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是被海鸟的叫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时,船舱顶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冷白的光。那光比昨夜的烛火要清透得多,带着潮润的凉意。他翻了个身,发现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张小鱼睡过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还有些余温。

    他坐起来拢了拢衣裳,钻出船舱的时候,海面上正铺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只在天边那道青灰色的云层边缘镶了一圈金线。礁石群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黑色巨兽背脊,安静地蛰伏在退潮后的浅滩中。

    张小鱼站在船尾,手里拿着那件棉布外套,见他出来便递过去。"醒了?潮刚退到底,可以下了。"

    齐铁嘴接过外套披上,转头看了一眼龙眼石的方向。那块巨石退潮后露出了更多的部分,底部被海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孔洞的位置比昨天看起来更高了些,洞口边缘隐约能看到一圈细密的暗色纹路,在晨光里像合拢的眼睑。

    "看到了。"齐铁嘴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圈纹路,"洞口边缘的纹路,像是人工凿出来的鳞片形状。'眼中有鳞'——对上了。"

    张小烬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防水油布裹好的装备。他把东西放在甲板上,一件一件地展开——皮囊、铅坠、绳索、照明筒,还有那个用绸布层层包好的木质小盒,里面装着他们之前在汪家墓里找到的阴鱼铜鱼。

    "阴鱼带了吗?"齐铁嘴问。

    张小烬拍了拍那个绸布包:"在这儿。九爷的人说入口需要钥匙才能打开,应该就是它。"

    二月红和陈皮阿四也陆续出来了。二月红把防水药包系在腰间,陈皮阿四检查了潜水用的照明灯,把灯芯换了新的。张启山最后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走到齐铁嘴面前递了一碗给他:"先垫垫肚子,下水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东西。"

    齐铁嘴接过粥碗,蹲在甲板上喝了几口。粥是昨晚剩的,热过之后米粒都化开了,稠稠糯糯的一碗,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他喝完把碗递给张小鱼,站起来把棉布外套脱了叠好搁在船舱里,换上防水皮囊,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绳索扣。

    "都在了。"张日山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装备袋,他左臂已经能自由活动了,虽然二爷嘱咐不能发力,但穿脱皮囊的动作利落得很,看不出什么滞涩。

    "下水。"张启山把阴鱼的绸布包系在胸前,第一个从船头跃入了水中。水花溅起来被晨光染成一片碎金,他浮出水面冲船上的人招了招手,齐铁嘴深吸了口气,学着张启山的样子往下跳,张启山接住齐铁嘴后,便带着他转身朝龙眼石的方向游去。海水比他预想的要凉一些,但皮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冷意只贴着表层的皮肤掠过,没有渗进来。他仰起脸看了看水面,二月红和陈皮阿四也跳了下来,张小鱼和张小烬跟在后面,七个人排成一列,在退潮后的浅滩中缓慢地朝崖壁的方向游去。

    龙眼石从近处看起来比远观时更加庞大。它的底部埋在浅滩的沙泥里,露出水面的部分约莫有两丈高,表面被风吹日晒和海水的侵蚀剥出了层层叠叠的沟壑。那个孔洞位于石身约一丈高的位置,洞口的直径比人的手臂略粗,边缘果然刻着一圈鳞片形的纹路,每一片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在晨光里泛着幽深的暗影。

    齐铁嘴游到龙眼石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鳞片纹路。指腹蹭过石面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温度——石头的表面是凉的,可那些鳞片纹路摸着比周围的石面要温一些,像是被什么从内部传来的热量烘着。他偏过头看向张启山,张启山也游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同样的位置,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下面。"张启山指了指崖壁底部那条被退潮显露出来的裂缝。裂缝约莫一人宽,窄窄地嵌在崖壁与礁石的接缝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海水的波动把裂缝边缘的藻类摇得轻轻晃动,像一道被绿色绒布镶边的门缝。

    齐铁嘴跟着张启山潜了下去。海水的颜色从浅绿渐渐变成墨蓝,裂缝的开口越来越大,两壁的岩石上附着着成片的藤壶和暗红色的海藻,手指扒过去的时候那些藤壶的壳会微微硌着掌心。他低头往下看,裂缝的底部在约莫三丈深的地方收窄了,然后向左拐了个弯,拐弯处似乎有一个更宽阔的空间。

    张启山在拐弯处停下来,从胸前解下那个绸布包,取出里面的阴鱼铜鱼。暗绿色的铜鱼在幽暗的水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泽,鱼目处那两粒珠子比在岸上时亮了几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张启山把铜鱼举到眼前,借着照明筒的光看了看拐弯处的石壁——那里果然有一个凹槽,跟阴鱼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鱼身盘曲的弧度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把阴鱼按进凹槽里。

