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即刻噤声,无人再议。
谢清刃方才看清来人。
“我是阮萦禾。”
圆脸大眼的少女丝毫不受影响,只顾细细品味掌心蜜枣,表情餍足:
“甜!”
谢清刃凝望对面少女半晌,抬手唤住另一位正要慌忙溜走的小二:
“再添一壶热茶。”
周遭修士凡人尽数敛了口舌,只剩远处细碎模糊的嗡鸣,再无人敢高声非议招惹事端。
周围气息悄然变化,少女竟布下一层隐纹结界,隔去了外界大半声响。
阮萦禾又伸手拈起一颗蜜枣,腮帮子微微鼓起,随口问道:
“道友可是青何宗的修士?”
语调随性轻快,全无半分宗门拘谨礼数。
谢清刃静静打量着她,一身宽松绛紫广袖裙装,衣摆暗绣连绵星阵图纹,小脸圆润稚气满满。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家境优渥,出门闲逛的小丫头。
可方才她无声无息落座身前,自己竟丝毫未曾察觉。
这层结界阵法排布更是细腻精妙。
谢清刃目光一敛,语气笃定开口:
“你是万阵渊弟子。”
少女眼露狡黠:
“我方才已经自报家门了。”
“阮萦禾。”
“万阵渊未来当家是也。”
谢清刃再次凝望对面少女半晌,抱拳道:
“在下青何宗谢清刃。”
对面的少女本来悠然自得的神情猛然僵住,缓缓坐正。
“天…下第一?”
谢清刃指尖轻引,佩剑听寂浮现,凛冽雪色流光流转剑身,无需多言,身份已经确凿无疑。
阮萦禾端正身姿,方才随性散漫的口气尽数收敛,连忙拱手客套:
“见过前辈,见过前辈,失敬失敬!”
谢清刃只是抱剑不语,静静看她。
心底暗自思忖:果然还是个孩子。
嘴上却只道:
“方才你为何主动与本君同席?”
阮萦禾交代:
“我见你气度不凡,一定是个高手!”
谢清刃看透:
“你有事相求。”
阮萦禾心底暗自抓狂:
什么叫求?我本想抓个力大砖飞的剑修当打手!
谁能想到撞上你这个当年给我爹娘切磋打的抬不起头的老牌硬茬!
面上她却半点不露,立刻换上一脸崇拜,眼眸亮晶晶的:
“是呀是呀,剑修大姐姐威名远扬,格外厉害,能不能帮帮小妹我?“
说罢,适时扬起小脸,眼底缀着细碎星光,乖巧又诚恳。
谢清刃虽然讶异于她神色转换之快,但细细感知一番没有恶意,便缓缓开口:
“但说无妨。”
阮萦禾见她松口,顿时没了贪嘴的心思:
“是这样的,这位谢姐姐。”
恰逢小二奉新茶上前,她顺势给自己斟上一杯。
“我们万阵渊呢,素来是两派交替执掌宗门事务。”
谢清刃微微颔首:
“此事我有所耳闻。”
茶水入口清苦难咽,阮萦禾呸呸两下放下茶盏,又拈一颗金桔入口。
酸甜滋味漫开她方满意,继续说道:
“现任渊主呀,就是我爹娘咯。”
谢清刃收起佩剑,握起那小小青色瓷杯,轻抿一口道:
“你说你是未来当家,此番不远千里前来青何,所为何事?”
“嘿嘿,这谢姐姐你就问到关键之处啦。”
她唇角高高扬起,孩童笑意褪去大半,眼底漾开锐利锋芒,裹挟着十足野心:
“作为未来的东家,前来清理败坏师门颜面的叛徒。”
“本就是理所应当。”
眼里锋芒不过转瞬,下一秒她便收敛所有锐气,又摆出一脸无辜孩童模样,轻轻叹气道:
“唉,谢姐姐,这未来当家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爹娘说我年纪尚浅,不该早早惦记渊主之位。”
“此番派我前来捉拿败坏门风的奸细,居然半个人手都未派给我。”
“着实辛苦我一路孤身奔波…”
谢清刃静静听她悉数道来,回忆出关以来连日种种风波,心中生出几分相通感触,缓缓应声:
“肃清门风,的确至关重要。”
“所以谢姐姐,与我合作吧!”
阮萦禾道出真正目的。
谢清刃头有些疼,你们这些宗主少主少宗主的,说话都这么弯弯绕吗?
比方沈聿珩。
比如赤砚。
还有眼前这个小滑头。
“咱们定下交易,我全力帮谢姐姐找那兔妖,你带我顺利进入青何抓那奸细,如何?”
阮萦禾缓缓起身,轻巧旋了一圈,宽大华丽的衣袖扬起,袖间星罗阵纹清晰展露。
“毕竟呀——”
她眉眼扬起,满是自信,
“天底下没有比我更懂阵法的阵修啦。”
谢清刃这才注意到阮萦禾的裙子虽然层层叠叠,但是极短,只到腿弯。
细且直的小腿上全是金光闪闪的金色星阵,不断流转,华美至极。
又见她并未着鞋袜,赤着双足,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诧异。
阮萦禾瞧出她的目光,笑嘻嘻落坐回去,开口解惑:
“谢姐姐在看什么呀?”
