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尽头,有一男一女枕肩而眠。

    男妖身形高大,皮肤略深,面容硬朗。

    身边是一秀美女妖,身量窈窕,此刻双目微阖,神态安宁。

    玄烬居于外侧,正为绯瑶挡着溪风。

    谢清刃忽而忆起此刻正是白日,众妖都在酣眠。

    赤砚只轻声道:

    “谢剑君,典籍在我住处。”

    他语气平缓,不似平时刻意撒娇,

    “但这诗句带回,未免埋没我姐姐的好意。”

    “且何人大胆妄言,与我狐族通婚,我竟不知。”

    “请谢剑君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却也只是依靠兽身轻巧几个跳跃,随后停在二妖十步之外。

    狐女沉眠,玄烬却突然睁眼,利落翻身看向来人。

    本来只以为是只狐狸小妖,但打眼又看到它气度不凡。

    听说狐族的继主已经归山,他面色逐渐难看:

    “是你……赤砚少主。”

    赤砚依旧未动,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片刻,伸爪触向前方虚空。

    “结界。”

    赤砚轻吐二字。

    “本少主救你性命,你却掳走我族小妖。”

    赤砚忽然发难,玄烬回忆起前夜竹林中的赤衣少年。

    风雪中颜色不灭,灼灼如火。

    他身手不凡,以一己之力轻松撕开大阵又合上。

    神色悠然,面带嘲讽。

    “我凭什么救你们?”

    彼时众妖都被困在那拘灵大阵,好不容易才汇集到那处破绽前。

    他明明有力相助,却只是阵外看戏。

    彼时白岚惊惧,直说生怕惊动空山谢师姐出关。

    那狐狸却来了兴致,突然取出法器。

    他紧紧盯着那狐族少主,身后是绯瑶。

    赤砚并无惧色,只是一爪拍下结界。

    片刻,他却没能造成半点伤害。

    狐族同源,不得相伤。

    为何是狐族结界。

    对面玄烬牙关紧绷,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这是我娘子为保护我设的!”

    赤砚狐尾竖直,冷冷讥讽道:

    “不是你见我族狐妖相貌美丽,个性聪慧起了歹心,径直掳走?”

    二人一时对峙,绯瑶只安睡在侧,神态安宁。

    远处谢清刃见二人气氛微妙,并未打搅。

    只是抱剑默默旁观。

    她认为还不算剑拔弩张。

    遂放远目光,静静盯着远处的狐女。

    姿容美丽,却气息微弱。

    这样虚弱,竟还要设下结界保护他人。

    看来关系匪浅。

    玄烬只是看看绯瑶,又看看赤砚,一脸屈辱不发一言。

    赤砚当然不会把这个莽夫放在眼里,只步步上前追问道:

    “你为何与星络等人唆使我狐族通婚?”

    “你不知道我们狐族不外嫁不外娶,怎能信口造谣?”

    玄烬见他越说越大声,步步向前逼来,急得左拦右拦:

    “星络……我说了要娶绯瑶为妻的!她真心待我,我逃出青何怎能独留她于此!”

    “瑶瑶本也无心向道,她只是……只是想做个凡妖俗子罢了……”

    赤砚见他几尺大汉,两句话就声泪俱下,不屑发难暗自收了声势。

    谢清刃也缓步走上前来,淡淡开口:

    “这狐女气息微弱,你怎能护她周全?”

    玄烬也识得她,只是低落的问了声好:

    “见过谢师姐。”

    随即也不在乎一人一妖如何,只回身坐在那狐狸少女身边。

    只轻轻为她拂去衣裙草屑,暗暗伤神。

    片刻后,还是赤砚打破宁静:

    “到底发生了什么?”

    玄烬见绯瑶依旧安睡毫无反应,神情低落道:

    “那天夜里,我们四妖合力借着你的狐火,方才逃出生天。”

    “你虽让我们逃命去妖市……”

    “但白岚却说什么各有牵挂,走出山林便不欢而散。”

    “星络月潺要一起离开,先回锦蛇一族,问我是否同行。”

    “我当时记挂绯瑶,星络月潺只好先行离开。”

    玄烬肤色黝黑,面上倒无偷奸耍滑之色。

    “我去和瑶瑶约好之地先行等待。大约两炷香后,却听见一阵瑶瑶的怒喝声,连忙追赶上前……”

    “瑶瑶天资不凡,一向是宗门里小有名气的契灵。”

    “她只想做一普通妖灵,回山中自在生活。奈何家中不舍这大宗门,一直未果。”

    绯姓是狐族内部大族,赤砚若有所思。

    玄烬谈起爱人,总是有许多话要说。

    “四妖相约出逃,我便约好与瑶瑶私奔。”

    “但是瑶瑶她……她却被契约的修士一追再追。”

    “瑶瑶原说要走,过些俗妖日子,把二人打拼的宝贝都留给了修士。”

    他只牢牢盯着身边女孩,仿佛在期待下一秒她就睁开眼来。

    “修士却不把妖灵当人看,起了杀妖夺宝的心,一路赶尽杀绝。”

    “瑶瑶念在旧时情谊,步步退让。”

    “但那修士却不肯放过,遇见我们二妖,只说杀一个是该,杀两个是赚。”

    宽大的手掌握住狐女微红的指尖。

    “她直冲我们而来。”

    “瑶瑶却不能再忍,缠斗中两败俱伤,将那幼时最亲近,如今反目成仇的修士斩杀。”

    谢清刃却难得一见的嗤笑:

    “那你做了什么?”

