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本来应该分设两个祭坛,主坛是在苦主的坟前。

    许云书一想到大晚上跑到别人坟前去做这种事,她就觉得过于冒犯,而且她也没那么大胆子。

    在许云书一番劝说之下,法事简化了许多,只将祭坛设在了店铺大堂。

    阴坛法事通幽洞冥,玄之又玄,常人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一般不轻易围观,但仍有大胆者站在店铺门外或街对面,探头探脑地注视着店内的情况。

    只见法师手持柳枝,嘴里念念有词,蘸了净水洒在四处,又拿出桃木剑画了张纸符贴在坛上,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以前许云书只在电视上见过这场面,如今亲眼所见,不免沉浸其中,忘了这是在演戏,背后直冒寒意,惶恐不安。

    她又不敢把芋圆叫出来聊天,生怕冲撞了法事,出现意外。

    法事捻了三柱清香,启奏三清,焚化了启白疏文,骤然提高音量,吟诵许云书听不懂的咒语。

    “玄天玉札,神虎符文。追魂摄魄,开阳启阴……”

    许云书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师,他用柳枝蘸水洒向招魂幡,又开始念新的口诀。

    一股诡异的气息越来越浓烈,许云书打了个寒颤,法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夜风穿堂而过,余下停滞的寂静,招魂幡微微晃动,法师低下头,沉着肩。

    “大师?”许云书试探性地喊了他一声。

    法师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许云书。

    许云书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心脏狂跳不止,犹豫道:“苏春梨?”

    法师瞪大眼睛,惊慌地抓住许云书的手,喊道:“清珏!”

    “春梨,你冷静点。”许云书吓得嗓子发紧,声音颤颤巍巍,“我不是清珏。我叫许云书,是这家店铺的新掌柜。我今天请你回来,是想问清楚你,你夫君,还有清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清珏。”法师喃喃道,放开了许云书,双目失去聚焦,眼眶红了一圈,“清珏死了,是我害死了她。”

    许云书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喘了口大气,踌躇再三,问:“春梨,你愿意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志在擿奸,反罹其祸。”法师泪盈眼眶,幽微水色中翻涌着悔意,“如果不是因为我,清珏又怎会香消玉殒?”

    许云书想起自己编造的故事,看到此情此景,心中无端生出一个念头——他们可能歪打正着,说出了部分事情的真相。

    她问:“这一切都与赵鹤有关吗?你是想揭露他的罪行,才会招来杀身之祸,对吗?”

    法师情绪激动起来,刚才暗淡的双眸闪出光芒:“你知道?你知道赵鹤做的那些腌臜事?他倚势为奸,敛财横行,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许云书不由得紧皱眉头:“赵鹤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和清珏又是怎么死的?别人都说你是恨赵鹤和清珏暗通款曲,才会将他俩除之而后快,自己也因此失心疯自尽,可我不信。”

    法师发出两声凄厉的苦笑:“这些人当真会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我不知道赵鹤是怎么死的,但我知道是谁杀了他。正因如此,才给我和清珏招来了杀身之祸。”

    许云书顿觉毛骨悚然,艰难地问道:“是谁?”

    “哐”的一声,店门口有看热闹者不小心被人撞倒在地。

    许云书向外一瞥,一只利箭破空而来,直逼身前!

    “小心!”

    她脑子里像有某根弦断裂,许云书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抓住法师的手臂,身体一侧,害怕地闭上了双眼。

    飞过的箭刺穿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嘶嘶”声,但箭刺入地板的声音并没有传来,许云书不敢睁开眼,慌乱的心跳声不绝于耳,大脑却一片空白。

    “姑娘,你没事吧?”有礼的问询在许云书耳畔响起,有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

    许云书小心翼翼地启眸,紧绷的双手缓缓松开法师,扭头看了眼身边的人,又看向地上带着血迹的箭,已经脑补出这人徒手接箭的画面。

    她缓慢地摇头,说道:“多谢这位大侠出手相救。”

    “姑娘唤我长松即可。”

    “好,我叫许云书。”许云书做完自我介绍,又转身看法师,“春梨,你还好吗?”

    法师与许云书对视,他虽眸中含泪,但情绪已经全没了,似是还没回过神来,表情发怔。

    许云书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大师?”

    法师遽然吐出一口黑血,瞳孔打颤,双腿发软,要跪到地上,许云书惊慌失措地扶住法师手臂,失声尖叫道:“大师!”