    石壁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水波被那震动荡开,一圈一圈地撞在两侧的岩壁上又反弹回来。齐铁嘴被那水波推得往后漂了半尺,被身后的张日山扶住了肩。他稳住身形,看见拐弯处那片石壁正在缓缓向内侧退去——退得很慢,像是一扇重得超出想象的石头门,被一根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机簧推着,一点一点地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通道的顶部比入口高了许多,水从通道内往外涌出来,带着一股比海水更清冽的、像是地下暗河的水流。齐铁嘴感觉到那股涌出的水带着微微的暖意,跟他上次在汪家墓里遇到的暖流温度相似,但没有那么热。

    张启山把阴鱼从凹槽里取出来重新包好,第一个侧身挤进了那道正在缓慢开启的门缝里。齐铁嘴紧随其后,挤进去的时候肩膀蹭过门框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门框内侧的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环形纹——跟汪家墓里见到的那种一模一样,首尾相交的鱼纹盘绕成圈,在照明筒的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刻痕。

    通道不深。约莫游了三四丈,头顶就亮了起来——是一条向上的斜坡,水面的位置能看到一片透光的空间,像是从水下进入了某个洞穴内部。齐铁嘴跟着张启山向上浮去,脑袋破出水面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他们所在的是一个天然溶洞,穹顶高得照明筒的光束射上去都照不到尽头。四壁的岩石被水汽浸润得光润如玉,层层叠叠的钟乳石从上方垂下来,在照明光的反射下闪着细密的、水晶般的光泽。溶洞的正中央有一片高出水面的石台,石台表面平整,明显是人工打磨过的,上面刻着一幅完整的环形鱼纹地图——跟之前在炼丹室里看到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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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指向的路线完全不同。

    齐铁嘴扒着石台边缘爬了上去,浑身还在往下滴水。他把皮囊的解扣打开,露出脸来大口喘了几口气。张小鱼从他后面爬上石台,伸手把他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他的额头。齐铁嘴就着他的手仰了仰脸,冲他笑了一下,随即低头去看石台上的那幅地图。

    地图的中心标记着一枚环形鱼纹,鱼纹周围标注着几条细线,通往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条线的末端画着一扇门的符号,旁边用齐铁嘴勉强能辨认的古篆刻着几个字。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过去——"藏鱼之处"。

    "在这里。"齐铁嘴的手指点了点那扇门的符号,"第二条铜鱼,在溶洞深处的一扇门后面。从地图上看,方向在——"他顺着那条线从石台边缘抬头看向溶洞的东侧,那里的岩壁有一道狭窄的裂隙,缝隙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绿色的珠光。

    众人陆续上了石台,围在地图旁边研究那幅刻图。张启山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这些细线代表通道,有三条岔路。只有这条——"他指了指指向那扇门符号的线,"是通往藏鱼处的。另外两条可能是机关,也可能是死路。"

    "那我们就走这条。"齐铁嘴把地图在脑子里记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渍,"有地图在手,总比上次两眼一抹黑地在汪家墓里乱转强。"

    二月红从皮囊里掏出防水油布裹着的干粮递给每人一块,让大家在石台上歇口气吃些东西。陈皮阿四蹲在石台边缘往下面的水里看了一眼,水面平静如镜,映着上方钟乳石的倒影,看不清深浅。齐铁嘴咬了一口干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水面——在水面反射的暗影里,他似乎看见了一个跟溶洞倒影不太一样的轮廓,在不远处的水底安静地沉浮着。

    "佛爷。"齐铁嘴指着那片水面的阴影,"你看那边水底,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张启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照明筒的光束扫过水面,投进深处,在水底约莫五六丈的位置,隐约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规则的长方形影子,像是一口被竖着放在水底的棺材。它静静地立在那里,被暗绿色的水光笼罩着,周身缠绕着细密的、像是锁链般的暗影。

    众人的动作同时放轻了。张日山无声地把照明筒换到了左手,右手按在了刀柄上。张小鱼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动作利落地重新扣好了皮囊。张小烬已经把地图最后几个细节描在了随身携带的油布上,收进了怀里。

    齐铁嘴站在石台边缘,低头看着水底那个模糊的黑色轮廓。他没有害怕——来之前他就知道这趟不会太平,汪家留下的墓从来不会让人轻松走到终点。但他也没有急着跳下去查探,只是多看了两眼,把那个轮廓的方位记在了心里。

    "地图上说走东侧的裂隙。"他收回目光,转向石台东侧那道窄窄的岩缝,缝隙深处暗绿色的珠光还在幽幽地亮着。他冲众人弯了弯嘴角,把那块没吃完的干粮收进了怀里,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的水面安静地合拢了,把水底那个模糊的黑色轮廓重新掩进了幽暗深处。而前方裂隙里的光还在亮着,不紧不慢地,像一颗沉在水底的心脏,等着他们走近。