“我这般赤足接地,要吸纳天地灵气,才便利修行布阵呢。”
谢清刃心底暗自感慨,许是自己闭关岁月太久,很难领会小辈的穿搭风尚。
她不便过多深究,便开口夸赞:
“你这裙衫本就是阵器法器,纹样流光华美精致,与你的容貌非常相称。”
“嘿嘿,谢姐姐客气!”
“但这不是你本来的相貌吧?”
“我爹娘从前总说,你生的天人绝色。”
“与你切磋之前,都得被你的容貌和你的听寂剑晃得轮番失神!”
谢清刃难得被这样夸得有些羞涩,耳根微红借口道:
“这里人多,实在不便展露。”
“那我们走呀,晚些去外边瞧瞧!”
二人吃完果子,饮尽茶水,谈天说地敲定计划,又是一个时辰。
谢清刃提剑起身,阮萦禾亦步亦趋,二人很快出了茶楼。
此时已是未时末。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天光转柔寒气回升,隐隐又要下雪。
“阮少宗主,与你一番相谈甚欢,倒让我越发记挂起她。”
谢清刃与阮萦禾走出一段,消去伪装,露出一张清丽的芙蓉面来。
那是一张格外小巧精致的脸蛋,肌肤冷白,一双碧色大眼澄澈沉静。
她只着简朴青色衣袍,个子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
是剑修风骨。
一头青丝如瀑束成高马尾,是为拔剑方便。头上只戴宗门青冠,样式简单。
腰间一块赤色木牌轻轻晃荡,手中只提雪色流光听寂剑,再无其他。
阮萦禾顿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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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谢清刃亦停步。
“为何不再继续前行?”
阮萦禾怔了一下。
“没什么谢姐姐。”
“眼睛好像被晃了一下。”
她拉着谢清刃的衣袖继续前行,脚下虽然依旧赤足,却隐隐有金色法阵闪光,丝毫不觉寒冷。
“谢姐姐,几百年来,是不是有不少修士爱慕你呀?”
谢清刃缓步前行,脑中思考片刻,答道:
“似乎并没有。”
“唯有一位妖族少主,前日向我表露过心意,想来,应当便是倾慕。”
“哇,谢姐姐如此好相貌,无人仰慕我不信。”
阮萦禾的关注点明显在数量上。
“确实不曾。”
“好吧~”
二人细雪中前行,只有微微北风。
谢清刃余光瞥过街边,此时近晚,大多数店铺已经准备休息。
只有斜前方有一座赤色小灯。
竟是前几日小坐的馄饨摊。
她再次停下脚步。
好香。
“阮少宗主…”
她犹豫开口。
“谢姐姐?”
“你是否吃过…馄饨?”
老板已经立在风雪中前后张罗摊子,那不曾见过的赤色光芒却有些熟悉。
难道是…
那老板却见过她这气度不凡的修仙之人,远远招呼到:
“神仙!神仙!您回来啦!”
“还吃馄饨吗?”
阮萦禾见此情形,意识到她们必然相识,心下了然。
“走吧谢姐姐,我正好也尝尝!”
她几步走上前去,谢清刃也缓缓跟上。
二人立定摊前。
老板则指指头顶的赤色光芒。
谢清刃定睛一看,原是那日赤砚留下的赤色小碗。
小碗此刻被老板挂在摊子顶上,正用个竹笼妥善装好。
小碗中间罩着那小小狐符,微弱赤色光芒正是由此而来。
老板笑呵呵的给二人呈上两碗馄饨。
“多亏您昨日带来的小灵兽!”
“昨日我把宝碗带回家里,这木牌一落进碗里,兀自就发起光来!”
老板指向棚顶那微弱的赤光,神色兴奋依旧嘴碎。
“神仙,这莫不是您与灵兽带来的赐福?”
“若不是也不打紧!想是您和灵兽遗忘在此。”
“昨日这木牌搁在家中,满屋都暖融融,我才免于风寒咳疾,还能照顾母亲和媳妇儿。”
谢清刃沉默片刻,言简意赅道:
“无妨,不是落下的。”
“是那只狐狸特意赠与你的。”
馄饨摊老板一脸感激神色,邀请二人落座旧位。
谢清刃才意识到摊子边暖融融的,所有的风雪似乎都靠近不了这里。
阮萦禾毫不客气,汤碗落于面前她就赶紧盛起一个,一口送进嘴里。
“哇,好吃好吃!”
“老板好手艺!”
谢清刃也盛起一个。
才过一日,味道没有变化,依旧鲜美。
她一向寒凉的心,也变得有些暖乎乎的。
老板只是一味乐着,吆喝道:
“还好咱这受青何宗庇护!我等小民才有安生日子过啊!”
他只顾大声吆喝,远处却传来两声嗤笑:
“靠着青何宗庇护过日子,还敢私自收藏妖灵物件!”
谢清刃眉头一皱,望向已经浸入黑暗的街道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