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状元郎他总想参我一本 > 9. 秘闻
    那年是——

    建安二十八年。

    深秋。

    滚滚黑云盘旋在京城的上空,层层叠叠,如墨如铅,仿佛要碾碎那几道飞翘的檐角。

    御前的太监们脚步匆匆,从乾清宫侧门鱼贯而出,又疾步折返,手中捧着巾帕、药盏、铜盆,衣袂带起的风搅碎了廊下凝滞的空气。

    无人敢高声言语,只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眉眼间掩不住的仓皇,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泄露了天机——

    龙体欠安。

    这四个字,比秋日的寒意更先渗透了整座宫城。

    宫墙的朱红在晦暗天光下显得愈发深沉,像干涸的血迹。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隐入铅灰色的天幕,轮廓模糊,失去了往日的精巧,只余下不可言状的诡谲,沉沉地压着每一寸砖石。

    晨风穿堂而过,裹挟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吹落了香郁峰山崖上最后一抹红。那零星几片残叶打着旋儿落下,在空中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终究归于尘土。

    天色沉得厉害。

    坤宁宫的暖阁内,与外头的压抑截然不同。

    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秋日所有的阴寒。铜胎掐丝珐琅的熏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

    皇后午憩方醒。

    她坐在妆台前,着一件绛紫色寝衣,长发如墨缎般垂至腰际。铜镜光亮可鉴,映出一张略显沧桑的的脸——眉如远山,眼似流波,眼角虽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贴身掌事姑姑沈檀立在她身后,手持一柄玉梳,正仔仔细细地替她通发。

    皇后闭着眼,神色舒缓。

    沈檀梳了几顺,忽然开口:“娘娘,今儿个一早,丽嫔又去乾清宫求见陛下了。”

    梳子没有停顿,皇后也没有睁眼。

    “第几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

    “回娘娘,第五日了。”沈檀语气平稳‘“说是要带十四殿下和福安公主给陛下请安。”

    “福安”二字落进耳朵,皇后缓缓睁开眼。

    福安公主闻芷清,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女儿,今年刚满六岁。

    福安,福安——福寿安康。

    那孩子生下来时小小一团,哭声却响亮得很,她抱在怀里,心里又酸又软,便求了陛下这个恩典。

    “丽嫔倒是心急。”皇后望着镜中的自己。

    沈檀如实道:“十四殿下已经五岁了,至今仍是不肯开口。太医换了三拨,说法都一样——贵人语迟。但丽嫔心里清楚,这种事,拖不得。”

    皇后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眉眼上,她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丽嫔母族不显,她怕将来福安长大了,因着生母位分低,被随手指去苦寒之地和亲。”

    沈檀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对着镜中的人,慢慢地说下去,语调平淡:“太宗朝的宜秀公主,生母不过是个贵人,被送去漠北和亲,不到三年便香消玉殒。先帝朝的庆阳公主的生母刘氏好歹也是四品官之后,都不免嫁去西南边陲。更何况是丽嫔呢?”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换作本宫,本宫也会急。天家薄情,本宫当年跪在乾清宫外跪了两个时辰,雨比今日还大——陛下不也没有见本宫吗?”

    沈檀垂下眼,手顿了顿,随后又继续拿着玉梳,一下一下地替皇后通发。

    皇后伸手从妆奁中取出一支青玉簪,仔细看了看又放下“这些小姑娘家家用着合适,本宫——老咯。”

    “娘娘说笑了。这东西六宫大小事宜都由娘娘操持,近来娘娘觉又浅,这才起色差了些。不像奴婢啊,鬓角都白了。”

    崔令仪望着铜镜里依偎在一起的二人,嘴角勾起一眸笑。“你我主仆二人相伴,转眼也有四十多个年头了。还记得本宫出嫁那会儿,也是你在给我通发。”说罢,便轻轻拍了拍沈檀的手。

    “丽嫔想趁着陛下还在,替福安和小十四挣个前程——本宫不怪她。”皇后站起身,沈檀连忙取了外裳替她披上,“她想去乾清宫,便让她去吧。”

    皇后系着领口的盘扣,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外面那方仍旧黑沉沉的天。

    云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倾覆下来。

    “几时了?”皇后问。

    “回娘娘,申时刚过。”沈檀答。

    皇后沉默了一瞬,忽然转身,朝门外走去。

    “娘娘?”沈檀微微一愣。

    “去乾清宫。”皇后的声音很平静,“陛下这身子,本宫不去看一眼,不安心。”

    话音刚落,远远的天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沈檀应了声“是”,快步跟上,顺手从门边取了一把油纸伞,夹在臂弯里。

