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她的典籍言出必行。
赤砚虽然一向满口戏谑,但办事却素来牢靠。
谢清刃也是初次来到赤砚的住处。
一间小小洞府,门边两个小小的金色古字,旁边撰着两个小小的妖族语,大约同样也是“赤砚”二字。
“你这住处,与你姐姐差别甚大。”
“我姐姐喜欢繁复华美之物,赤砚只随心而行。”
他没有多说,几步走进小小石洞。
谢清刃紧随其后。
屋内陈设简单,除桌椅床铺就是几座华丽博古架,其上华光璀璨,自是各式珍宝。
格格不入。
谢清刃眼角余光略过,未置一词。
是“礼物”。
果然,下一秒赤砚欣然开口:
“剑君可有中意之物?”
谢清刃没有说话,气氛微微沉默。
赤砚罕见的没有缓和气氛,只在那几个博古架中间穿梭一番,端出一册薄薄的小书:
“剑君,典籍在此。”
谢清刃一手提剑,缓缓前行几步,接过那本泛黄册子。
翻第一页就掉出半张封面。
确是古物。
赤砚此刻兽形,身形小巧离地面近,顺势捞起那半张封面,引她来到石桌边坐下。
谢清刃青衣拂袖,脊背挺直侧坐桌前,束起的长发微乱,几簇发丝垂挂肩头。
赤砚爪尖微动,为师祖的遗物覆上一层保护术法。
谢清刃凝视他小小身形,不打算掩饰,突然问道:
“不变回人形吗?”
赤砚忙碌的绒爪微顿,脑袋微微歪向一侧。
“你瞧出来了。”
谢清刃却心绪如山渊,不露分毫。
赤砚无从揣测。
谢清刃却只是再次站起,提剑立于桌边。
“绯瑶伤得也不轻,却依旧维持着花样容貌。”
“你的灵力修为,比她只深不浅。”
那剑修投来探究目光。
“先前你还说:怎敢欺骗天下第一剑修?”
水绿则深,那双碧色底瞳如一汪深潭。
难得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但…
沉默片刻,他意识到言语的苍白,轻轻跳下桌子。
一阵红烟飘过,谢清刃恍然抬头。
黑影沉沉过后,不再是上次那身简装。
那人身量略高,隔着三步距离,谢清刃不得不抬头。
墨色卷发依旧利落扎起,虽然有些凌乱,却显得活泼。
额上扣着一条织金赤色锦缎抹额,又填上一份乖顺。
向下看,少年模样。
骨架已经长开,但还不完全宽厚。
他只着一件暗纹赤色圆领袍,袖间金线纹路。
同样织锦的领口自然分开,微微露出白绸里衣。
墨黑宽革带勒出身形,腰带正中镶着一只小小金狐。
狐狸腰都极细。
谢清刃却不好久盯此处,复又看向那张脸,终于可以仔细观察。
清纯。
眼睛大而明亮,如春水般的眸子居然也会出现在男人的脸上。
眉却英气上挑,根根分明却又如墨色山水画。
精巧的鼻梁下是一张有些薄的嘴唇。
那些天花乱坠的言辞常出于此。
脱去兽形后被倾慕之人久久观望,没了狐毛遮掩避无可避,那本来白皙的脸蛋漾起粉色逃向耳根。
他只得微微垂目,落入谢清刃的眉眼中。
生的真好。
赤砚却头一次这样看那个姑娘。
微微低头就是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本该充满生机的绿色眸子却常年如井水般冰凉,本该透不出一丝光亮,却映着自己的面容。
唇是薄薄的小小的软软的……
这样看…好小的脸庞。
肩膀瘦削,却提着一柄雪色细长的剑。
那身青衫半新不旧,她却总不在意。
只是盯着自己一寸一寸扫过,寸目不让。
良久。
“剑……剑君……典籍……”
是什么让口齿伶俐者无言。
“啊…好。”
是什么让无牵挂者久久停留。
赤砚恢复人身,率先坐在方才石椅的另一端。
刚坐下,背后却陡然一弹。
是紧张。
但也无法再靠近刚刚谢清刃坐过的位置。
谢清刃的目光却一路追着他来到石椅,而后顿住。
她打量石椅片刻,抬步抱剑坐定。
坐在了石椅的正中央位置。
她旁若无人的开始翻看典籍。
只留赤砚一妖惴惴不安。
一人一妖离的更近,
谢清刃一言不发,只用心翻看祖师记录的大大小小生平。
苏青鸢是宗门的开山祖师。
千年前,世间妖灵若不被猎杀,便被当成灵石同价的货币,四处倒卖。
人族低级修士出身贫寒,求道无门。
她天资聪颖剑道卓绝,却没有站在顶峰俯视众生。
而是蹲下来,给他们开拓一片净土,创立了人妖共生契约。
谢清刃细细向下读去,却和宗门留存契约有些差异:
为人者,若能修行一日千里,自然最好。
若修行不顺求道无门,可来本宗与妖灵订契,成为本宗弟子,获得低阶晋升法门。
此法主在引进入门,修士练气到金丹前期都会有妖灵逸散灵力,修仙神速。
金丹后妖灵已经长大化形人身,自有妖灵修炼缘法,为修炼妖丹不再全力辅助修士修行。
修士应当回归本门剑术,勤勉修行,自寻大道。
