年夭折,死因不明。皇后跪在乾清宫外求他彻查,他查了,查到最后,他却只能选择沉默。可那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臣妾斗胆。”皇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皇帝,“求陛下将福安过继到臣妾名下。往后福安的亲事,由臣妾亲自操持,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福安,心性纯良,是个好孩子。丽嫔……”皇帝沉吟片刻。
殿内安静了许久,烛火跳了又跳,爆出一朵朵小小的灯花。
“恩荣走的那年……”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也想去查。查到后来,朕不敢查了。”
皇后没有说话。
“朕这辈子,欠你一个交代。”皇帝睁开眼,混浊的眼珠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也欠恩荣。”
皇后垂下眼帘,喉头微动,却没有落泪。
她早已不会在皇帝面前落泪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说道:“福安的事,就按你说的办。连同玄霁一块……记在你名下,由你教养。”
皇后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妾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十四的事,”皇帝又道,“朕会交代下去,让太医院的人继续看。那孩子,总不能一辈子不说话。”
皇后重新落座,点了点头。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帐顶,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那个孩子……画像上瞧着……眉眼间与恩荣很是相似……皇后替朕好好看看。”
皇后心中早就波涛汹涌,事到如今却也只能稳住心神应了声“是。”
殿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先前的滂沱倾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呜咽,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啜泣。
——
也许乾清宫的呜咽不是雨声,哭的人正是太后呢?
从昨日开始,陆明珏就在反复思考这档子事,先帝身侧的总管太监周全安与祖父有私交,陆家知道这些事也并不难。
还未往深处想,他总觉得身侧的逐风今日哆嗦的厉害。
陆明珏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逐风讪讪一笑,搓了搓手臂:“公子,属下今日总觉得浑身刺挠,心里头不大踏实。要不……今日这郡主府,您自个儿去?”
陆明珏看了他片刻:“你怕她?”
“欸!属下怎会是如此胆怯之人。”逐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觉得那位郡主不是好相处的主儿,您今日这一去,怕是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陆明珏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逐风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跟上来。
陆明珏到郡主府门口的时候,隔着一道墙就听见了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响动。
他停下脚步,云知暖的声音就从门后传来,带着那种“定要让外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的劲儿:“把门封严实了,我看今日还有什么牛鬼蛇神敢进来。”
春杏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哆哆嗦嗦的:“郡主,这……这真的管用吗?”
“怎么不管用?”云知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像陆明珏那样傲气的人,怎么可能走侧门?他要是发现正门进不来,指不定觉得咱们怠慢他,到时候自己就走了。若是不走——”她顿了顿,“正好,给他个下马威。”
他站在门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穿过门板钻进云知暖的耳朵:“郡主自内封门,也不怕坏了府上的风水?”
门内的动静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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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瞬。片刻后,云知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点被逮住后强撑的镇定:“原来是先生到了。郡主府的门着实不争气竟坏了 ,古人云:君子不入侧门,亦不行小径,这不是怕折了先生的体面。”
陆明珏站在门外,听出了她话里那点故意为之的天真。他没急着拆穿,唇角不自觉的轻挑,淡得叫人看不出来,却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修?”陆明珏知那扇门早已被横木钉住,“用横木修?”
“修得扎实些,免得日后又坏了。”云知暖面不改色,“先生来得不巧,今日天光又热,在外头久等也不合适。”
“今日郡主让先生走偏门,传出去,也不知是谁的名声先坏。”
云知暖不以为意,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我的名声本就不好,人生在世,自是不用把这些虚无缥缈的事看得太重,反倒不自在。但先生自然不是寻常人,这郡主府的门今日确实坏了。先生若是不愿走偏门,那便只能从墙头翻进来了。”
陆明珏一听,抬步退后两步,提气,足尖在石阶边缘轻轻一点,身形稳稳地落在围墙之上。日光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院子里的云知暖:“既是如此,”他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说完,从墙头轻轻落下,稳稳地站在她面前。
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扇子,显然没有料到他真的会翻墙进来。
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
“郡主方才说,不能让先生走偏门。”陆明珏低头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我便只好翻墙了。”
“郡主府的待客之道,先生已了然。”
陆明珏没有跟她继续争,而是转头看向旁边那几个正在拆横木的工匠:“去郡主府库房再领一份工钱,把这些拆了。”
工匠们面面相觑,又看了看云知暖,云知暖正要开口。
“郡主方才说今日天光好。既然正门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不如就在外头上课。”他偏过头,看向春杏,“劳烦姑娘取几卷书、一壶茶来。”
“今日是第一日,先教仪态。请郡主将这卷书顶在头上,前行几步,书不许掉。”
“……你认真的?”
“仪态之礼,始于端身正立。”陆明珏把书递给她“郡主可以当我不是先生,今日只是来走个过场。若是连这一步都学不好,那他日郡主在朝堂上闹了笑话,旁人只会说是你这个郡主自己不成器,不会有人说我这个先生教得不好。”
她伸手拿起那几卷书,放在头顶。
“站直了。”
云知暖抿了抿嘴,站直了身子。头顶的书晃了几晃,很快稳住了。
“走。”他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恐头顶书卷晃悠,把步子放得更慢了。
“再走两步。”
“再走三步。”
她忽然觉得这个白日还有很长。
他坐在石凳上,倒真有几分先生的样子。可她总觉得他那副镇定的神情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道多少柱香之后,他总算是不嫌说话累了,开了尊口。
“停。”陆明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转回来。劳烦春杏姑娘将茶盏置于郡主头顶的书册上方。”
她重新站直,稳了稳头顶的书和茶盏。“你且看着。”
她又往前行了几步,正要继续,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书拿下来。”
日头在云里藏藏躲躲,茶盏都换了三盏,每盏都从微微温热放到凉透,且这盏壁极厚,热到脑袋虽不至于,沉却是沉!
她走过去,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搁在石桌上:“先生,这茶凉了。”
这陆明珏确实不当人。
陆明珏放下书,伸手拿起那盏茶,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三盏茶的归宿都是一样的。
他喝茶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得意,像是终于找补回了早上被她拦在门外的那一笔。
她看着他把茶盏放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先生这仇报得可真够久。”
陆明珏放下茶盏,神色如常:“什么仇?”
您心里清楚。”她转身往屋里走,“先生慢坐,我进去歇会儿。”
陆明珏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手里那盏凉茶还剩下小半盏。他说不上来是不是闹大了,她的脸色不是很好,眉头簇成一团,像是真的恼了。
自己也确实该走了,大理寺的卷宗堆得快比逐风高了。
他起身收拾书卷的时候,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扇门早已恢复原先光景。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春杏在廊下瞧着他往侧门走,愣了一下,也没敢问。
云知暖站在窗边,偷瞄着他从侧门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
“先生,您怕是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