    崔令仪的仪仗刚出宫门,雨便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砸在青石地面上,绽开深色的水痕,像墨滴落在宣纸上,缓缓洇开。沈檀撑开伞,稳稳地举在皇后头顶。

    可不过转瞬之间,那雨便急了起来。

    仿佛天被人捅了个窟窿,万千雨线倾泻而下,密匝匝地砸向地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沈檀将伞往皇后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个肩膀很快湿透。

    “娘娘,雨太大了,是否先寻个地方避一避?”沈檀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沉闷。

    “不必。”皇后步履未停。

    秋日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快到乾清门时,沈檀忽然脚步一顿。

    “娘娘。”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皇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乾清门外的石阶下,一个身影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雨水如瀑,将那人的发髻浇得七零八落,珠翠歪斜,几缕湿透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身上那件藕粉色的宫装早已湿透,紧紧裹着瘦削的身形,裙摆摊在地上,浸在积水里,洇出一片深浅不一的脏污。

    ——是丽嫔。

    她身后跪着两个同样被浇透的宫女,瑟瑟发抖,却不敢动弹。

    两个守门的太监撑着伞站在檐下,面无表情,像两根钉在雨里的木桩。为首的那个太监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着身,正对丽嫔说着什么。

    丽嫔仰着头,嘴唇翕动,似乎在哀求。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模糊了五官,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可那两个太监只是摇头。

    崔令仪的脚步停了下来。

    沈檀撑着伞,目光扫过雨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压低声音:“娘娘,丽嫔这是……跪了有些时候了。”

    皇后没有说话。

    她看着雨中那个几乎要被雨水吞没的身影,看着丽嫔湿透的鬓发间那支歪斜的赤金簪子,看着那双死死撑着地面指节早已发白的手。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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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丽嫔扶起来。”

    沈檀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

    她将伞递给身侧的宫女,自己大步走进雨中。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袍,她却浑不在意,几步走到丽嫔跟前,弯下腰,伸手去扶。

    丽嫔浑身一颤,猛地抬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待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嘴唇哆嗦着:“皇……皇后娘娘……”

    “丽嫔娘娘,皇后娘娘请您起来。”沈檀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她的手掌扣住丽嫔的臂弯,稳稳地往上提。丽嫔的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踉跄了一下,被沈檀牢牢扶住。两个宫女连忙爬起身,一左一右搀住了自己的主子。

    沈檀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回到皇后身边,重新从后面的宫女手上接过伞。

    丽嫔被人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皇后跟前,膝盖一弯就要跪下:“臣妾……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必跪了。”皇后抬手制止,目光落在丽嫔湿透的狼狈面容上。

    雨水顺着丽嫔的下颌往下滴,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雨打落的叶子,瑟瑟发抖。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将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了下来,亲手披在了丽嫔肩上。

    丽嫔浑身一震,欲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福安怕打雷。”皇后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么大的雨,那孩子一个人在宫里,怕是吓坏了。你先回去陪她。”

    丽嫔的眼眶瞬间红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咬着唇,拼命忍着,却还是没能忍住。

    “娘娘……臣妾……”

    “本宫替你去看看陛下。”皇后打断她。

    “去吧。”她继续说。

    然后转身,朝乾清门走去。

    沈檀撑伞跟上,步伐沉稳如常。守门的太监远远瞧见皇后的仪仗,早已跪了一地,方才拦着丽嫔的那股子木桩似的冷硬,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皇后没有看他们,径直入了乾清门。

    身后,雨势愈发猛烈,哗哗的雨声像千百条鞭子抽打着天地。丽嫔被她的人搀着退到廊下,那道披风裹在她瘦削的肩上,在漫天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

    乾清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门紧闭,将那铺天盖地的雨声隔在了外头,却隔不干净。雨水砸在琉璃瓦上,砸在石阶上和殿外的铜缸上,汇成一片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远山的回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大殿淹没其中。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烛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燃烧后的余烬气息,沉闷而压抑。

    崔令仪一步步走向内殿。

    御前的太监们垂手而立,无人敢拦。周全安躬着身,无声地引路,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绕过紫檀木雕云龙纹的屏风,皇后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宽大的龙床上。

    明黄的帷幔半垂着,遮住了床上人的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只枯瘦的手,无力地搭在锦被之外。

    殿外的雨声实在太大了。

    皇后在床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张消瘦得几乎认不出原本模样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殿外,大雨滂沱,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而她身后,殿门之外,那个被风雨浇透的身影不知期待着什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