    玄烬被谢清刃问的哑口无言,更为沉默。

    他那时破阵已尽全力,不能再战。

    赤砚却默默隔开玄烬与绯瑶距离:

    “她毕竟还是我狐族一员,你要护着她,到底不如狐族护着她。”

    玄烬没有立场,只老老实实挨训:

    “少主说的是,是我没用。”

    谢清刃只暗自思量,他带着绯瑶出逃,眼下自由,以后如何?

    片刻,亮出听寂。

    剑格处还有两道朱纹。

    “你虽无能,却有些蛮力。狐尊有心招揽你。”

    玄烬听到谢清刃这句,骤然眼前一亮:

    “师姐是说,我还能陪在瑶瑶身边?”

    谢清刃看向赤砚:

    “少主意下如何?”

    赤砚没说话,只是引出剑上朱纹诗句:

    “为我姐姐效力,你服不服?”

    “别的不说,求取我们狐族的女子,自身得有些底子才是。”

    “狐女出去了,就得过苦日子吗?”

    玄烬接过朱纹诗句,上有狐尊灵力流转。

    一句幽幽的“火雀栖屏徒解意”,正是当下境况。

    他却不在意这些,只问道:

    “此物能否救瑶瑶?”

    赤砚笑骂,语气凌厉:

    “怎么?小看我姐姐。”

    这便是肯定了。

    玄烬闻言,没有一丝犹豫,施法引流注入绯瑶身体。

    不消多久,狐女的脸色逐渐红润,悠悠醒转。

    绯瑶睡时已似沉眠的远山,醒来后睁开水杏似的双眼,秀眉典雅,更有倾城之貌。

    她先是确认玄烬无事,一颗忧心放进肚子里,这才动作端庄,向谢清刃和赤砚行礼:

    “见过谢师姐,见过少主。”

    赤砚并未阻拦她的礼数,只是跳上盘坐一边的谢清刃膝头,团成个狐狸团子,复述玄烬方才所言。

    言罢问道:

    “绯瑶,是否属实?”

    赤砚此刻虽还是狐相,却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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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几分威严。

    “少主,正是绯瑶所为,要罚要骂任凭差遣。”

    狐女虽相貌温婉,却毫不避讳自己杀人事实,性格意外耿直。

    “很好,不愧是我们狐族女儿,仁至义尽,何必再让。”

    “绯瑶,你有些功夫在身上。“

    “可愿意和你这一身蛮力的未婚夫,为我姐姐狐尊赤妩大人办些事?”

    谢清刃却暗自思虑,这是那狐狸第几次用他姐姐的名头了?

    赤砚与玄烬商议四妖与狐族后续安排,与谢清刃无关,她也无心打听,只独自走向溪边。

    绯瑶同他们聊完正事,见她独坐一旁,声音明亮靠近大胆打探:

    “谢师姐,听问你一向深居简出,怎会认识赤砚少主呢?”

    此刻她心中无事,活泼不少。

    谢清刃只简单答道:

    “职责所在,宗门祖训有妖必救。”

    绯瑶赞她大义在胸十分有道心,又疑惑道:

    “宗门何时说了有妖必定救?我离开时都被追着杀!在宗门一百年,从未听说过这条……是我学艺不精?”

    “不教?”

    谢清刃心中忽然警惕。

    “那是否学过恪守剑道,心寄苍生?”

    绯瑶声音虽然明亮,但还是温柔回她:

    “心寄苍生倒是要学……但也没几个修士真做到了呀,这种大空话。”

    “谢师姐,您闭关太久了。”

    谢清刃一颗心骤然沉至谷底,却强行维持面上冷静。

    绯瑶已经是百年前进入宗门的契灵,与修士弟子的文课一致。

    学习过程中就已经缺失这些内容,那现在的新弟子……

    还剩什么。

    或许是宗门变化太快,或许是她闭关太久,谢清刃不解,还是皱起了眉头。

    眼见谢清刃凝眉神色不虞,绯瑶以为这位大师姐不喜弟子学业不精,忙转移话题道:

    “所以谢师姐,您到底是如何认识赤砚少主的?”

    谢清刃恍然回神,淡淡道:

    “你们出逃那夜,我恰逢出关,他灵力耗空,倒在我的住处……”

    绯瑶表示理解:

    “原来如此……”

    她又微微笑道:

    “也是狐形?少主未用人形示人,今日若不是气息相同,还有些难识呢。”

    谢清刃问道:

    “狐族缘何变回兽形?是灵力亏空太过?”

    绯瑶眉目如画,定定看了谢清刃数息,粲然笑开:

    “是心上亏空过多,需要有人来填呐。”

    谢清刃一怔。

    绯瑶却不再和谢清刃独处,她只自顾自去招呼谈完话的玄烬。

    玄烬见她过来,神色变得有点局促。

    绯瑶却理理玄烬微微凌乱的发丝,笑着说些什么。

    二妖亲密无间,正是一对俗世眷侣。

    赤砚也解决完正事,又三两下钻回谢清刃肩上,变回了那个笑嘻嘻的狐狸崽:

    “谢剑君,幸亏有你在。”

    “若是赤砚一人,恐怕不能这样轻易解决。”

    谢清刃依旧神色清冷,她微微撇过头不看赤砚,墨发如瀑扫过绒绒狐尾,有丝丝痒意,声线些许柔软:

    “赤砚,你很强。”

    言下之意,无她也能解决,这份好意,她受之过及。

    赤砚却只是轻笑两声,声音清爽语气从容,与那副狐崽模样逐渐割裂:

    “剑君谬赞,我怎能与你相比。”

    谢清刃没有甩开狐狸,任他在肩上摇晃,脚步开始往回走。

    “我已百年未曾出关,你了解时事,且灵力超群。”

    “有称王之姿。”

    “何必跟着我一介清修之人。”

    狐狸却大笑道:

    “凭你举世无双,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