若不愿继续修仙,可自行回去人间。
做个俗人,半生手艺,也不算穷困潦倒。
若愿意继续修行,又和妖灵情谊深厚,也可两两搭档,一同修道进步。
妖灵要走,也万万不可阻拦,当是缘分尽也。
对妖灵,又是另种忠告:
妖灵本性慕强,愿一生顺遂,自由自在。
修士不强,弃也另寻强者。
修士不善,弃也另寻善者。
做灵,当为自己好。
祖师笔墨不多,写的十分简略。
不难看出,她十分偏爱这些妖灵。
定下规则的数百年里,也曾欣欣向荣。
起码三百五十年前谢清刃入门祖师仙去二百年时,宗门上下还遵从着祖师遗志。
谢清刃剑术卓绝,七岁入了门修为就如同最高速的御剑术一般——一日千里。
她就没有碰过灵力体系。
年幼时虽沉迷剑道,却也偶尔见到同门和妖灵来来往往。
在剑道场时,常常有化灵的各色小动物与契约修士一起修行。
有的笨拙模仿,有的独练妖法,有的贪玩贪吃。
各色生灵,那时也未曾见过任何修士不满。
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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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清楚,这些妖灵只是孩子。
逸散灵力已然是帮了大忙,它们要做什么,本就自由。
近一百岁时,她夺得天下第一剑修的名号,自此不再困于宗门一囿,四处行侠仗义斩杀作恶妖兽。
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量仙门切磋,只增不减。
她乐在其中,此时又是半个百年。
一百五十岁时,终于打遍江湖无敌手。
她其实有些寂寞,此时沈聿珩邀请她定居宗门尝试执教后辈。
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前辈了。
第一次执教就偶遇温纾。
那小兔极努力,一心想成为人类修士。
变强这方面,和谢清刃十分合拍。
相处之下时光飞逝又是百年。
谢清刃却烦闷修行无果,提出闭关。
且此时她已经成为大前辈,宗门新进的弟子却总爱来围观她这“天下第一剑修”,这使她更为苦恼热闹。
现在是第四个百年的中段,谢清刃正坐在妖族的地盘上看自己宗门的祖师的古书。
真是玄幻。
她下意识望向肩头,从回忆中跳出,却想起狐狸已经不再是狐狸。
不能放肩头,不能钻被窝,不能抱怀里,也不能偷看。
他现在是个英俊潇洒的少年郎,而自己是青何宗的谢剑君,大前辈,天下第一剑修。
这少年昨夜还曾向自己表过白。
自己断然拒绝一只狐狸。
捋了捋思路,她微微侧抬头重新调整视线:
“赤砚。”
回应她的不是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小狐狸,是个清纯少年郎:
“何事?剑君。”
那少年面色不再潮红,此刻一脸纯良,等待她的问询。
“你从何处得来这本手札?”
赤砚见她问的是正事,骤然松一口气:
“我父母都是隐世的大妖狐族,千年前得知青何立派开山说要帮助妖灵甚是好奇,便出山组建了狐族。”
“这手札是青何祖师信物——那位苏师祖亲手交给我爹娘的。”
“只说妖灵自由,切记莫失莫忘。”
阐述完正事,他又突然磕巴:
“我昨日与…与你分别时突然想起,睡前翻看,方觉有用。”
“我是说…剑君需要,我自双手奉上。”
谢清刃点头:
“多谢你。”
赤砚一时无言。
谢清刃却不打算放过他。
“何时能够化形的?”
果然。
赤砚有些绝望的闭上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半晌方才睁开,再次露出表白时的视死如归表情:
“是和姐姐!我和姐姐相处的时候…姐姐说帮我解了…”
只是此刻不再狐面,反而像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少年。
他确实是。
这里哪有什么狐族少主,只有面对心上人手足无措的少年人罢了。
当下坦诚,谢清刃也不再纠缠:
“无妨。”
“你平安便好。”
最初救他本也为了这个。
她自觉现下无事,便收起手札,提剑行礼欲走。
赤砚却意识到这是一场离别。
经历甚多,也才两天两夜。
只是与她相处的分分秒秒都如此珍贵。
此次分离,下处又缘何得见。
嘲笑玄烬,此刻他却也眼头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