    其余守坛道士看向中央,不敢随意上前,七嘴八舌地喊着师傅。法师的大弟子出来主持大局,先点燃了艾叶,将一块桃木碎皮塞进法师嘴里,将他侧身卧躺,再命一个小道士去请大夫。

    许云书站在一旁,她体内的血液仿佛被冻住,后背直冒冷汗,魂被吓得飞出体外,只剩下呆若木鸡的躯壳定在原地。

    “许小姐,烦请你给我拿个擂钵和杵臼。”

    许云书思绪回笼,应道:“好。”

    她走到后厨门口时,愣了几秒,才走到灶台前。许云书抬起手,才意识到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法师吐血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鼻腔,让她忍不住反胃。

    她快要碰到擂钵时,长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小姐,我来吧。”

    许云书惊惧地抖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我看许小姐脸色不太好,就跟过来看看。”他越过许云书的手,拿起灶台上的擂钵和杵臼,“唐突了许小姐,还请见谅。”

    许云书勉强地扬起嘴角:“没事,你赶快把擂钵拿过去吧。他们应该有急用。”

    长松走后,许云书独自冷静了一会儿,也去了大堂。

    血迹已经处理干净了,大弟子在给法师喂菖蒲汁,大夫在旁边小桌上写药房。

    坛前燃了一盆火,法师弟子正在焚烧符篆和招魂幡。火苗蹭的窜高,歪歪扭扭地燃烧,时而炸出几粒火星。

    许云书走到大弟子面前,满心愧疚:“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大师还好吗?”

    大弟子应道:“招魂之事凶险,师傅元神有损,虽无性命之虞,但也需休养生息。我已破掉残缺法阵,送走了残魂。为以防万一,许小姐可在此地烧些纸钱,安抚逝者,以免她留恋此地。”

    “多谢大师。”许云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想,补充道,“以后我定会给你们道观多捐香火钱。”

    与法师大弟子聊完,她又想起长松。之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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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太混乱,她被吓懵了,还没来得及看长松手伤得如何。

    长松正守在大堂门口,许云书走过去,问:“你手受伤了吧?”

    长松答道:“一点擦伤,并无大碍。”

    “去找大夫包扎一下吧,药费我出。”许云书说,“你就是来看个热闹,结果还受伤了。若不亲眼看着你处理伤口,我心里过意不去。”

    长松打量了许云书一眼,转身进屋:“我这就去找大夫处理。”

    许云书也跟着进了屋。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道士来与她告别,长松包扎完伤口也走了,大堂里只剩许云书一个人。

    她环顾四周,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现在属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脱离了原先的生活轨道,即将走向的前路充满未知。

    那支箭似乎刺在了她心上,现在才传来阵阵痛觉。

    究竟是谁?他想干什么?赵鹤是谁害死的?苏春梨和清珏又因何而死?这家店铺隐藏了什么秘密?

    无数疑问盘桓在许云书脑海里,一种巨大的无助感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后知后觉的惶恐让她身心俱疲,她趴在桌子上,崩溃地失声痛哭起来。

    “东家。”

    许云书听到了远山的声音,赶紧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远山着急地问:“东家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许云书坐起来,依旧垂着头:“没人欺负我。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远山说,“我就是来接你回家的。我们现在回家吧。”

    这话如三冬暖阳抚慰了许云书不安的心灵,她用手擦了擦眼睛,仰首看远山:“好,我们回家。”

    两人一起走在回村的路上,夜色浓郁,远山提了个燃油灯照路。在黑暗里,那是唯一的光源,灯外飞虫趋光而来,络绎不绝。

    远山问:“东家,今日招魂可还顺利?”

    许云书又想起法师吐血的场景,后背一凉,无意识地扯住远山的衣袖,却又不想他担忧,说道:“一切顺利。法师很专业,苏春梨真的被请回来了。她应该是个很有文化的女子,说话文邹邹的。她说赵鹤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为了揭露赵鹤罪行,才和清珏卷入了这场是非,不幸殒命。”

    许云书将远山的衣袖越攥越紧,远山垂眸一看,问:“东家,你在害怕吗?”

    “啊?”许云书顺着远山视线看去,连忙松开了手,干笑道,“走夜路,有点怕。”

    远山目视前方:“东家若害怕,就继续抓着吧。”

    许云书犹豫半晌,还是重新抓住了。

    今天这条路格外漫长。回家以后,许云书已经精疲力尽,早早洗漱后就上床了。

    芋圆在这时跑出来。

    【恭喜宿主获得新奖励——500信誉值。信誉值可转化成客流量,有助于店铺做大做强!】

    许云书不解:“我店都还没开,怎么就有信誉值了?”

    【个人形象会影响品牌信誉。今日你临危救人,是勇善之举,值得奖励。】

    今日之事,许云书实在不愿再去回忆。不过能得到奖励,也算意外之喜。

    她答道:“好,我知道了。”

    经历此事过后,没再出什么新的意外。在星流霆击的爆竹声中,茗品奶茶铺终于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